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迷茫(多為池自述)
第54章 迷茫(多為池自述)
荒蕪的大地渴望帶來生機的種子,但也會畏懼它從未見過的頑強生命。
人的恐懼來源于未知的一切,無論他本身有多麽的強悍。
靈魂蘇醒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百年前,無數人擠破腦袋也想得到離魂之術的秘籍,更有人揚言“得離魂術者得永生”。
但只有傀師本人知曉離魂究竟意味着什麽。
離魂術的最高峰,也就是“離魂”本身的字面意義。
魂魄離體撕裂成千萬碎片,如同塵埃一般飄落,附着在将死的生靈上,與其一起感知着瀕死的滋味,每一片靈魂碎片都極其微小,在生靈消逝之際,方能逃過天道的眼睛,重新回到黑暗潮濕的山洞之中。
魂魄之間有着微弱的感應,千千萬萬肉眼無法窺見的細線彙聚着,卻始終傳遞着類似的情緒。
絕望、痛苦、悲哀。
而他藏在萬千白骨的縫隙之中,躲過了塵世的風雨。
池州度眼中萬物本該如此。
但在從冗長的黑暗中蘇醒後,卻遇到了一個令他迷茫的後輩。
奇怪的後輩像是在夜裏緩緩亮起的第一盞燈,點亮了他四周一方小小的空地。
這盞燈盤旋在他身側,圍着他繞了一圈。
燈火照亮了每一個縫隙,他這才發現四周并非空地,反而有許多來來往往的人。
自那一刻起,人聲入耳,喧嚣入心。
這一盞燈後,他看見了萬千盞燈,看清了原本不曾看見的一切。
燃起人間煙火,照亮山河萬裏。
層層遞進,像是枯木逢春後蘇醒的過程。
可方才蘇醒的人睡眼惺忪,仿佛第一次睜眼看清塵世的孩童,迷茫地停留在原地,不敢輕易擡步。
屋中。
池州渡擡手,學着齊晟午時的模樣,輕輕為他捋了捋額頭的碎發。
青色的袖袍垂落在床沿,齊晟神情恬靜,他的意識被池州渡用煞氣溫和地包裹住,像是置身于一片可以呼吸的深海。
池州渡的手緩緩往下,覆在對方的脖頸,平靜而無波瀾的眼中不知何時竟然藏進了複雜的情緒。
玄九即是他本身,肉身取自他的精血于血池中煉成。
他們不分彼此,羁絆深厚。
卻不知從何時起,池州渡不願讓玄九來見齊晟。
起初只是一個怪異突兀的念頭。
“若齊晟知曉他的身份,還會如此待他嗎?”
那時候,他想過讓齊晟變成玄九一樣的存在。
再後來,這個念頭逐漸在心中紮根,愈演愈烈,于是變成了。
“齊晟究竟是待玄九好,還是待他好?”
這個詭異的想法令池州渡不自覺間煩躁起來。
玄九即是他。
百年來,他從未質疑過這一點,但如今他卻動搖了。
甚至,想讓玄九消失。
那日看清銅鏡裏的玄九時,池州渡背脊發涼,他第一次覺得玄九原來是那樣的陌生。
即便與自己容貌相似,流着同樣的鮮血,共用同一個魂魄。
但他卻像是一個旁觀者一般,靜靜看着“她”與齊晟度過的每一日。
“如果站在齊晟身側的是自己,也會這般和諧嗎?”
“如果沒有玄九,他與齊晟會相識嗎?”
“……如果玄九消失,這一切會如他所願嗎?”
齊晟、齊晟、齊晟……
池州渡在畫錯符咒的那一日陡然驚醒,原本荒蕪的心中不知何時埋下了一顆名叫“齊晟”的種子。
這顆種子不斷生長,埋入土中的根部深入心底。
可笑的是,這顆名喚齊晟的種子,卻從未叫過他的名諱。
每一日,耳邊回響的都是“玄九”。
意識到這一點,“玄九”這個名字陡然變得刺耳起來。
分明他就是“她”,可“池州渡”卻只是是齊晟看不見的影子。
自那天以後的每一聲“玄九”,都變成了一道刺耳的嗡鳴,攪動着翻湧的心緒。
這些于他而言都是無比陌生的。
後頸的咒文愈發滾燙疼痛,他隐隐知曉這一切都變了。
但又不知該如何面對,更不知為何如此。
掌心下方蟄伏着流動的血液與脈搏,這就是一切的源頭,也是斬斷這一切的方法。
如果齊晟消弭于世間,那麽一切都将結束。
不用面對陌生的心緒,不用迷茫于那條全然陌生的道路,一切都将回到過去的模樣,自己最為熟悉的東西将重新到身邊。
池州渡緩緩收緊手指。
……但齊晟消失後,這道淺淺的呼吸也會一并消失。
自己身邊将重歸于寂靜,亮起的一盞盞燈也将接連熄滅。
所有都将會重新沉寂,黑暗再次籠罩每一處角落,他也将重新回到陰暗潮濕的山洞中。
沒有人會整日追在他的身後,沒有人會對他噓寒問暖,沒有會一直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有人會再次靠近生而不詳的他。
随之而來的是貪婪與畏懼的目光,像是豺狼虎豹一般将他圍在中間,一雙雙眼睛在黑夜裏發亮,緊緊盯着他的一舉一動,靜候着能将獵物拆吃入腹的時機。
齊晟的脖頸出生出一道鮮明的紅印,刺得池州渡眼睛微痛,他下意識松開手。
齊晟依舊睡得很沉,呼吸也并未混亂,若非脖頸處有泛紅的手印,就仿佛方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寂靜的屋中,只有一人急促的呼吸,仿佛方才被扼住脖頸的另有其人。
池州渡攥緊了拳頭,那雙曾經沾染過無數人命鮮血的手正微微顫抖着。
這時他才陡然知曉。
在猶豫着不敢邁步的那一刻起,自己便早已成了畫中人。
而非,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