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番外·勇敢的人
番外·勇敢的人
清晨的教堂背後,墓園空蕩蕩的,卻并不安寧。樹上栖息着許多不同種類的鳥兒,叽叽喳喳叫個不停,五花八門的鳥啼聲混雜在一起,竟讓人有種踏入嘈雜酒館的錯覺。
在這樣的環境下,一位穿戴整齊的西風騎士站在墓碑前,面容恬靜。他輕輕合上眼,耳朵捕捉着嘈雜鳥啼聲中,偶爾摻雜着的翅膀撲騰聲、以及呼嘯的海風聲。
許久,他緩緩睜開眼,看向面前的墓碑。騎士長久地凝視着,想透過墓碑上的名字,看到某個人的臉。他絞盡腦汁,在腦海中努力勾勒,但那張臉卻始終模糊不清。
“……現在的我,已經記不清你的模樣了嗎?”騎士嘆息道,放棄了徒勞的回憶,“許多東西都被時間慢慢磨去,就連曾經刻骨銘心的回憶也開始日漸模糊。”
說着,騎士動了動手指,想抓住那流逝的時光。但它卻如同風穿過指縫,什麽都沒有留下。
“……總有一天,那些關于你的記憶會徹底消散吧。”騎士用了肯定句,他知道這是未來既定的事實。
即便如此,騎士臉上并沒有露出失落或難過的表情。相反,他笑了起來,朝面前的墓碑說:
“玉響,我的朋友,雖然關于你的記憶在一點點消散,但是每當我想起你時,喜悅、欣慰、酸澀、難過……種種情緒湧上心頭。這些情感每次都會有所不同,但它卻一直存在,時間無法帶走它。”
騎士、也就是科裏爾,他突然站直身子,朝墓碑行了個标準的騎士禮。這是十分難得的,科裏爾在西風騎士中是出了名的懶散,他那有氣無力、不倫不類的騎士禮儀曾被戲稱為四不像。但現在,他的動作幹淨利落,竟真有幾分西風騎士的模樣了。
“這次來是同你告別的,我要離開蒙德了,随大團長遠征,可能很久不能再來看你。”科裏爾保持着行禮的姿勢,用篤定的語氣說:“但我知道你一定會為此高興,因為我終于不再是膽小鬼了……”
“我從小就被誇是一個成熟的人,而你小時候卻很頑皮。你冒險、闖禍,往往是我跟在你屁股後面收拾爛攤子。就好像你是我弟弟一樣,一直要照顧你……但其實并非如此,只有我自己知道,這不是成熟,而是膽小。
我事事謹慎、事事小心,是因為我害怕危險、害怕變化、害怕無法預見的挫折困難……我就是這樣一個膽小鬼。所以在十六歲時,你邀請我一起離開蒙德去冒險,刻在心底的軟弱讓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你。
其實我也曾有拿起劍、勇敢去冒險的夢想。但每次還沒行動,我就又會開始擔憂,擔憂前方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困難以及可怖的魔物……每當這時,我就會退縮,沒有拿起劍的勇氣。
就這樣,我安于現狀,将自己拘束在蒙德,度過一年又一年。我一直認為所謂冒險,只是兒時天真的想法,所以對我來說沒有必須走出蒙德的理由。
直到那天,你以歸鄉浪子的身份回到了蒙德,在你父親的墓碑前,告訴了我關于你下定決心走出蒙德的真相……”
科裏爾閉了閉眼,随着他袒露心聲,那本已模糊的記憶竟又逐漸清晰起來……
……
“你說什麽?”科裏爾不可置信地望着玉響,這個和小時候活潑開朗的模樣截然不同的好友。
“我患有家族遺傳的絕症,雖然它沒有任何症狀,但我必定活不過四十歲。”相較于科裏爾激烈的反應,玉響本人顯得十分平靜,他耐心地同科裏爾解釋,“我們家族從沒有人年齡超過四十歲,都是在那之前便無故猝死,無一例外。”
科裏爾呆滞地張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來,竟是震驚到失聲。許久,他才勉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找回一絲理智,“沒有……沒有治療的方法嗎?”
玉響搖搖頭,打破了科裏爾最後一絲希望,“這與其說是病,倒不如說是一個詛咒。我們家族也有上百年的歷史了,但百年來沒有任何一位大夫能夠解釋這個病。它沒有前兆,也沒有給我的身體帶來什麽不良反應,就好像只是單純地縮短了我的壽命,到了一定年齡,我就會如同老死一般自然而然的死去。”
玉響說得輕飄飄的,一副渾然不在乎的模樣,好似注定會早逝的人不是他一般。相反,作為聽衆的科裏爾卻根本無法接受。
他最好的朋友、如同親兄弟一般的存在,就這樣突然告知了他一個沒有任何挽回餘地的噩耗。
科裏爾絕望得渾身顫抖,想吶喊、想質問、想大哭。但他最後只是咬咬牙,強裝鎮定地轉過身,看向面前刻有玉響父親名字的墓碑。
“所以叔叔也是……”
“沒錯,我爸當年就是因此去世的。”玉響點點頭,“我媽在他離世後便告訴了我真相,她認為不該一直瞞着我,我應該在知道真相的前提下去過自己想要的一生……但是在我想通這一點前,我曾有一段時間過得萎靡不振,多虧有你一直陪着我。”
科裏爾失落地低着頭,有氣無力地笑了下,自嘲道:“明明在你最需要陪伴的冒險時,我都沒有同你一起……”
“科裏爾。”玉響打斷了他,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我們都有屬于自己的冒險,如今我的冒險已經結束了,而你的冒險還沒開始。”
“希望你也能開啓屬于自己的冒險。”
……
時間一晃便過去了近十年,科裏爾雖然極力抗拒,但無力的他最後終究只能接受玉響會早逝的事實。
就像接受了自己膽小的性格一樣,科裏爾以為他最終也會妥協于這個無法改變的事實、內心麻木。但是,當玉響再次親口同他說,感覺那一天已然接近時,科裏爾仍然無法做到鎮定。
所以那天撞見玉響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睡着時,他才會如此慌張、如此恐懼。即便最後發現只是一場烏龍,科裏爾仍然感到一陣後怕,因為他知道下一次可能就不再是烏龍了。
或許是他的狀态實在不好,根本無法掩飾,玉響找了個借口拉科裏爾去城外散心。
“來試試這個吧,這是我從璃月帶回來的玩意兒,之前被當作雜物扔到了衣櫃角落,直到今天才翻出來。”
玉響遞給科裏爾一個奇形怪狀的布制品,看它的形狀和花紋應該是一種鳥類,這奇怪的布制品背後用竹條做了固定,竹條上還牽了一根長長的線,連接着一個類似轉軸一樣的東西。
科裏爾将這古怪玩意兒翻來覆去地打量,沒有弄懂是做什麽用的。
“這叫風筝,是璃月那兒的一樣玩具,它可以飛很高,不過你得用線牽着。”玉響給他解釋,“不過我已經好些年沒玩過了,現在也不太清楚是怎麽弄的,先讓我研究研究。”
玉響低頭搗鼓這個叫風筝的玩意兒,科裏爾在一旁看着無所事事,便找了個話題:“最近都沒見那位大詩人在酒館賣唱,他又走了?”
科裏爾嘴上問着,心裏卻想到自己先前在公園失了态,那個聰明的詩人肯定有所察覺,就是不知道他懷疑到了哪一步……應該不至于猜到玉響命不久矣。
“是我讓他走的。”玉響回答,手上動作停頓了一瞬,很快又恢複過來,“……我希望在他心中保持一個美好的形象,斷氣時的醜态就不用給他看了。”
“……還有多久?”科裏爾問。
“應該要不了幾天了,最近越來越容易走神,睡得也比平時多。”
玉響手上還在專心致志地搗鼓風筝,好似随口回答了個無關緊要的話題,但科裏爾知道這個無關緊要的話題說的是玉響的死期。
“比之前騎士團比試時還要糟?”科裏爾皺起眉頭。
“哈哈,現在別說隊長了,我可能連你都打不過。”玉響打趣道。
“……虧你還笑得出來。”科裏爾被他這無所謂的态度整得沒脾氣。
“反正早就有了心理準備,該做的事我也都做了,沒必要垂頭喪氣地迎接死亡,對吧?”玉響笑着說,說完,卻忍不住嘆了口氣,“只可惜沒能和溫迪一起游歷提瓦特……”
“現在這麽遺憾,你之前怎麽不和他一起旅行一次呢?”
“因為我還有最後一個執念,我希望在我倒下的前一刻,我是站在蒙德的土地上、被自由之風擁抱着。”玉響理所當然地說,于他而言,蒙德便是歸宿,“而在此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死期,所以我不敢冒這個險。”
科裏爾張張口,但又覺得自己這個至今沒有離開蒙德一步的膽小鬼沒有立場說什麽,便幹脆閉口不言了。
玉響則全神貫注地研究風筝,也沒再說話,一時間周圍只剩下他搗鼓風筝時收線放線的聲音。
“啊!好了!”
沒過多久,玉響成功放飛了風筝,科裏爾跟着他一起朝前跑,讓風筝飛得更高。一直飛到一個合适的高度,兩人才慢慢停下來,
科裏爾驚奇地看着天上的風筝,不由得感嘆:“布、竹條、線,就這幾樣東西能做出這種玩意兒,設計出風筝的人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家夥。”
“哈哈,璃月有趣的玩意兒多着呢,這只是其中一樣罷了。”玉響笑起來,同時不着痕跡地暗示道:“你要是去了就能盡情體驗了。”
“……”科裏爾意識到,或許玉響早就看出了他的怯弱,并一直試圖讓他鼓起勇氣,踏出冒險的第一步。
“你知道嗎?其實我被困住了。”玉響突然說,他手裏拿着線,眼睛則看着天上的風筝,“被絕症困住了,被自由之邦困住了,被心中的執念困住了,所以回來後我再沒有離開蒙德。但這是我甘願付出的代價,所以并不後悔,只是有些遺憾,遺憾無法同他……同那位吟游詩人一起,去見證更加豐富多彩的詩篇。
而如今,我的生命逐漸流逝,當它消耗殆盡的那一刻,我就自由了。再沒有什麽能夠困住我,風将承載我的靈魂。”
玉響說着,突然從風筝上收回了視線,扭頭看向科裏爾,“你不覺得,剪斷這根線,風筝能飛得更高嗎?”
科裏爾看到玉響燦爛的笑容,一時間愣住了。他看起來是那樣的朝氣蓬勃,一點都不像臨近死期的人。
那如同燃燒到最後一刻的好友,将牽着風筝的線塞給了科裏爾,對他說:“困住我的線快要斷了,但困住你的線,需要你自己剪斷。”
……
“铛——铛——铛——”
鐘聲回蕩在蒙德城上空,這是早晨的信號、也是騎士啓程的號角。
科裏爾從回憶中驚醒,遠征的隊伍正在等候,他知道自己該出發了。但扭頭時,卻看見神出鬼沒的吟游詩人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旁,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一直停留在原地的騎士,終于要開啓了他的征程,嗯,是個不錯的詩歌題材。”
“哈……這可真是個無聊的題材。”科裏爾這樣說,嘴角卻不由得上揚。
他低頭看了看,墓碑前原本只有自己帶來的風車菊,如今卻多了一朵塞西莉亞花。科裏爾又轉頭看了眼溫迪,吟游詩人帽檐的塞西莉亞花似乎是剛摘的,上面還沾有幾滴水珠。
“明明你有讓花保鮮的方法,卻還要這樣換來換去的,可真是不嫌麻煩啊。”科裏爾說,“為什麽不直接把新鮮的花給玉響?偏偏要用你帽子上的,完了自己還要再摘朵新鮮的重新別回帽子上。”
吟游詩人神秘地眨眨眼,回答:“因為上面承載着遠方的故事呀。”
科裏爾聞言笑了下,“……既然如此,我便可以放心的走了,有這些故事想必他也不會覺得無聊。”
說着,科裏爾最後深深看了眼好友的墓碑。當回憶起玉響遞給他風筝線的那一刻,那張臉和小時候稚嫩的模樣相重疊。
“……小時候奔跑嬉鬧,我曾被微小又可惡的石子絆倒。當時摔得很痛,我保持着摔倒的姿勢趴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不是因為我站不起來,而是害怕我會再次摔跤,害怕下一次摔得更狠。
我被小石子絆倒,卻害怕前方可能存在更加龐大而可怖的東西。那一刻,我曾一度希望就這樣一直趴倒在地上,不要起身面對恐懼。
但玉響朝我伸出了手,表情堅定、瞳中有光,似乎任何困難都無法将他打倒。我看着那雙眼睛,因此生出了勇氣,握住他的手,重新起身前行。”
“對我來說,他是拉起我的人,是深井裏降下的繩子,是我的竹馬、兄弟,我……最好的朋友。”
說完,科裏爾握緊了腰間的佩劍,轉身走向屬于他的冒險。
每走一步,盔甲碰撞發出清脆、莊嚴的聲響。在即将離開墓園時,科裏爾扭頭對溫迪說:“雖然他本身就是一束光,但或許你曾照亮了那束光……謝謝你。”
……
那一天,是尋常的一天,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科裏爾奉騎兵隊長的指令,去尋找消失了大半天的玉響。由于玉響的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他由先前的城外偵察隊又調回了城內,但科裏爾找遍了整座蒙德城都沒見着玉響的影子。
最後是在風起地找到了他。偷閑的騎士盤腿坐在大橡樹下,身體放松,整個人都陷入了樹幹的懷抱。
科裏爾遠遠喚了玉響一聲,沒有應答,他便擡腿走近,最後在距玉響一米處停了下來——這位騎士手掌上放着攤開的書本,眼睛卻已經合上了。
一只黃白色的鳥兒窩在熟睡的騎士頭頂,藏身于他淡黃色的頭發裏,因為顏色相似,如果不細看都發現不了它。他肩頭還站着另一只藍色羽毛的小鳥,歪着頭輕啄他安詳熟睡的臉——這個平日睡眠淺的人,如今被鳥兒這樣驚擾卻都沒有醒來。
意識到這一點後,科裏爾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喉嚨再不能發出聲音,只能無言看着最後停留在好友臉龐上寧靜的表情……陽光自葉間傾落,落到玉響的指尖,科裏爾的目光被他手中的書本吸引。
從玉響的指縫間能窺見書的封皮——熟悉的藍色封面,是玉響常讀的清泉之心。書已經被翻到最後一頁,科裏爾記得尾頁有一面本是空白,如今那面空白被人用水彩畫上了圖畫。
畫中,已經蒼老的少年微笑着與回到清泉的精靈對視,畫的中間夾着一朵塞西莉亞花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