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人非草木

第48章 人非草木

暗宗。

屋內熏香缭繞,處處透露着奢靡的氣息。

姬葉君慵懶地躺在塌上,四周圍繞着容貌昳麗的莺莺燕燕。

“門主。”

有人推門而入,将一封信箋呈上。

姬葉君瞥見信箋上特殊的紋路,神情微變,不耐地擡手揮開自己身側的美人,毫不留情道:“都下去。”

“是……”

衆人像是早已習慣他的喜怒無常,立即起身退下。

他擡手拆開信箋,只有一行小字。

——永生之術。

沒頭沒尾的四字。

“永生之術……”

姬葉君喃喃,緩緩揉碎了手裏的信紙。

“門主,沈神醫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的弟子輕輕叩門。

姬葉君擡眼,随手扔掉手中的碎紙,內力掃過,剎那間化為一撮齑粉。

“還不趕緊将神醫請進來。”他懶懶道。

前些日子被齊晟重傷,如今仍然未曾痊愈,內力受阻,身體虧空。

還好他耐不住寂寞,每隔一段時日便會邀請些名人來府中小住幾日,既能拉攏人心,又能打發時間。

恰好這回邀請的貴客,便是名聲顯赫的江湖游醫沈清平,此人醫術的确了得,若非是他,自己恐怕還要再多吃些苦頭。

思及此,姬葉君眼神頓時冷了下來。

天殺的齊晟,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對他下如此狠手,簡直愚蠢至極。

“姬門主,心平氣和,乃這世間最補的良藥。”含笑的嗓音響起,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緩緩走來,手中還抱着藥箱。

姬葉君哼笑一聲,目光落在對方微跛的腿上:“沈神醫,這腿可好些了?”

沈清平擺擺手,嘆息一聲:“老毛病了,上了年紀便是如此,每逢陰雨時總要疼上幾日。”

“姬門雖說主年輕力壯,也要多多保重自己的身子,否則到了老夫這個年紀啊,就要受苦咯。”

姬葉君掏了掏耳朵,随口敷衍:“自然自然。”

沈清平知曉他聽不進去,搖頭嘆息,從藥箱中取出針袋鋪平,朝姬葉君道:“姬門主,還請趴好。”

“嗯。”

姬葉君退下衣衫,躺在塌上閉目養神,任由對方在自己身上施針。

“沈神醫。”他突然開口,半開玩笑地問,“你相信永生之術嗎?”

沈清平落針的手一頓,輕輕搖頭:“這世上本就沒有永生一說,即便是利用秘法延年益壽,沒有金剛不壞之身,也無濟于事。”

“萬物自有定數,想要逆天而為,自然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是嗎?”姬葉君睜開眼,慢悠悠道,“傳聞沈神醫可是能令白骨生肉的大能,對此當真一點兒不信?”

“肉身不過是虛無之物。”沈清平嗓音很輕,像是勸告,“只要人的神魂未曾消弭,那便有生還的可能。”

“可這世間,人的貪欲,可遠不止起死回生。”

姬葉君輕笑,半眯着眼睛。

“只會想要得更多,不僅僅是眼前的,還有他們未曾見過的,只是聽聞了只言片語,便想要收入囊中。”

——

夜裏,池州渡緩緩睜開眼。

外面傳來極輕的動靜,窸窸窣窣的,并不吵人。

隐隐感知到熟悉的氣息,池州渡指節微動,細紅傀絲彈出床幔,悄無聲息地鑽出門縫。

門前。

齊晟正拿着小鋤頭,輕手輕腳地将她門前礙事的石頭與雜草清理幹淨。

他身側放着一盞蠟燭,微弱的火光印在俊俏專注的臉上。

待到清理得差不多,齊晟從門前朝外走,确認這些不會絆倒對方,這才擦了擦額前滲出的細汗,輕輕松了口氣。

細紅的傀儡只探出門縫一些,靜靜蟄伏在暗處。

見齊晟又擡步朝外走去,遲疑了片刻後慢慢跟上。

細絲繞過粗壯的大樹,攀上屋檐,一直跟着齊晟來到了他們傍晚去過的小湖邊。

齊晟先捉了一條魚上來,處理幹淨後切成小塊,用尖銳的木條穿過,架在火堆上烤。

傀絲靜靜纏繞在不遠處的樹上,随風晃蕩。

幽靜的夜裏傳來一聲喃喃。

“怎麽又焦了……”

齊晟忍不住嘆息,愁眉苦臉地嚼完嘴裏的魚肉。

他對這些并非一竅不通,早年孤身一人走南闖北慣了,也常常露宿山野,打獵果腹。

但他粗人一個,從不會去在意口味如何,囫囵一下填飽肚子即可。

齊晟默默将另一塊魚肉架在火堆上,全神貫注地死盯着。

如今玄九受他拖累。

這裏不比劍宗,柴米油鹽醬醋茶是一樣沒有,他只得先嘗試将魚烤好,明日再獵些野兔山雞。

齊晟再度嘆息一聲,擡手将魚塊塞入口中,吃穿不愁的人在此刻竟顯出幾分落魄來。

“咳,嘔……”這次內裏的嫩肉沒熟,魚腥味頓時在口中亂竄,齊晟忍不住幹嘔一聲,連呸數下,“這都沒熟!”

他不死心地拿起下一根穿好的魚肉。

被扔落在地的樹枝越來越多。

不知試了多久,齊晟終于品出了鮮嫩的滋味,由衷舒了口氣。

玄九的口味令人難以揣測,平日裏也沒什麽偏愛,喂什麽都吃。

齊晟不由自主想起那日的“全醋宴”,自己被酸的眼眶通紅,玄九卻面不改色。

他頓時心寬不少,也許這些于玄九而言尚能入口。

看這天色,約莫再過三個時辰就天亮了,也該回去歇息了。

齊晟将湖邊清理幹淨,便端着燭火朝院子走去,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無邊夜色裏,不遠處的傀絲才悄無聲息地後退。

慢慢悠悠的,像是有人負手而立,閑庭漫步。

最後,沒入一雙雪白柔荑之中。

池州渡攥住一截傀絲,不知在想什麽。

即便是草木,得以日夜澆灌悉心照料也會愈發茁壯,更何況人非草木頑石。

只是他仍然不解。

輕微的動靜響起,池州渡起身,緩緩走到銅鏡前,指尖以符為引,燃起藍焰。

他從未如此仔細的看過自己,不論玄九還是原身,他都不曾看清過。

就像這銅鏡一般模糊不清。

三百年來,他始終置身度外。

池州渡突然想起燈火之中齊晟跟在他身側啰嗦的模樣,那日喧嚣浮華,與往常一般。

只是耳邊多了一道更為清晰的嗓音。

聽着聽着,四周的人聲也清晰起來,鑼鼓喧天,嬉鬧寒暄。

不知過了多久。

池州渡指尖的符燃盡,面容也陷入黑暗。

但心中卻有了不一樣的滋味。

他後知後覺地明白,齊晟與冥七不同,他與這世間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緊接着,腦中便又浮現出對方被衆人簇擁的模樣。

或許自那日起。

自己才真正看清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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