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的選擇
你的選擇
“嗚哇~蒲公英酒真是世間佳釀啊!”溫迪一邊悶了一大口酒,一邊瞅瞅正在看書的玉響,“你在看什麽呢?”
天使的饋贈裏,小酒館酒氣沖天,滿是醉醺醺的大叔和酒鬼們的喧鬧聲。玉響捧着書坐在其中,手邊擺着喝了一半的蘋果汁,看起來格格不入。玉響對酒談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讨厭,但溫迪天天嚷着喝酒,于是各個酒館裏常常會出現一位酒量很好的吟游詩人,而他對面往往會坐着一個只點不含酒精飲料的騎士。
玉響閑時喜歡看書,有時候陪溫迪去酒館,他就會帶本書來看看。玉響很容易沉浸到由文字描繪的故事中,酒館的喧鬧聲根本影響不到他,也全然沒有接收到對面男朋友的呼喚。
見玉響沒反應,溫迪也不急着打斷他,一邊喝酒一邊打量面前的人。以往總是帶着溫和笑意的臉,在看書時顯得嚴肅了許多,玉響全神貫注的時候嘴角會不自覺拉平,眼神也有些犀利。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本來就是一張自帶威嚴感的臉,只是這張臉的主人總是習慣性對這個世界傳達和善的信號。
溫迪看了一會兒後,舉起酒杯,橫到玉響面前晃了晃。玉響看得投入,突然一個酒杯出現擋住了書本,他頓了下,擡頭看向打斷他的罪魁禍首。
“怎麽了?”玉響被打擾了也沒有不耐煩,反而微笑着詢問溫迪。
玉響一擡眼,身上的威嚴感瞬間消失殆盡,取代它的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親和。溫迪不由笑起來,一手撐着下巴,一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睛看向玉響手中的書,“看的什麽,可以讀給我聽聽嗎?”
“清泉之心,是小時候看過的童話書,你可能也讀過。”玉響合上書,給溫迪看了看它淡藍色的封面。
溫迪自然是讀過這本書的,但他并不打算放棄剛剛的想法——或者說他一開始的目的,“但我想聽你讀一遍,可以嗎?”
“樂意效勞。”玉響笑着應下,也不在意重讀一遍,他端起手邊的蘋果汁喝了一口,再次翻開這本有些陳舊的童話書,“如水的月光下,流淚的少年對清泉許下願望……”
似乎是怕念錯字,玉響讀得有些慢,後來被書中的故事帶入其中,偶爾讀錯但也無傷大雅。玉響緩緩讀着,酒館雖然吵鬧,溫迪仍能聽清他的聲音。
一個美麗又憂傷的故事漸漸呈現出來,這是一個情感豐富的少年與孤獨懵懂的泉水精靈之間的故事。少年對清泉許下願望,而清泉中的精靈回應了他,命運讓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相遇。他們相互交流各自的所見所聞,少年因泉水精靈堅定了自己的方向,而泉水精靈也從少年身上體會到了豐富的情感,得知了外界的絢爛。
自然而然的,少年為精靈的溫柔所着迷,泉水精靈察覺後卻十分驚慌。精靈的生命如此漫長,而人類的生命頑強卻短暫。泉水精靈擔心少年長大後為他輕易許下一生的諾言感到自責,而泉水精靈也恐懼着別離。于是精靈用一吻制止少年,少年卻将這一吻誤解為認可。
後來泉水精靈離開了清泉,她希望少年将這一切視為童年的幻夢。但無論是精靈還是少年,他們最後都無法釋懷,即便有了更多的經歷,他們仍然是孤獨的。
“當少年終于老去,他依然對這樣的無稽之談深信不疑。
不幸的是,逃避真心的泉水精靈同樣對這等事實無法質疑。”
玉響讀完,看着文章的結尾陷入沉默,溫迪亦是沒有說話。一時間,耳邊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聲音。
一個耳熟能詳的故事,玉響看過許多遍,溫迪也沒少聽說,但再次讀來,還是免不了遺憾和無奈。
“如果你是泉水精靈,會如何選擇?”溫迪突然問。
玉響愣了下,人類生命短暫,這是他很早就明白的事實,如果讓他代入少年,他仍然會和故事中的少年一樣,向泉水精靈許下諾言。但如今讓他代入泉水精靈——那有着永恒般生命的存在,玉響有些茫然,他與泉水精靈唯一相同的地方在于他們同樣面臨了艱難的選擇。
玉響旅行時曾聽說過一種名叫蜉蝣的生物,它日出而生,日落而亡,同一天經歷生和死,壽命短暫到永遠不會知道黑夜是什麽模樣。或許泉水精靈看人類,就如同人類看蜉蝣一般吧。如果他的所愛之人如同蜉蝣一樣轉瞬即逝,他是會像故事中的精靈一樣選擇離開,還是留下來迎接終究要遺憾收場的未來?
蜉蝣生命短暫,沒有太多想法,它只會拼盡全力抓住眼前的一切,而生命漫長的存在卻會有更多的顧慮……
玉響想了很久,最後慎重地回答:“如果少年抓住了我,我會奉陪到底,如果他尚未伸手,我會先行離去。”
溫迪聽完他的答案,放下酒杯看向玉響的眼睛,表情難得認真,“我認為,分別不過是早晚的問題,即便是相同的壽命,我們也終究要和所有人分別。但是不管以什麽姿态存活于世,不管生命漫長還是短暫,我們都要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着、沒有任何枷鎖自由地活着。未來無法預料,但我們能決定現在的選擇,之後後悔又任何,至少這是你選擇的未來。”
……果然,吟游詩人什麽都知道,他的猶豫、糾結都被溫迪看在眼裏。
起初在一起,無論是玉響的一見鐘情,還是溫迪輕易地接受告白,這其中都存在草率的成分。如同玩鬧般的關系,這一點兩人心知肚明,但也正是這般淺顯的關系,玉響才能無所顧忌。
玉響執着于少年的自由,從未想過去拘束它。所以當溫迪表現出上心時,玉響開始害怕,害怕自己成為困住飛鳥翅膀的籠子。他不想讓事情變成那樣,卻也不願就這樣結束,內心搖擺不定。
溫迪會做出與他相同的選擇,這是玉響為了不讓母親擔心而說出的謊話,但此時,溫迪明确地告訴玉響:他會。
玉響看着溫迪的眼睛,藍綠雜糅的色彩中承載着肆意與自信,吹散了玉響的顧慮……是了,他是最自由的存在,自己不會、也無法成為困住飛鳥的籠子。
“所以玉響的選擇是什麽呢?”溫迪朝酒桌對面的玉響伸出手,如同第一次見面一般。
問題沒頭沒尾,玉響卻是聽懂了。泉水精靈面對留下與離開的選擇,她因為顧慮少年的未來而選擇了離開。玉響也面臨了相同的選擇,但吟游詩人帶給他的勇氣,讓糾結的騎士做出了與之相反的決定——他看着吟游詩人伸出的手,也如同第一次見面一般握住它,不同的是這次是緊緊握住。
“你抓住了我,我自然得奉陪到底。”玉響說。
“那麽騎士大人,向我展示你的心吧。”溫迪擡起兩人相握的手,微微低頭在玉響指間落下一吻,吟游詩人還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但玉響知道他是認真的。
“真是敗給你了……”玉響無奈道,卻并無悔意,“我會毫無保留的,尊敬的吟游詩人,今後請多多指教。”
在酒館的喧鬧聲中,玉響依稀感覺到他們達成了一個共識:兩人的關系由戀人退到了一個暧昧不清的的階段。雖然關系向後退了一步,但玉響知道他們在朝彼此邁出腳步,這段草率開頭的關系已經被重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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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背後、也是蒙德城最邊緣的地方,這裏有一片墓園,逝去的人們都在此安息——只要你沒有把棺材本也變成酒喝了,不過即使如此,騎士團應該也不忍心讓你的靈魂漂泊在外。
科裏爾捧着幾束塞西莉亞花,繞過教堂前專心禱告的信徒,穿過一條小徑來到了墓園。墓園只在特定的日子才會有很多人,平時都鮮有人來。科裏爾看了一圈,注意到一位對着墓碑抽泣的少年,想起幾天前意外去世的一個婦人,她的兒子似乎就是少年這般大。
科裏爾與那婦人有幾面之緣,她是一個溫柔的人,如今看來她也是一位不錯的母親。
科裏爾看了片刻,視線掠過少年,精準地落在一處角落。那裏有一位淡黃頭發的騎士,他低頭看着墓碑,碑前放着幾束蒲公英。科裏爾走過去,将自己手中的塞西莉亞花也放到那碑前,騎士沒有反應,似乎在出神。
科裏爾看向那墓碑,上面的名字屬于騎士的父親,這位騎士正是玉響。已經過去了十年,科裏爾對這位叔叔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印象,大大咧咧的、愛喝酒,和他兒子完全不一樣。科裏爾看了一會兒,偏過頭在安靜的墓園低聲問玉響:“離叔叔的忌日還有很久,約我來這,是想說些什麽?”
“你還是這麽直接啊。”玉響從墓碑上移開視線,笑着說。
“你倒是變得彎彎繞繞了。”科裏爾雙手抱胸。
“我只是覺得直接說有些突然罷了。”玉響無奈地笑笑,停頓片刻,問道:“你……是不是跟溫迪說了什麽?”
“來墓園就是為了說這個?那你應該帶那位吟游詩人來見見叔叔才是。”科裏爾挑起眉,頓了下,又嚴肅道:“為什麽這麽問?”
“溫迪是一個肆意的少年,他答應和我交往,只是覺得有趣。”玉響說了句看似無關的話。
“……原來你知道啊,也是,都過去十年了,能看清許多事了。”科裏爾說着,舒緩了眉頭,像是放下心來,接着大方地承認道:“我的确和溫迪說了些關于你的事,如今看來我可能是多管閑事了……所以你是怎麽想的?”
“我最近才意識到,當初一見鐘情,鐘的是他的自由和美好,我執着于此,但忽視了溫迪本身……現在想來他可能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溫迪雖然看着像個少年,但他比我要看得通透,他從一開始注重的就是我這個人,只是我最近才發現這一點……這段關系中草率的其實是我自己啊。”玉響感嘆,他看着停在樹梢上歇腳的幾只鳥兒,“我總怕自己困住他,但其實是我被不知名的東西困住了,在一片迷霧裏,看不清周圍。但他拿着鑰匙走進我的視野,為我解開枷鎖、吹散迷霧。我不知道他為什麽幫我,我想要更加了解他,不只是他的自由。”
科裏爾仔細打量着曾經如同親兄弟的好友。玉響的五官并沒有太多變化,科裏爾在他們分別十年後仍然能一眼認出來。但除此之外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從前圓潤的臉變得瘦削,那年少的激情也完全從他眼中褪去,只剩下令科裏爾感到陌生的沉靜——他已經完全看不懂玉響了,但他很開心最好的朋友成長為了一個更好的人。
“……看來我沒必要再管閑事了。”科裏爾微笑道。
“謝謝你,科裏爾,你總是這樣照顧我。”玉響說。
“哈哈,你小時候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好騙的家夥。”科裏爾笑起來,“現在你倒是有做騙子的天賦。”
玉響倒是覺得自己的好友從小到大幾乎沒什麽變化,一直這樣散漫,卻也在努力關照着自己。
科裏爾想了想覺得有些奇怪,“只是說這個的話不必大費周章地來墓園吧,你還有其他事要說嗎?”
也一如既往的聰明,玉響想。
本來玉響還有些猶豫,但科裏爾察覺到了,他便開了口:“你知道,十年前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去遠行的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