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海底
海底
我醒來的時候,爛漫的斜陽餘輝晃進我的眼。
沒有拉窗簾,不過看來我醒的還不算晚,但我一時有些不想動,眯着眼,透過窗子的陽光感覺格外柔和,我好像又回到了許多許多年前的某個午後,歲月悠長得讓人心動。
我迷迷糊糊地起床,動作十分緩慢,才坐起來就靠在床頭,呆呆的一動不動。
就好像我并不希望時間繼續下去一樣。
然後我就聽到了叩門聲。
然後是微冽喊我的聲音。
啊,還有他。這樣想着,我睜開眼。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我還有他,我們一起約定了要看海上的日落來着。
我想起來了,于是站起身,走到門邊打開了門。
“晚上好。”
“你看起來沒有睡醒。”他擡頭看着我道。
我打了個哈欠,手掩着臉,“會醒的。”
然後我走出來,關上門,瞥了一眼外間,微冽給我拿來了烤面包和魚湯,我匆匆地吃點,就急忙忙地又走了出去。
微冽也跟了過來,甲板上人不多,我挑了個喜歡的位置,看藍金色的天空,碧金色一望無際的海水,這艘船好像海上的一個孤島,倒還算平穩行駛。
圓滾滾的日頭鑲着模糊的邊,在遙遠的海天分界線上欲墜不墜。
很漂亮啊。我凝望着,心像被什麽滌澈了一般,我回頭看微冽,“是不是很好看?”
微冽離我幾步遠,他的表情卻一下子變得格外生動,讓我有些迷茫不解和詫異。
不過下一刻我就反應過來了,毫無征兆的滔天巨浪平地而起,将我卷入。
我的眼底映着微冽向我伸出的手,我卻沒能抓住,他眼底好像是巨浪背景下的我,還怪好看的,我向他伸出手,大概是下意識的,但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越抛越遠,被海水浸透,在沉沒前,我看見自己手腕的魚形印記,下一瞬,我失去了意識。
然後我在深藍色的海底醒來。
我躺在一個碩大的蚌中,仰頭可以看見搖曳的碧波,我怔然地,呆呆地看着這一切,一動都沒有動,直到那道迤逦的身影來到我面前。
“醒了?”他道。
我看向他,碧金色的長發在水中像是尊貴的黃金一般的水草,他穿着水藍長袂的衣袍,柔滑而細膩,在水中閃閃發光。
“醒了怎麽不起來呢,深雪?”
“……薩西。”我開口,懷疑自己仍舊身在夢中,我不該是能夠在水底呼吸,開口說話的。
薩西彎下身,長長的頭發滑落到我的面頰,他低頭就這樣看着我,我眨眨眼,慢吞吞地從貝殼裏坐起來。
我看到手腕上魚形的印記變的很淡,卻好像籠着層淡淡的光。
一位小厮打扮的人走進來,恭恭敬敬地對薩西行禮,“皇子殿下。”
我沉默地低着頭,想,薩西還真是把我扯進了很深的水裏啊。
可是為什麽呢,我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一無所有的女孩,我如何,又能有什麽影響呢?
我不知道,也做不了什麽,只是靠在貝殼上,像只蜷縮的小獸,在這樣一派全然陌生的境地下,不安始終籠罩在心頭不肯散去。
薩西坐到一旁,他緩緩地對我開口,告訴我他和薩南并非同父同母的兄弟,他有一半海之族的血統。
我懵懵地點頭,其實這怎麽樣都與我無關。
“雪鄉已經老了。”薩西這樣說。他的語氣像是某種詠嘆調,“它快要終結了。”
不知為何,他說起這時,我忽然想起了薩南,想起了井井有條,我至今還是會迷路的那座城堡。
“雪鄉遲早會迎來覆滅。”
這話是什麽意思呢?
薩西又道,當年,雪鄉的占星術士曾做過一個預言。
我只是聽着,卻總是會思緒不集中地胡思亂想。
我想,雪鄉連月亮都沒有,有什麽星星好占蔔呢?
他講,當年那位占星家說雪鄉将有一場滅頂之災。而唯一挽救的方法,或者說契機,在于兩支血脈的融合,所誕生下來的那個孩子。
那人留下了一株羽毛,說是東西回到那位命定之人那裏,命運的齒輪就會開始轉動,這也是雪鄉唯一的轉機。
我的心莫名跳了起來,卻是大起大落。
接下來薩西笑了笑,說道,當初需要結合的兩支血脈的傳人,是我的母親和他的父親。
然而我的母親年輕時極度任性自我,不接受被安排的婚姻,反倒愛上了外界的一介凡人,結果嘛,跟随那人背井離鄉,生下了我,卻是不到兩年就被那位凡人抛棄了。
我:“……”
薩西笑眯眯地看着我:“所以雪鄉沒救啦。”
我:“……”
我低低地開口:“那薩南為什麽要把羽毛給我呢?……是這支羽毛嗎?”
薩西挑了挑眉:“他給你了?”
我茫然地擡起頭:“啊?你不知道嗎,我就是用那支羽毛才打開房間裏的門,然後見到你的。”
薩西的表情恢複了淡然:“估計是他還做着雪鄉有救的夢吧。”
我眨眨眼,其實倒也不是很理解好端端的雪鄉怎麽能說覆滅就覆滅,這太不真實了,可我動動手指,水紋的觸感讓我感覺更不真實。
或許我真的在做夢也說不定。
薩西看了看我,“而且,雖說一半的血脈并沒有意義……但是,誰知道呢,也許真的會有什麽影響呢。”
我虛心地回答:“我覺得我應該沒什麽影響。”
薩西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反倒是更認真地盯着我看了會兒,道,“誰知道呢。也許是有的呢。比如,你心裏希望着是怎樣的結局,多少會有些傾向吧。”
我臉上露出了“真的假的”的表情,心裏卻因着他的這句話忍不住想了下去。
薩西問:“你的心向着哪一邊呢?”
心?
“……”
雪鄉會怎樣,這和我又有什麽幹系呢?
雖然我現在生活在這裏。
總的來說,我應該不讨厭雪鄉吧。
但也沒有很喜歡。
為什麽非要抱着鮮明的情緒呢?
我想起來,微冽是讨厭雪鄉的。
薩西顯然也樂見雪鄉的終局……不,他顯然是那場終局的暗中推動者。
“我不知道。”我這樣回答薩西。
他還是很美麗,柔金的發縷在水紋間輕舞,微歪着頭,水藍色的眸看着我。只是這樣看着也很好。
我卻忽然想起那冰雪一般的薩南,他是喜歡雪鄉的嗎?或許,他更像是雪鄉本身吧。
薩西溫柔的聲音響在耳畔,也不管我有沒有在認真聽。
“這之後,我會用氣泡把你送回到岸上。”
“再之後,雪鄉會派船只接回遇難的人。你只需要再等些時日,就能回去了。”
我點點頭,薩西的目光移開來,與我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平視着面前——雖然在我看來,他面前并沒有什麽特別的。
也許他是在透過海水,看着某些更為深遠的,我所不了解的事物吧。
但薩西還真像是飄忽的雲,從來不會是可靠的存在。
他繼續說道,“你回去後,我們裏應外合對付雪鄉的計劃也該實際提上日程了。”
他向我的手裏塞了張薄薄的,金屬一般的卡片,然後讓我日後關照些雪鄉裏同樣拿這種卡片的人。
我:“……”
賊船票是吧?
他又說,“差不多就是這樣。離準備好送你回去還有一段時間,難得來一次海底,不陪我一起逛逛這裏嗎?”
手裏的金屬薄片由冰涼變得溫熱,我看向薩西,他揚起一個我熟悉的美麗笑容,向我伸出了手,我于是就這樣被晃到了眼,心跳一頓,把卡片放進我的口袋,沒有再去細看,擡手搭上了他的手。
我們一起離開這座薩西殿下的後花園,向着游魚更為稀少的地方行去,走向一片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