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一更)
第107章 (一更)
莊渭川學的是忠孝禮義,實實在在的端方君子,換子一事都是祖母沈氏所為,沈氏平常對他們孫輩也很疼愛,
沈氏換子害的全家被皇上厭棄,父親莊峻刍每日在朝上膽戰心驚,原本與他交好的同僚在得知後也默默疏遠。母親朱氏在女眷中也丢了許多來往。
但莊渭川只能做到不為沈氏求情和辯駁,但卻無法做到苛責。
容千珑作為換子的受害者,說到底如今還在宮中,像是很得皇上和皇後的愛護,否則也不會沒有被皇上送還回沈家。
可那一日他們在禦書房發生的一切,容千珑确實也被遷怒了。莊泾肋擔心了他很久,怕他在宮裏受了白眼。
但今日容千珑回來,聽說耀武揚威,小厮的話或許誇大其詞,但剛才莊渭川親眼所見,容千珑的确沒有讓莊峻刍一同進來,反而随口吩咐的像是對待下人。
莊渭川看着心中不舒服,忍不住冷言冷語。
可容千珑不僅不覺得生氣或難堪,反而笑盈盈的叫他大哥,就好像他們不是沒有來往,而是相識已久,彼此相處的還不錯。
看着容千珑毫無惡意,明顯對他很友善的臉,莊渭川忽然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大哥不請我坐下?”容千珑眼巴巴的看過來,莊渭川後退一步,讓出方才自己做的軟椅。
容千珑坐上去,仰着頭看莊渭川:“大哥先別惱,我來是為了你的先天之症。”
老郎中上前行禮問候:“見過大公子。”
“老先生不必多禮,這是我血親大哥,平常不計較虛禮也沒有架子,都是自己人。”容千珑起身扶他,就如同他是這家裏的主人,甚至吩咐莊渭川的小厮:“去給老郎中挪個座兒。”
方才的竟然都不是真的,親二少爺明明親熱的很,小厮答應了,腳步輕快的去搬椅子。
“老先生。”莊渭川回禮,又對容千珑說:“不知該如何相與,稱作殿下雖恭敬卻生疏了,喚作弟弟又有些冒犯,算我高攀。我便沒臉沒皮喚你弟弟了。”
容千珑笑,眼睛有些水汽,與莊渭川這樣說話,其實前世也沒有過,他們之間并不熟,但他知道莊渭川對他的好,真誠的說:“是我先喚你大哥,若說冒犯也是我先冒犯。”
莊渭川眼睛也有些潮濕,對他說:“我的病症尋醫問藥二十幾年,是好不了了,如今補藥吊命,不再奢求什麽,實在折騰心志。”
“你的病症我也有。”容千珑說:“太子殿下歷盡萬險在辛州山上尋來了古籍記載的靈藥,如今我算是好了,所以才來給大哥。”
莊渭川反應快,也是從前他的藥都由郎中先尋同樣有此症的人試過。
一聽容千珑說自己先吃過了,便一怔,不對他防備的問了出來:“藥你已經服用過了?”
“服過了。”容千珑說:“哥哥放心用藥就好。”
他小厮聽說了是能治好舊疾,高興的合不攏嘴,沒想到二少爺這麽記挂血親,治好了病首先想到了他家主子。
而且這病的難治是整個衛國公府都親眼所見,果然還是皇室有法子。
莊渭川心裏激動,但他還是有修養的先對老先生道謝,又欲言又止,滿眼感激的看着莊渭川。
“就不用謝我了。”容千珑朝他微笑:“我們親兄弟不說這些客氣的話。”
莊渭川眼神經過沈連、壽豐和老郎中,容千珑便說:“老先生年紀大了,坐轎子來挨不住疲憊,大哥你安排人來請老先生去喝茶。”
莊渭川吩咐了小厮,沈連和壽豐也一同去了。
莊渭川對旁邊的侍從看過去一眼,侍從便都退下了。
只剩下雖是血親兄弟卻不太熟的兩個人,容千珑今日可是為了他的病而來,光是這份心意就很讓莊渭川平白有些羞愧。
容千珑朝旁邊的椅子坐了個手勢:“大哥坐下吧。你一直站着我卻穩穩當當的坐着,實在是沒長幼的禮節。但是我又想起了我哥哥,太子哥哥,我當着他的面也是自在的,他站着我坐着,晨起伺候我穿衣也不是沒有的事。按着我和他的習慣來,我便沒起身客氣。”
莊渭川坐下來,有些不自在的說:“你與太子殿下一同長大,與歲平齊的兄弟情義。第一回相見時,太子殿下什麽都知道,與我說的那些話,無一不顯-露出太子殿下對你的愛護。”
“我明白。”容千珑點頭:“這正是我要說的,若是大哥待四殿下千珩更親近些,我也理解,大哥不必覺得對不起我。”
言外之意便是,他和容璟自然也更親厚。
莊渭川點頭,笑的有些苦:“話都是實在話,但也怪叫人傷心的。”
容千珑一時也有些覺得傷人的心了,他猶豫一會兒,握住了莊渭川的手:“大哥,但我還是與你親近的,你可能不信,我服藥時沒回都想到你,只等我的病症一好,就将藥給你送來。”
莊渭川心中感動,但神情不太自然。
莊泾肋小時候是膽大淘氣的混小子,長大了又是一身市儈江湖氣,油嘴滑舌到哪裏都有飯吃的嘴甜風流公子。
雖然與他親厚,但卻不常有這樣親密的動作。他舊疾發作時,還背着他走過很遠的路,但那都是有緣由的。
就這麽平白無故的握上手,莊渭川還覺得有些不适應。兩個男人這麽近還怪膩歪人的。
但是他見容千珑神色自然,這種接觸明顯在容千珑看來就不是什麽大事,要麽是被寵大的小孩子心性,要麽便是與一直以來的哥哥容璟就是這樣的相處習慣。
莊渭川猜測,大概兩者都有。容千珑在皇宮過的很好,太子殿下對他更好。
沒說多久話,容千珑怕莊渭川這種話少又內斂的謙謙君子不适應他的噓寒問暖,便早早的說要回去了。
老郎中給莊渭川診了脈,診斷了他如今是身子能抗住多大的藥性,便也先回宅子去備藥,明日再來。
所以老郎中還跟容千珑一同回去,到了岔路,老郎中要回宅子,自己一個人慢騰騰的往那邊送菜的馬車走去要搭車。
容千珑連忙對沈連說:“你去看着些,找乘轎子送老先生,我與壽豐就在前面茶館等你。”
原本是不能把容千珑和壽豐兩個人放在茶館離開的,但是沈連一回頭就看到了那邊掀開轎簾的轎窗露出的是他主子容璟的半張臉,于是沈連便答應了,回頭時對容璟點了點頭,容璟也對他微微點頭。
容千珑走到茶館裏,沒有上樓,就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和壽豐看着外頭來來往往的人。
吵鬧的幾個人由遠漸近,語談舉止間粗鄙不堪,壽豐看過去,又嫌棄的挪開眼,一看便知是地痞流氓,專門做混事的。
容千珑起初只盯着在選珠花還沒有她娘親腿高的小小姑娘,臉上浮起笑容。
那幾人進了茶館,容璟遠遠的也看見了那幾人,便下了轎子打算進來接容千珑。
在他進來之前,容千珑先一步看見了那幾個故意為難店小二的流氓,在見到一個人脖子上那條駭人的疤痕時,他的屈辱記憶忽然被喚醒。
前世他去找容璟時,就是被他們幾人所害。
容千珑手指顫抖起來,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背低在滿是粗粝沙石的地面上,眼前那幾個又髒又臭面目可憎的男人對他伸出魔爪。
“公子,您怎麽了?”壽豐警惕的朝那邊看了一眼,容千珑收回目光低下頭,支支吾吾的說:“沒,沒什麽…”
容璟剛進門就覺得容千珑臉色不對,正要過來喚他,就見容千珑拉着壽豐從偏門鬼鬼祟祟的出去了。
容璟跟上去,見容千珑回轎子取出來了弓箭,他站在拐角隐蔽的地方,對壽豐吩咐了幾句,壽豐便回頭給他望風。
容千珑閉着眼睛好一會,才睜開眼,他打了一下自己顫抖的手臂,然後緩緩擡起弓,拉滿了箭弦。
霎時間,他眼神如鷹一般銳利,緊緊的透過茶館窗子瞄着裏面放聲大笑的幾人中的一個。
那道刀疤随着誇張的笑而變形,像是有感知般的,男人眼皮一跳,他的目光暫時從同伴的污言穢語中脫離出來,不經意的瞄了眼窗外,什麽銀光珊珊的東西晃了他眼睛一下。
他還沒看清楚,下一刻便“呃”了一聲眼睛一瞪,被箭沖的向後倒去跌下了凳子。
茶館裏頓時尖叫聲四起,他的同伴們慌亂的起身去查看他。
容璟眯起了眼睛,容千珑還站在那裏不動,甚至都沒有後退一步暫時隐藏起自己,他又一次拉開弓弦,目光穿過窗子,瞄着裏面的人。
只是他現在手抖的厲害,手刃仇人的感覺着實讓人激動萬分。
方才那一箭花費了他不少的力氣,還附帶着他集中起來的怨恨。
此時卻有點聚不起來了,只剩下殺人的茫然和猶豫,還有無法立即消解的興奮。
第二箭不僅偏了,還沒有越過窗子,只是在窗框輕輕碰了一下,便被雕花彈到了窗臺上,屋子裏的人嗖的一下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