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六十三章

顧東文坐在文化站門口抽煙, 自從聽過斯江繪聲繪色描述過斯南的霸業,他看着眼前這群白相得很起勁的小囡們就不禁帶上了一絲笑意。不出意外,景生那臭小子肯定會板着小臉不參與, 非要等觀察仔細了私下練熟了确認能一鳴驚人才出手。

遠遠看見姆媽顫巍巍地找過來,顧東文苦笑着搖搖頭嘆了口氣, 順手把煙在地上撚熄了。天下當媽的也是作孽, 小孩子生下來, 只盼着長胖點長高點別生病。孩子越大媽的心也越大, 學習要好還要聽話,硬生生把斯江這種可愛活潑的小姑娘都弄得苦哈哈。再往後孩子都成大人了, 當媽的還放不下單位和結婚兩樁大事, 操心到老又開始忙孫輩。好像不操心她就失去了當媽的意義。

但他對這樣的媽還真沒轍, 對姆媽沒轍, 對蘇蘇也沒轍。

“你躲着我做什麽!”顧阿婆一扇子劈在他肩上:“我會吃了你啊!”

顧東文伸手撣了撣臺階上的灰,扶了她胳膊肘一把:“和尚念真經:女人是老虎。您可是咱家最大的老虎。”

顧阿婆憋不住笑, 又給了他一扇子:“就你從小油嘴滑舌的, 對着你老娘說有個屁用。我問你, 斯江阿娘門洞裏的康阿姨要給你介紹對象, 你怎麽見都不去見一下?那個女同志坐辦公室的, 條件蠻好, 三十四歲, 老公死了五年,有個七歲的女兒, 單位裏剛剛分到房——”

“唉。”顧東文伸手拿過扇子替她猛扇了幾下:“我向我老娘學習,這輩子從一而終, 看着我兒子長大就行。什麽時候我老娘嫁個好男人,我再考慮自己。”

顧阿婆怔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兩只手噼裏啪啦一頓亂捶:“要死了你個畜生,拿你老娘瞎開心,我是女人,不守寡,招個壞東西上門,你們四個有活路嗎?你是男人,你是顧家的老大,傳宗接代你都不管了你回來幹什麽?你是要氣死我還是要氣活你老子啊?你兒子你兒子,那個是你兒子嗎?他都不認你是他老子,你這個沒良心的狗東西。”

顧東文笑呵呵地左躲右閃還不忘繼續搖扇子:“能氣活我爸,我也算大功一件。這不家裏還有北武嘛。他七月就回來結婚,小兩口正當年,努力一下,三年抱倆,你盯着我幹嘛?我都四十幾歲了,就算還能生,小孩十八我八十,他就該病床前裝孝子了,有什麽意思?”

顧阿婆哪裏經得起他左一句右一句的,問清楚北武和善讓的事,仔細想了半天,氣得扇子在腿上拍了好幾下:“顧東文!你四十幾生一個,八十歲的時候兒子應該三十幾,怎麽就不能做孝子了?”氣得她嗆了一下,急咳不斷。

顧東文趕緊給老娘順順氣:“好了好了,古人死了老婆不還得守個孝嗎?景生媽二月裏才找到,你現在就逼着我去相親,我怕她半夜來找我算賬。”

顧阿婆打了個寒顫,氣得又擰了兒子一把:“她是個天仙是不是?你還給她守孝!你老子死了也沒見你守孝。”

“守了,一年沒吃肉,餓得前胸貼後背眼發花,割膠的時候差點湊上去喝幾口,虧得景生媽給了我一巴掌。”顧東文嘆了口氣:“當年你在揚州見着她,一眼相中了,還托人去說過親,怎麽不是仙女了?”

顧阿婆愣了,想了許久:“是揚州舒家的姑娘?你小舅媽隔房的姨表侄女?原來跟你七表弟訂過娃娃親的?”

“嗯吶。”

顧阿婆不作聲了,人越老越是容易忘事,但是過去的小事卻記得越牢。她扭頭看了看兒子,這個沒心沒肺的狗東西,瞞了她十幾年,還笑眯眯的。

當年徐老七命不好,生下來沒多久腦子燒壞了,她弟弟弟媳主動退了娃娃親,認了舒家丫頭做幹女兒,兩家照舊親親熱熱地往來。後來災年裏老七誤吃了觀音土,腹腫水死了,她和東文去揚州送奠儀,倒真是一眼就相中了那閨女,長得太好看了,說話做事一等一的妥帖,溫溫柔柔的,就這種姑娘才栓得住東文這犟驢子,可惜太瘦了點。但那幾年誰不瘦?吃上米和肉養一養就好了,倒是胖子都是腫出來的,那才要不得。

那次幸好東文背了一百斤水洗米去,要不然豆腐飯親眷們連口粥都喝不上,徐家回禮的大前門香煙和毛巾,也是東文帶去的。她還記得那丫頭最後來找東文,眼皮都不好意思擡,紅着臉說家裏沒人吃香煙也用不着毛巾,能不能換半斤米回去給老子娘和弟弟熬鍋粥,她弟弟也亂吃了觀音土,腹腫水倒下了。東文二話不說就勻了二十斤米送她回去。

舒丫頭隔天送了五條繡花的手帕來作謝禮,漲紅了臉說不成敬意。帕子是蘇州上好的絲綢,就是年份久發了黃,刺繡是臨時趕出來的,線雖褪了色,花色卻沒下過水,摸着還是硬的,一問果然是她連夜繡出來的。那米又不值錢,都是弄堂裏淘米水裏瀝出來的,市裏按照一等兩等三等回收。東文那陣子按一百斤六角五分收三等米,一個月也能收上五六百斤,不過才幾塊錢。哪裏值當她這麽費心,手藝是好的,卻換不到一口飯吃。真是可惜,越好看的姑娘,命越苦。顧阿婆眼圈一紅,想到西美這些年吃的苦,比起東文說的舒家的丫頭,真算是運氣好的了。

想來想去,顧阿婆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你是跟着她才跑去雲南的?”

“嗯。”顧東文随手揪了腳邊一根野草,擱嘴裏嚼了起來,他知道得太晚,去到那裏一開始被分在昆明,費了點功夫才調去景洪,但是再晚幾天,她可能那時候就死在蔣宏斌手裏了。

母子倆靜靜地坐了半天,顧阿婆坐得腿都發麻了,看看月色,嘆了口氣扶着兒子的肩膀站了起來:“我先回去了,斯江肯定又泡得手腳都皺了,她看起書來什麽都不記得。你等會回來倒洗澡水啊。”

顧東文嗯了一聲。

***

很快暑假來了,七月八號,顧東文帶着斯江在老北站接着了景生和斯南。這趟火車倒很順利,百裏風口沒遭殃,開了五天就到了上海,景生背了一個比他還高的大包裹,看起來有點吃力,斯南左右各挎了一個軍用書包,手裏提着兩個尼龍袋,精神抖擻地跳下火車。

顧東文接過景生背上的包:“你們兩個自己坐了一萬公裏火車,真了不起。”

一個漂亮的女列車員喊着斯南的名字追了過來:“斯南!阿姨不是讓你最後再下車的嗎?”

她和斯江打了個照面,兩人很快都認出了對方。

一通忙亂後,顧東文帶着三個小的上了公交車,笑着說:“喲,看不出我們斯江四歲就敢離家出走一個人上火車了啊。”

“我也離家出走過!大舅舅!”斯南趕緊舉起小手:“也是四歲!我跑到隔壁的康家橋弄堂了,還認識了一個哥哥,寧寧哥哥還請我喝老好喝的酸梅湯!”

“斯南最聰明了!”斯江高興地捏了捏妹妹的小臉:“吾阿妹最漂亮最可愛最聰明!”

斯南看了看四周,嚴肅地第一時間通知姐姐:“姐姐,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可能不是我的親姐姐!”

“???!!!”斯江目瞪口呆。

已經聽了無數遍的景生面無表情地看向窗外,顧東文忍着笑聽斯南巴拉巴拉。他們周圍方圓一米的人全都豎起了耳朵,震驚!親妹妹公交車上揭露離奇身世——

臉上被擰得紅通通一片的斯南扁着嘴下了車,追在阿姐身後:“阿姐——侬睬睬吾呀,睬睬囡囡呀。”

景生憋着笑,跟在顧東文身後進了萬春街。

***

斯南和景生一回來,整條萬春街都熱鬧了三分。文化站門口天天比小菜場還鬧忙,來年仍然讀一年級的留級生陳斯南畢竟會一點數學了,每天傍晚塑料紙一鋪,把自己不要的戰利品拿出來,可以交換,也可以買。在景生的提議下,還産生了優惠套餐,比如五張糖紙一分錢,但是五張糖紙搭一個香煙殼子再加兩個單色玻璃彈珠,就只要兩分錢。短短一個星期不到,陳-小富婆-斯南-阿瓦爾古麗已經坐擁兩毛四分錢巨款。油條可以買六根,或者剛好一碗小馄饨加一客生煎饅頭。

顧北武帶着善讓回來的時候,親眼目睹了斯南身為經濟系大學生外甥女的發展潛力。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兩本兒童文學能換十張糖紙五個七彩玻璃彈珠,對,以前的也要。姐,你都要對不對?這一期新書能多換兩個沙包。”

“你這個不行,亂塗亂畫了,髒死了。”斯南指着男孩手裏的書一臉嫌棄:“你還是不是小學生了?怎麽能不愛護書本呢?我姐每本書都用年畫包上書皮,可漂亮了。”

“寧寧哥哥,不行不行,已經給你很便宜了。你這三堆都要?兩分錢加兩分錢加兩分錢,是六分錢。阿姐,我算得對吧?嗳?我小舅舅回來了,小舅舅!小舅媽——寧寧哥哥,這一大堆全部給你,算你一角錢好不好?我不幹啦,收攤收攤!”

善讓笑彎了腰,一把摟住沖過來的斯江,又騰出手來去接斯南。

顧北武也笑得不行:“可以啊斯江斯南,國家四月份才出了發展個體經濟的政策,你們這就幹上了。”

默默收攤的顧-義工-景生看着一臉苦惱還不走的趙佑寧皺了皺眉:“怎麽了?”

趙佑寧指了指面前的“一大堆”:“這裏一共四堆,本來就只要八分錢——”

景生眼角不禁抽了兩下,看了看在善讓身邊跳來蹦去的陳斯南:“那就九分吧。我替你貼一分錢算了。”

趙佑寧瞪圓了眼,心想你們這一家子怎麽這麽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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