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二更】

第106章 【二更】

一道悶聲在殿內響起,清晰而分明。

是頭顱砸在地面的聲音。

殿內一片死寂,大內總管高河的眼球幾乎脫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畫面。

太子……弑君了!

高河嘴巴開開合合好半晌,看到骨碌碌從禦案後滾落的人頭,碩豐帝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還大睜着,死死地盯着前方。

死不瞑目。

見此情景,哪裏經歷過此等可怖之事的高河當即張大嘴。但他還沒來得及喊出聲,一柄帶着寒芒的劍刃便抵住了他的脖子。

高河大開的嘴驀然合攏,驚恐地瞪眼望向跟前的人影。

林三朝他挑了挑唇角,“敢出聲,下一個就是你。”

說罷,林三也不看高河瞬間被絕望浸透的雙目,而是轉頭目視前方。

江望津慢慢朝殺了碩豐帝後就一直站立遠處的江南蕭走去。

杜建早已上道地過去把高河拖走,林三見狀默默收劍跟上,将空間留給兩位主子。

“長兄。”江望津喚道。

江南蕭低低‘嗯’了一聲。

少頃,他又開口:“他死了。”

江望津忍着不去看地上淌在血水中的頭顱,只是走到他身後,頭埋在對方肩背上,将人抱住,輕聲喃喃:“他死了,長兄……你報仇了。”

江南蕭垂目看向跟前抱着自己的雙手,難得沒有去觸碰對方,他手上還沾着血,太髒。

“是啊,”江南蕭應聲,“我報仇了。”

他目光直直朝碩豐帝的人頭掃去,望這人死後,見不到他的父皇母後,免得讓他們惡心。

大概是知道他的想法,江望津體味着從心底傳來的寂然,道:“他罪有應得。”

說罷,江望津還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死後是要下地獄的。”

停頓片刻,他又繼續:“先帝應是等着先後一起,前往西天,遠離這人世塵嚣了。”

江南蕭許久沒說話。

緊接着,江望津聽見一聲嘆息,而後身前的人一轉身便把他擁進了懷中。

聲音自頭頂上方響起,江南蕭提醒道:“該喚父皇母後。”

江望津耳朵一熱,須臾,跟着他道了一句:“父皇、母後。”

江南蕭輕笑,“乖了。”

兩人在殿中相擁,無視這滿殿狼藉。

江望津只覺內心就此安寧下來。

忽然間,他擡頭,“長兄……你剛殺了人。”還來抱他。

江南蕭見他反應過來,心中就忍不住發笑,他應了聲:“是。”

“有點髒,”江南蕭接着道,“是你先招我的。”

他本來想着手上沾了血就不去碰對方了。

誰知江望津主動湊了上前,如此,江南蕭又怎麽能毫無表示。

江望津抿了下唇,沒說話。

“走吧,”江南蕭牽着他,“帶你去洗洗。”

江望津唇角揚了揚,“好。”

江南蕭看他,眸底滿是眼前人明快的笑顏,愛意幾乎滿溢。

-

一場宮變悄無聲息地開始又結束,但皇城被圍的消息還是不胫而走,衆大臣紛紛觀望。

午間宮中倏而便傳出陛下駕崩的消息。

所有人嘩然。

直到入宮,衆臣看見宮中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進行着,仿佛沒有任何大事發生般。

幾位閣老相繼上前參拜,而後望向殿前的太子,目光一轉落到另一邊的高公公身上,“高公公,陛下這、”

高河抹了把額上冒出的冷汗,強裝鎮定地笑了笑,“陛下突發急症,就這麽……去了,連太醫都沒等到。”

閣老們面面相觑,不知是信還是沒信,但信不信的也不由得他們去質疑。

太子殿下的出現讓衆臣回想當年陛下即位,那個時機本來就頗多疑點,且近幾年來對方的幾次決策都讓朝野發生了不小的動蕩。前些日子的舉措更是令大臣們寒心,或者這樣的結果對大家都好……

其實答案是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張喬混跡在幾位閣老之間,眼神直視前方的高大身影,一時震撼難言。

這……就是太子殿下的打算嗎。

同一時間,衆嫔妃們相繼趕來,一個個臉上都毫無血色,甚至有幾個眉目間隐約還摻雜着一絲灰敗。

她們本就是仗着陛下的寵愛在這宮中存活,陛下一走,也不知等待她們的會是什麽。

其中,慧怡皇貴妃的神情最為混亂,脂粉都遮蓋不住她面色的蒼白。

自皇後薨逝,她原本以為自己代掌鳳印,再過不久就能坐上那個自己肖想已久的位置上,成為母儀天下的皇後。而她的兒子,也能順理成章成為中宮嫡子,繼而獲封太子。

但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超乎了慧怡皇貴妃的預料。

最初是先帝之子出現,再是她引以為傲的兒子發生意外,變得瘋瘋癫癫,慧怡皇貴妃對此可謂操碎了心。

直到今日,宮人們來報——陛下駕崩了的消息,慧怡皇貴妃當即就摔了她最名貴的那套首飾。

待她匆匆趕來看到停在殿中的棺椁,及站在最前方的人影時,幾近發狂。

其他妃嫔也都似有若無地朝那邊打量,那些有皇子公主傍身的已經開始思考能不能在這位即将登基的新帝跟前表現好一點,好叫今後日子好過。

沒準還能獲個封地什麽的……

至于參與過朝廷争端的幾個皇子,以三皇子為首,還有五皇子、九皇子,幾人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難看神情。

此事他們怎會不知有其他蹊跷,但見那一幹老臣都無意見,眼下若站出來恐讨不到好處,連父皇都……

場中氣氛頗有些凝滞,大臣、嫔妃、皇子跪了一地。唯獨前方一襲玄色蟒袍的人身姿挺拔地立在那裏,還有他身側的江望津。

禮部尚書在此時開口詢問幾名欽天監大臣關于下葬的吉日,還有一些其他的問題。

“諸位娘娘這邊、”忽然不知是誰開了一句口,說到一半止住。

高河在旁點了幾位嫔妃,最後道:“陛下感念娘娘們的一腔真情,令諸位娘娘看守陵寝。還有……慧怡皇貴妃。”

說到這,他微一停頓,緩慢吐出兩個字。

“殉葬。”

-

此言一出,殿中頃刻變得詭異的沉默。

那些被點到名的妃子皆面露蒼白。

唯有慧怡皇貴妃睜着血紅的雙目擡起了頭,頓時眼神驚愕地看向前方。

但見江南蕭表情冰冷漠然,江望津亦神色淡淡,對她視若無睹。

上次給他下藥的人是慧怡皇貴妃。

慧怡皇貴妃也想到自己上次做下的事,頃刻就明白過來,她倏然揚聲笑了起來,那向來妩媚的聲線中在靈堂內顯得有些詭異,“是你!”

“是你安排的吧?”慧怡皇貴妃望着江南蕭,直白道,“陛下是怎麽死的?太子殿下就沒有話要說嗎?”

女人的嗓音高亢,笑音響徹大殿,“佞臣賊子也能當皇帝?呵、呵呵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神情狀似瘋癫,然而眼底卻飛快劃過一抹決然。

既總歸是一死,何不再拉個人墊背。

非但如此,慧怡皇貴妃笑容帶上譏諷。

她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當今的太子,未來的帝王是如何不擇手段,弑君上位!

說話間,慧怡皇貴妃眼神掃過皇子們下跪的方向,藺琰不知在想什麽,全程頭都沒有擡一下。見狀,她心中更加悲涼,也更為堅定,随即毫不猶豫地朝前方撲去。

鬧吧!鬧起來吧!

她就是要大鬧靈堂,讓其他人看看新帝的真面目!

後方宮人們立馬上前,但比他們更快的,是另一人。

藺澈滿目凄惶地盯着慧怡皇貴妃,他抓着後者的手,“母妃,你想做什麽!”

高河的話音一落他就在想,自己之後去求一求太子皇兄,對方興許會稍稍留情,讓母妃也去看守皇陵。但若是直接動手,那可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走開!”慧怡皇貴妃厲聲呵斥,她眼神惡狠狠地瞥了眼藺澈,仿佛在看仇人一般,指甲狠狠掐在對方手上。

為什麽要攔着她!

藺澈吃痛地‘嘶’了一聲。

對上慧怡皇貴妃看來的仇恨目光,他仿佛不認識眼前人了般。

同一時間宮人們迅速上前,林三一把就反扣住了慧怡皇貴妃的雙手。

杜建直接用繩子将人五花大綁起來,“擡下去!”

藺澈全程都怔怔的。

女人開始發瘋般地吼叫:“都怪你!都是因為你!你這個混賬!啊啊啊——”

藺澈眼神恍惚,再看他的長兄,後者眼神空洞洞的。

所有的事情仿佛都發生了改變。

變得陌生,讓人毫無防備。

-

鬧劇很快被制止,一切塵埃落定。靈堂恢複安靜,飄蕩着的全是紙灰味。

待碩豐帝的遺體被送入皇陵,緊随其後的便是新帝的登基大典。

此時,已經無人在意什麽同樣身死的耶律将軍。

知曉內情的人不會提及此事,不知內情者也不過一笑了之,連陛下的葬禮都沒幾個人去在意。更多的百姓關注的是馬上到來的登基大典。

新帝之前還是太子便頗受百姓愛戴,如今對方登基,不少百姓都對此事十分關注。

等先帝駕崩的隊伍離開皇宮前往皇陵後,城中就被一片繁華熱鬧取代。

與當初前太子、前皇後身死的場面何其相似。

古來帝王不得人心者便是如此。

碩豐帝一生并無功績,又何來百姓感念。

很快就到了新帝的登基大典。

承和宮中,江望津仰頭凝視跟前身着明黃龍袍,頭戴十二冕旒冠的江南蕭,眸中滿是欣喜。

“長兄、”說着,他改口,“陛下。”

江望津眉眼都彎了起來,嘴角高高揚着,笑得一臉燦爛。

江南蕭低下眸,也笑了聲,“這麽高興?”這個樣子,仿佛登基的是他自己一樣。

“就是高興。”江望津坦然承認。

江南蕭笑着,擡指撚了下他的頰側,“稍後還能更高興。”

江望津以為是稍後登基大典,待會他就會站在百級石階下,看着對方坐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只是稍一動念,他就忍不住加深笑容,于是點點頭,“嗯。”

殿外,大太監的聲音響起,是新提拔上來的內侍,提醒吉時快到了。

江望津:“我先出去。”

今日他也穿着最華麗的那套朝服,身上的衣物厚重,卻将人襯得格外精神。江望津站入百官之列,來到舉行大典的空地上。

所有臣子齊聚。

随着鼓樂之聲響起,新帝款步而來,衆人山呼萬歲後擡首。

高臺之上,變故陡生。

只見年輕的君主一步一步往下,在所有人的注視中,走向了百官前列。

江望津怔然看着行至跟前的人。

江南蕭對他莞爾一笑,嗓音徐徐,說着讓在場所有人驚掉下巴的話。

“朕的皇夫,怎能站在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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