第58章
第六十二章
上廁所小分隊跑到廁所的時候已經變成上廁所大隊, 總有被父母逼上床睡不着的娃,一聽到外面叽叽喳喳就也跟着産生了尿意,斯南對此很有經驗, 當然真進了廁所不一定尿得出來。
一群孩子上完廁所,操場是不能去的, 被抓回去少不得屁股遭殃, 于是打着手電筒在宿舍周圍瞎蹓跶, 從少先隊隊歌唱到蕩起雙槳, 沈星星又領頭唱起“妹妹找哥淚花流”。
有個聽了一耳朵大人閑話的孩子哈哈笑:“斯南,你會不會像《小花》裏一樣不是顧老師親生的?”
斯南認真思考了一下:“我姆媽以前常說我是垃圾桶裏撿回來的, 又說我是火車上生下來的。你們說哪個像真的?”
沈青平跑到她身邊:“胡說!斯江對你這麽好, 你當然是顧老師生的!要是星星是撿來的, 我每天肯定要打她十下。”
沈星星的歌聲戛然而止, 好像已經被打了一樣大哭起來:“你才是撿來的,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哥哥!”這下真的妹妹找哥淚花流了。
斯南拉住她的手學着斯江那樣輕輕撸了幾下:“別理他, 平平哥哥最壞了, 就算我們是撿來的, 也沒關系, 我們就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了。壓歲錢能多拿一份呢。”
沈星星一聽, 好像有點道理, 再一想, 哭得更兇了。
沈青平撓着頭撇嘴:“煩死了,我随便說說的, 你當然是姆媽親生的,笨!你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好伐?”
和姐姐媽媽長得完全不一樣的斯南卻悠然神往起來:“巴紮上的奶奶說我像阿瓦爾古麗呢。”
“縣裏有八個阿瓦爾古麗!”朱鎮寧樂了:“最老的那個六十多歲了, 縣醫院門口賣馕的那個。”
斯南白了他一眼:“當然是最漂亮的那個阿瓦爾古麗!沙木沙克哥哥說,他要考去北京上大學, 少數民族可以加分,加很多很多分!我要是維族的小孩兒,我肯定也能考上北京大學。我小舅舅就是北京大學的。我姐姐也要考北京大學,我們全家都要上北京大學!”
沈青平想了想:“我爸說,要是不考北京大學,考上清華大學也很好,那我們就都在北京了。”
“你傻吧!”斯南瞪圓了眼:“清華大學在清華!不在北京!只有北京大學才在北京!”
沈青平越想越有道理,十分憤慨于爺老頭子的“欺騙”:“好啊,他想騙我去清華!太狡猾了。”
“算了,北京大學可難考了,你成績不好,就考上海大學吧。”斯南揮揮手定了乾坤:“我們上海的大學也蠻好的。”
“不!我要和斯江上一個大學。”沈青平昂首挺胸大步向前:“我今年期末考要坐到景生邊上。”
斯南跑上去:“我大表哥才不會給你看答案呢!”
“我和景生是好兄弟!”
小分隊吵吵鬧鬧地回到宿舍,顧西美冷笑道:“你們幾個還回來幹嘛?怎麽不直接去教室等天亮了上課?”
斯南上去抱住姆媽的腰:“大家說都我其實是維族小孩兒,姆媽,我爸爸到底是誰?”
半夜,教工宿舍裏響起噼噼啪啪的聲音,還有陳斯南同學的嚎啕大哭聲。
“我要找我爸爸!我要找我爸爸——”
景生淡淡看了沈青平一眼,沈青平背上一涼,無辜地輕聲辯解:“不是我,真不是,張老師家的那個張峰說的。”
景生不理他,側身躺下了。他想到有次姑父夜裏感慨說斯南越長越像維族姑娘,嬢嬢突然就發了火,發了火又哭了起來,後來一整個禮拜都陰着臉。
***
又過了兩天,學校裏的老師們都知道中央來的調查團因為上青聯在縣城鬧事,不來阿克蘇了,改去先進團場農二師二十九團,把上青聯的代表們請去二十九團開座談會。沈勇和朱廣茂都去了,攔車跪哭大計夭折,沈青平三個各跟各媽各回各家。顧西美終于又清淨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照常過,外頭鬧哄哄的,一天一個大新聞,甚至幾個大新聞,今天推翻昨天的,明天又推翻今天的。一個月不到,人人都疲憊不堪麻木不仁了。
顧西美索性讓陳東來別回阿克蘇,也管緊了景生和斯南,鎮上的巴紮都不讓去,天天吃三頓食堂。好在宿舍門口家家戶戶春天都開田種菜,要蔥蒜香菜青菜辣椒什麽的,直接揪一把就行。景生在雞窩邊上紮了一小片籬笆,黃瓜絲瓜番茄都結了果,籬笆下有兩個小土堆,插了兩個小木片,分別寫着一和二,埋着光榮犧牲下鍋的一對雞夫妻的骨頭。雞窩裏新買回來的小雞崽又已經長大了。斯南每每奉命來摘黃瓜,都要感嘆一句:“雞來雞又去,雞雞還叽叽。”
六月一晃而過,到了月底,沈家和朱家的三個娃又被托到了西美這裏。西美正在收拾景生和斯南回上海的行李,知道他們要去十四團場向調查團情願,忍不住勸了幾句:“既然幾千人要去,也不差你們四個,又要讓幼兒園小孩子跪啊哭啊的做文章,那一年就沒用,今年就能有用了?”
孟沁擰了她一把:“這不留着你這樣的看守大後方嘛,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聽說調查團七月初就要回烏魯木齊了,兩個月什麽也沒解決,再拖拖到哪一年去?”
曹靜芝塞給她一個信封:“先放一個星期的夥食費給你,要是這次還不行,我們就參加百人團進京上訪去。憑什麽雲南的能回,黑龍江的能回,安徽蘇北的都能回,就我們不能回?我們不是上海人?我們不是知青?”
沈勇也斬釘截鐵地說:“沒錯,我們想好了,要麽這幾天調查團同意我們回上海,要麽我們也像你大哥他們一樣,去首都,要求見副總理,萬人血書!”
見西美不以為然的表情,朱廣茂嘆了口氣:“西美,當年我們這麽多人裏,你是最最堅持要回上海的,一有政策你就跑去團場問,想不到現在你反而得過且過了。你能進教育系統編制是比我們農墾系統強多了,但你不更該為斯江斯南着想嗎?”
西美臉紅了又白:“國家已經允許知青回城了,這不是宣傳說兩三年裏會逐漸安排嗎?我們這麽跟上面對着幹又有什麽用呢?我大哥他們版納知青,有回去半年的,十個有八個都沒單位。沒單位工資哪裏來?”
沈勇和朱廣茂皺着眉不說話。
“沒單位肯接受我們!年齡、學歷都是問題。”西美哽咽道:“我爸還是烈士呢,單位也不肯接受我大哥頂替。我姆媽去了五次了,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廠裏也有困難。七十多萬上海知青,現在回去了一大半,哪裏來的工作崗位?還有應屆生往屆生、待業青年也排着隊等分配工作。像我大哥四十多歲了,再上個十幾年班就能退休,誰願意要他?”
孟沁挑眉說:“就是這樣我們更要鬥争啊!你不争取,誰能重視我們?好歹你大哥也是見過副總理的——”
“那你知道他們怎麽才能被接見的!”西美胸口起伏了幾下,低下頭說:“他們幾十個人,大雪天裏舉着牌子跪在天*安*門廣場上,從早跪到晚。我哥沒跪,也坐了一整天,人都凍壞了。這邊光想着要孩子女人去跪着哭有意思嗎?!”
衆人都不說話了。
***
顧阿婆的确為了顧東文單位的事愁得不行。顧東文自己倒不急,每天送了斯江上學,就去外頭瞎轉悠,也不知道轉悠去哪裏了,但是接斯江放學倒很準時,陪她去少年宮電視臺都成了大舅舅的日常工作。
斯江說她自己一個人能行,顧東文笑眯眯地誇了她一通,獎勵了她一套《兒童文學》叢刊,繼續天天接送,路上少不了蘿蔔絲餅來兩只,糍毛團來兩只,爆米花來一袋,奶油雪糕來兩根。斯江漸漸也喜歡上了這種日子。
有一次顧東文買了一份臭豆腐,極力慫恿斯江嘗嘗,結果臭得她眼睛鼻子眉毛皺成了一團,他卻哈哈大笑。這天斯江在少年宮挨了批評,老師說她一開口一股臭豆腐味道,讓她去衛生間漱口,漱了七八回,歌一句沒練上,訓練結束了。
回到家斯江板着臉自顧自地做作業,也不要舅舅拎洗澡水。顧東文笑眯眯地看着她逞強,被顧阿婆掃了兩雞毛撣子。
“你幾十歲的人啦?還作弄囡囡!她都被老師批評了,讨嫌鬼。”
“我再也不要舅舅接了。”斯江丢下水桶,狠狠地瞪了舅舅一眼。
顧東文嚼着五香蠶豆笑彎了眼:“小斯江,舅舅問你,你真的喜歡去合唱隊?”
斯江一愣,別過臉不理他。
“景生姆媽特別喜歡唱歌,她做飯的時候唱,割膠的時候唱,洗澡的時候也唱,哄景生睡覺能唱上一個鐘頭不停,唱得景生逃出去爬到樹上睡,她其實就自己瞎編歌詞瞎哼哼,可她那才叫喜歡唱歌。”顧東文一只手提起水桶往浴桶裏倒:“斯江啊,如果你洗澡的時候都不想唱歌,就真的算不上喜歡唱歌。不喜歡的事情要一直堅持是很苦的。”
斯江悄悄回過頭,看着大舅舅的背影。大舅舅才回來一個多月,他怎麽就看出她不喜歡唱歌的呢。她只有訓練前才會趕着在學校的廁所裏複習一下,但是合唱團是一件很好的事,能被老師選中很了不起,還有姆媽爸爸特別為她驕傲。人人都喜歡她唱歌,除了她自己。
顧東文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喜歡看書,床上、吃飯臺子上甚至馬桶邊上都是你的書。你喜歡寫日記,舅舅看你再累也要寫上幾句。你喜歡吃好吃的,喜歡陪你阿娘和外婆聊天,喜歡和妹妹說話,妹妹不在你會拿洋娃娃扮成妹妹。你就把時間花在你喜歡的事情上就對了。什麽唱歌跳舞當班幹部拿第一名,都不重要,真的。”
“我要當第一名。”斯江咬了咬唇:“姆媽說景生表哥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年級第一。”
顧東文蹲下身:“你小舅舅從來沒得過第一名,你覺得他厲害嗎?”
“當然厲害!舅舅高考考了全上海第三名!”斯江有點吃驚,小舅舅上學沒得過第一?
“你不相信的話寫信問他。”顧東文站了起來,拎了空桶笑着往外走。
斯江聽出他哼的是《妹妹找哥淚花流》,眼睛一亮:“舅舅你也喜歡唱歌?喜歡看電影?”
顧東文嗳了一聲:“走到哪兒喇叭裏都在放着這支歌,我怎麽也跟着哼上了,真是的。”
“舅舅,那你喜歡陳沖嗎?我們老師都喜歡她,說她可漂亮了。”斯江忍不住追過去問,老師們還說她長得像大明星陳沖呢。
顧東文想了想,回過頭嚴肅地說:“陳沖漂亮嗎?我看一般般,沒有我家斯江好看。”
斯江臉紅了:“舅舅真讨厭!我哪有——”
“哦?說實話就讨厭了?”顧東文哈哈笑,那他可得多說幾句。
顧阿婆搖着扇子過來催斯江洗澡:“當然是斯江好看!我家斯江明明像夏夢好伐,什麽眼神。”
斯江不依了:“我喜歡陳沖!我喜歡《小花》!”
“什麽小花大花的,我只知道小生老生。”顧阿婆叮囑她:“快點洗澡了,你不要再一邊洗澡一邊看書了啊,書都濕掉了!”
“沒!我每次都擦幹手指頭才去翻書的。”
“擦了也是濕的,你看看,這邊上是不是皺了?”
“……”
顧阿婆掩上門,去追顧東文:“老大!老大!我有話要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