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變革
變革
回到雪鄉後,我經常會想起在船上看星星的那個夜晚,船上來人疲于奔波,那時候大多都在艙內休憩,我一個人迎着清涼的海風,想着回去後就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
我能感覺到不遠不近的地方薩西在看着我們背影,但我沒有回頭,他也沒有向我搭話。
只有幽靜的夜色沁涼如水。
我回雪鄉時白暮也回來了,我向他學了好久的制作巧克力,成功在微冽生日那天送給了他,微冽沒有很喜歡巧克力,倒也沒有不喜歡,只是結果大多巧克力還是被我自己吃掉了。
我繼續着每天的生活,但也察覺到了雪鄉中氣氛微妙的變化,不知何時增添了在每一條廊道都有的持劍侍衛,讓我漸漸失去了在無盡回旋的迷宮般的廊道裏穿梭的愛好,因為每一條路都有人守着,也可能是我稍微長大了一點。但我依舊按部就班,我習慣了雪鄉中的每一天,只是薩西不會再在周三出現,晚上也沒有白暮的故事,生活平淡,早上起床,時光飛逝,轉眼就到了晚上休息。我好像每一天都在一事無成中度過。
閑暇的時候就去找微冽,我們一起待在某個清靜的地方,我聽他說,他不喜歡就這樣一直一直待在這個出不去也看不到外面的風和光的地方,他不喜歡這座封閉的城堡,尤其是這裏如今顯得越發封閉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微冽口中的自由在我看來虛無缥缈又遙遠,我去他的房間看過,居然真的有好多好多的花,不像是那位老婆婆那裏奇異的花,全都是外界的花朵該有的模樣,安安好好地在花盆裏舒展枝葉。
很多花,都是藍色的。他好像格外鐘愛這個顏色。
他還用花汁為我染了條藍色的發帶,我很喜歡。
口袋裏的卡片第一次發燙是在回到雪鄉半年後,白暮去參加例行的侍者聚會,有一個人逃到了我這裏,我摸着指尖發燙的卡片,讓他進了白暮的屋子,告訴他午夜前那裏都不會有人。
而我獨自在我的房間裏輾轉反側,第二天,跑去找了薩南。
薩南不在,我在他的房間裏等了一下午,然後自己走出來了。
好像有某些事情正在雪鄉中醞釀,一發不可收拾,現在的我還不能夠明确的看見,但随着之後薩西的再次約見,終于是清晰起來了。
現在的雪鄉之中,潛藏着不止是我的卧底,眠谷,水族将同時對雪鄉出手,明面上,雪鄉與那兩處的戰火即燃,我們也不是沒有看到女王陛下對此的動員,薩南那板正的嚴肅神情,像是覆水将傾,不論表面還是暗潮都在瘋狂湧動,誰是哪一方的人,局勢要向哪一方走……
我有些懵,但同時心底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覺。
有大事将要發生,而有意思的局面已經發生。
抱怨着生活無趣的我,生活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我開始會在薩西的安排下往返水族的那座蜂巢,我的卧室甚至找出了直通過去的辦法,信息或者是其他的什麽,像是滔滔洩露的水。
他們完全沒有瞞着我的意思,所以我聽到了各種計劃,各種排布,他們緊鑼密鼓地準備着,窺探着,我抱着我的玩偶坐的不遠不近,産生了一種古怪的茫然。
沒有人傷害和懷疑我,那些家夥甚至很信任我,完全把我當他們自己人,但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意識到了其實我是把自己當作雪鄉的人的。
但我又沒有為雪鄉做過什麽,反倒是他們拜托我的我都去做了,我眼看着這一切發展下去,我賴以生存的雪鄉終會覆滅。
我沒有什麽感覺。我果然沒有什麽感覺嗎。
16歲的生日,白暮送了我一只小鳥。
小小的,茸茸的,好可愛。
這之後,微冽還是送花,我也還是送巧克力。
一個暮色沾染的下午,我問白暮,你覺得将來會怎麽樣,我不信他沒有察覺到這其中的氣氛。
他笑了笑,摸了摸我的頭發,然後低頭吻了吻我的額前,一套操作搞的我一愣一愣的,那個故意和我搞暧昧讓我站在他那邊的薩西,我們之間最親近的也只是牽手擁抱,白暮的舉動突如其來,但空氣中安谧的很,我一時也說不出什麽來,
他沒再說別的,只是說,有時覺得就這樣什麽事都沒有,和我待在同一個房間裏的午後,好像就很好。
我于是問他還會不會給我講故事,他卻說我已經長大了,不過他可以教我畫畫。
我很遺憾,不過或許某些時光過去了就真的不會再回來。日子繼續像溫水一樣過着,我又一次靠着個水椅子睡着,這是在水底,那些人的謀劃會議,而我坐在末尾角落的位置,打嗑睡。
有意思的是,他們也叫我大小姐。
再醒來時人流散去,我緩緩站起身打算回去,隐隐聽到了散在空氣裏的零星幾個字。
刺殺……薩南。
我怔了怔。
說實話,他們這破籌劃搞了快兩年了,我都快習慣這樣子一直下去,忘記了他們還有最終目的,還要搞大事了。
我一直以為不過是開戰,暗中毀滅這座城堡,諸如此類,至于我之後如何,我不知道。
所以我同樣沒有想過,利刃會懸于我所認識的人頭頂。
薩南應該是很厲害的吧?但是他們也是做了周全的準備的。
我覺得有些冷,身子瑟縮着打了個寒戰,我擡起頭,周圍已經完全沒有了任何人。
我的腦子裏像是籠罩了一層霧,我是誰,我在哪兒,我究竟想要什麽,這樣的想法充斥在我的腦海。
這些時日裏,我可以說是毫無長進,每天虛度着光陰,然後享受着日常生活之餘,作為佐餐下酒般的,刺激的地下冒險。
我其實根本就沒有立場,只是單純覺得這樣更有趣些,薩西的想法我也大概看的出來,我作為一個正值青春年紀的女孩子,會被他吸引也很正常,他也就是想靠着把我迷住而讓我堅定地幫他做事。
他大概覺得,我是個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的笨的吧?
除了薩西這個人,我本也是更喜歡生活有變故,而他是會帶來變故的人。
我也許沒有其他人——水族的那些追随薩西的人所想的那樣,深深迷戀着薩西殿下。
但這并不妨礙我願意為他而死,事實上,我的确隐隐有想過,雪鄉覆滅之後,我這個人也未必還會在。我看不清我的未來,它可能根本就不存在,而我也并不在意,我的生命對我來說有時顯得無關緊要。
生活就是恒久的無聊與苦悶,夾雜着少許的刺激和慰藉。
我從冰層上踏過,慢慢地,慢慢地走回雪鄉。
熟悉的廊道裏,忽然飄揚起了淡淡的雪花。
不,其實是冰花。
不對,這裏也不是室外啊……
我一陣恍惚,又驀地拔足而奔。
在飛舞的冰花盡頭,我看到了那個人。
被層層冰霜覆蓋着的,冰騎士久違的身影,頹唐卻美麗地躺在那裏,銀色是發是凝固的水,胸前的殷紅也格外刺目。
他虛弱卻依然美麗。
“薩南……閣下。”我的聲音居然說不出的顫抖。
于是那眉眼看向我,竟有幾分心平氣和的溫柔。
我跌坐在他的旁邊,他費力地擡起手輕輕擦過我的臉頰——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淚流滿面。
他看着驚慌失措的我,好像想說出些安慰的話來,卻好久才只低低喚出我的名字。
“……深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