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陰魂不散

第55章 陰魂不散

風卷過樹梢,幾片樹葉不慎斷裂飄零,緊接着化作鋒利的暗器,朝林中人飛去。

深林中傳來一聲笑,聲音雌雄莫辨。

“左右我也算禮數周全,後生,你又何必怒氣沖沖?”

“能叫老夫後生的人如今都已經死絕了,更何況閣下裝神弄鬼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談何禮數周全?”

公羊紋一來勢洶洶,一甩袖袍,顯然并沒有與他廢話的耐心,“你究竟是誰,又是從何處得知花雲間?”

他面色凝重,顯然有些忌憚眼前人。

此人路數詭谲,瞧不出師承何派,不僅識破了花雲間玄機,還在未曾驚動他的情況下用秘法操控槐木鴉送來一封信函,這令公羊紋一背脊發涼。

對方的實力,應當遠在他之上。

“公羊先生,不必如此緊張,你也清楚我的所圖并不在你身上,不是嗎?”

隐匿在暗處的黑袍人語氣溫和,像是儒雅之輩,依言換了個稱呼。

公羊紋一不願多費口舌,擰眉道:“閣下不願以真面目示人,想必也是有所顧慮,百年後的今日不比當初亂世,何不珍重呢?“

“公羊先生深明大義,着實令人欽佩。”黑袍人話鋒一轉,“但用着禁術茍且偷生的你,與我這見不得人的鼠輩,又有何區別呢?”

“你!”公羊紋一頓時火冒三丈。

“一句玩笑話,切莫當真。”黑袍人立即擺了擺手,言歸正傳,“不過公羊先生似乎也猜到我為何而來,既然如此,我二人不妨……”

“不必了。”公羊紋一立即打斷他的話,冷聲道:“我勸你也趁早打消這個念頭,那位……即便在數百年前被萬人讨伐,也未曾落了下風,即便你能力遠在我之上,也絕不是他的對手。”

“這點,你不是也應該知曉嗎?”

“那是自然,傀師在數百年前,是被奉為‘邪神’的存在。”黑袍人點點頭,語氣忽而變得有些古怪,像是自嘲又像是譏諷,喃喃道,“凡人之軀又怎能敵那得天獨厚的恩賜呢……”

“但那又如何,他也只不過是在那場讨伐中僥幸逃脫,像是陰溝裏的老鼠一般躲避着人群,渾渾噩噩的在這人間流亡了整整三百年。”

“可若再來一次呢?”黑袍人笑了,“已經被拽下雲端的傀師大人,還能全身而退嗎。”

“看來最近怪事頻出,就是你們搞的鬼。”

公羊紋一冷哼一聲,語氣微哂:“那便預祝閣下馬到成功了,道不同不相為謀,此事與我并無幹系……總之,今日之事我不會聲張。”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

“……慢着。”身後雌雄莫辨的嗓音微沉,隐隐含着威脅的意味,“公羊先生,你說得對,此事與你并無幹系。”

“所以你只需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我的計劃順利進行,那便再無人會擾你安寧。”

公羊紋一嗤笑:“三百年前的渾水,老夫可蹚不起。”

“等那位離開花雲間,二位有什麽恩怨,便可自行解決。”

“……”

黑袍人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放輕聲音。

“是嗎?”

“你光顧着擔心那位是否會因此記恨你,就沒想過,今日自己來赴約,還能安然無恙地回去嗎?”

危險的氣息如同巨浪般翻湧而來。

公羊紋一心中一驚,立即腳尖點地,朝後方掠去。

奈何終究晚了一步。

狂風四起,四周的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被風卷起的葉片化作鋒利的刃迅速逼近,如同巨大的漩渦,将公羊紋一團團圍住。

與陣法有些相似之處,但更為靈活難纏。

濃郁詭谲的氣息十分古怪,不像是傳統的內力,也不是煞氣,但又有熟悉的影子。

混沌、粘稠。

仿佛一雙雙沾滿鮮血,試圖将人拽入深淵的鬼手。

上下幾百年,所有古籍之中的記載,都沒有這樣的派系。

他究竟是什麽人?

公羊紋一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手上應對的招式不停,但很快就落了下風。

裹挾着詭異氣息的葉片劃破了血肉,公羊紋一悶哼一聲,袖袍一揮,将刺向他的葉片打落在地。

突然內力一陣翻江倒海,劇痛自方才被劃開的傷口蔓延開來。

公羊紋一趔趄一下,脫力地跪倒在地。

他目光驚疑不定地望向自己的傷處,渾身因劇痛而發抖。

不過幾息之間,公羊紋一的內力便瀕臨枯竭,甚至修煉百年的功法也在回退,這痛苦的滋味不亞于剝骨抽筋,像是要被活活抽空內裏。

“你……”他狼狽地伏在地上,慘白的面容終于露出幾分惶恐。

黑袍人淡笑一聲,氣定神閑地收回手。

狂風止,葉片緩緩落下,令原本就已經十分狼狽的公羊紋一更加凄慘。

此人絕非無名之輩。

這路數從未現世,但既然與池老祖有關,那眼前人極有可能也來自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三百年前……

公羊紋一眼中血絲密布,目光匆忙間掠過四周枯萎的草木,緊接着像是想起了什麽駭人聽聞的事,呼吸一窒。

這世上有枯木逢春,自然也有反陽之法。

此法令他陡然想起了一個人。

三百年前,有一位妙手回春的醫者。

乃五毒之一。

“你……你是……”

公羊紋一面容已經枯瘦,艱難地開口,幾乎只餘下嘶啞的氣聲。

“我并不想遷怒于他人,或許如今,公羊先生可以好好考慮一番了嗎?“

黑袍人緩步上前,在月光下,他緩緩摘下寬大的帽子,臉上沒有做任何僞裝,溫和地扶起發顫的公羊紋一。

公羊紋一仿佛見了鬼一般,眼睛睜大,失态地拔高嗓音:“你……是你?!”

黑袍人仿佛早有預料,淡定地點點頭,冰冷的手覆在對方的傷口,一股熱意緩緩流入筋脈之中,原本瀕臨枯竭的身體重新煥發生機。

而就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又停了下來。

“……沒想到你就是傳聞中的那位,多年前相遇之際,屬實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公羊紋一咬着牙,面色蒼白:“你究竟想做什麽?”

“公羊先生方才也說了,此事與你無關。”黑袍人撣了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你要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待到我的計劃順利實施,我自然會将你的內力悉數歸還。“

見對方沉默,黑袍人嘴唇勾起。

“放心,功力也好內力也罷,所有的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模樣……包括花雲間,如何?”

空曠的林中寂靜良久。

“……好。”

“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定然不會辜負公羊先生的信任。”

黑袍人沒再為難他,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羊紋一捂着傷處,沉默地轉身,忍着疼痛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身後的黑袍人目送他離開,而後擡手帶上寬大的帽子,緩緩轉身。

突然。

他似乎感知到了什麽,眼中兇光畢露,迅速轉身。

“咻——”

手中數枚銀針直直朝一個方向攻去。

“唔!”

“呃咳……”

兩聲悶哼幾乎同時響起!

公羊紋一此刻元氣大傷,內力枯竭後方才恢複一些,他心中揣着事,未能及時察覺另一道氣息逼近,直到餘光中白光閃過。

劇痛自心口傳來,他渾身一震,慢半拍地擡頭。

只來及看清一截黑袍,接着便瞪着眼睛,僵硬着朝後倒去。

“噗通。”一聲悶響後,土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而他身前的那道黑影趔趄了一下,數道銀針刺破身體,令他無力地跪倒在地,猛地偏頭噴出一口鮮血,捂着心口不可置信地喃喃:“咳……主……主子?!”

黑袍人望着地上沒了生息的公羊紋一,攥緊了拳頭,大步走到來人跟前,一腳用力将他踹飛出去,狠狠撞在一顆粗壯的枯木之上。

大樹轟然倒下,将他死死壓在下方。

“鬼面奴,你近來倒是有主見的很。”

黑袍人的嗓音聽不出喜怒,緩步走到樹前,睥睨着下方痛苦掙紮的人。

一雙手探出黑袍,蒼老得如同朽木。

“北海的确路途遙遠,消息耽擱了兩天也在情理之中。”黑袍人輕輕摸了摸那青面獠牙的面具,忽然伸手掐住對方的脖子,語氣陡然變得森冷,“但你要如何解釋方才那一劍,如此莽撞,可不像你了。”

“主子……主子!”鬼面怒艱難地發出聲音,一雙眼中滿是惶恐,“我……不知……我不知……”

“主子?”黑袍人蹲下身,語氣平緩:“一條對誰都搖尾巴的狗……主子究竟是誰,恐怕只有你心裏清楚。”

見他還想開口,黑袍人松開手,慢條斯理地從懷裏取出手帕,擦拭着根根手指。

“你想說,北海消息延誤并非你故意為之,還是想說你只有我這一個主子?”

“鬼面奴,你太急躁了。”黑袍人頓了頓,語氣含笑:“亦或是當真如此情深義重,即便知曉背叛的後果,也依舊奮不顧身吶。”

鬼面奴伏在地上,被壓得得說不出話來。

頭頂傳來悠悠地嘆息,猶如長輩恨鐵不成鋼的呢喃。

“你糊塗啊。”黑袍人站起身,一小片陰影籠罩住他,“我不信巧合,更不信愚蠢的忠心。”

“無名奴一生都只是賤奴,即便冤枉了你,也不過是無名冢再添一堆白骨爛肉罷了。”

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着,死死嵌入沙土之中,而後被人一腳踩住,狠狠碾壓幾下。

“別不甘心,這就是你的命,也是整個無名奴族的命。”

“萬千個你,皆是如此。”

-

魯,劍宗。

殘陽如血。

煙淼從藏書閣內走了出來,錘錘酸痛的胳膊,迎面撞上了魚靈越。

“師兄。”煙淼疲憊地打了個哈欠,目光朝他身後望去,“陽一呢?”

“他出門辦事未歸,不過瞧着天色,也就在這會兒了。”魚靈越彈了一下她的腦袋,無奈道:“你這丫頭,怎麽一瞧見卷軸竹簡便如此疲乏,舞刀弄槍時倒不見你困倦了。”

煙淼也不生氣,冰冷的面容柔和下來後十分俏皮,她嘿嘿一笑:“人各有志嘛師兄。”

“行了,快回去歇着吧。”

“嗯,我……”

煙淼話方才起頭,便聽院外傳來一聲語調拉長的抱怨。

“啊,累死了。”陽一盯着一雙黑眼圈踏入院內,無賴似的跪倒在地,軟綿綿地趴在地上,嚎叫道:“有沒有好心人啊,賞口飯吃吧……”

“你們這一個兩個的像什麽德行!”魚靈越嘴上教訓着,身體卻十分誠實地朝前走去,将趴在地上的人拽了起來,見他還在傻樂,目光難免有些心疼,“又不是沒給你銀子,怎麽餓成這幅德行。”

“還不是為了早些查明真相。”

陽一得意地将手裏的信箋拍進他懷裏:“任務完成,師兄,誇誇我!”

魚靈越忍俊不禁,與煙淼相視一笑:“行了,給你擺一桌珍馐,讓你吃個夠。”

“師兄萬歲!”

陽一頓時一改死氣沉沉的模樣,瞬間從他懷裏竄了出去,鬼喊鬼叫的。

“陽一!謹言慎行,你就不怕被衙門抓了去!”

“略略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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