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風雨欲來

第56章 風雨欲來

花雲間。

許是在山中安逸,耳畔總能聽見陣陣鳥啼。

近來相安無事,齊晟卻不知為何心中總是不安。

他心血來潮做了個竹筏,傍晚閑來無事便帶着玄九在湖中沿着邊緣晃悠。

原本以為要費不少口舌才能哄着對方賞臉,誰料玄九只是沉默思考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而後每日傍晚,玄九便自發來到湖邊,默不作聲地盯着他,意思十分明顯。

這令齊晟受寵若驚,起初還有些拘謹,到了後來也就放松下來。

只是……

齊晟站在最前方用長竹竿控制方向,緊接着不動聲色地側目,望向靜坐着凝望水波,不知在想什麽的玄九。

近來玄九似乎有什麽變了,但當他仔細觀察時,卻又發覺一切如常。

也許不是玄九變了,而是他的心境變了。

齊晟沒有像以往一樣笑着打破沉默,而是緩緩收回視線,放任這份靜谧蔓延開來。

他這時終于切身明白父親所言,人的貪欲是纏繞在心頭的藤蔓。

此前他之所以能做到游刃有餘,泰然處之。

是因為父親、家族、天賦令他鮮少有什麽十分鮮明的欲望,因為旁人哄搶着想要的一切對于他而言,都觸手可及。

如今躊躇不前,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變數。

所謂的君子之道在瘋長的貪欲面前變得岌岌可危,進退有度一詞也離他越來越遠了。

有些事情,小心翼翼的想要将它做到最好時,便反而束手束腳的做不好了。

他想将心頭的躁動壓下,但那卑劣自私的念頭始終陰魂不散。

眼前的,唯有進退兩難。

齊晟的思緒逐漸飛遠。

直到一雙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齊晟才回過神來。

池州渡不知何時來到他的身後,一雙眼睛安靜地注視他,低聲道,“偏了。”

齊晟一驚後朝四周望去,發現自己不過一個愣神的功夫,竹筏已經來到了湖心。

“……”

碧波泛起陣陣漣漪。

齊晟率先錯開視線,不着痕跡地借着劃竹筏的動作移開手。

他的動作很緩,讓玄九得以自然的松開手。

“抱歉,方才心裏正想着事,一晃神就偏了方向。”齊晟看了眼天色,“時辰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回去了。”

池州渡緩緩收回手:“嗯。”

一張小小的竹筏剛好能容下兩人,但在這竹筏之上,兩人又似乎隔了很遠。

池州渡望着無意識抿唇的齊晟,兀自垂眼。

偶爾四周安靜下來後,思緒顯得格外吵鬧。

他遇上了一個麻煩。

曾經池州度認為,有需要得到的東西,拿不到便搶。

有對自己不利的人,遇見了便殺。

厭惡他,但又威脅不到他的人,等于世上沒有這個人。

若是打擾到他,無論是什麽,一律趕出去即可。

一直以來都是如此。

池州渡擰眉,從懷裏取出冥七。

冥七近來許是習慣主人的莫名其妙,和他對視一會兒後,懶懶地将自己團成一團。

池州渡見狀,眼中閃過一絲失望,慢慢把它揣了回去。

齊晟與冥七似乎并不相同。

……那關鶴呢?

關鶴在百年前也是赫赫有名的鑄劍師。

池州渡努力回憶着,陳舊的光景中……只有兩人在山林亦或人跡罕至之地會面的場景。

那時,他似乎并未在意對方身邊之事。

“砰。”

一聲輕響,竹筏已然靠岸。

這聲響動猶如敲在心頭,令池州渡渾身一震。

齊晟回過頭恰好看見他明顯被吓到的模樣,一愣後覺得新奇,愁緒頓時散去不少,眼中添了幾分笑意:“玄九?”

“……”

池州渡轉身跨步上岸,一言不發,背影無情。

但步伐比平日要快上許多。

齊晟沒有叫住他,兀自将竹筏拴在岸邊立好的木樁上,就着蹲下的姿勢望向玄九遠去的背影,笑着喃喃。

“這才像你。”

不為任何人停留的背影,孤傲又自由。

齊晟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轉過身幹脆席地而坐,随手晃動碧波。

驚起的波瀾模糊了面容,像是他自己也看不清的本心。

齊晟,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在心底這樣問自己。

這一次,答案遲遲未能出現。

他想要玄九如初遇一般不被任何人絆住腳步。

但心中又幻想了無數次那決絕離去的背影緩緩停下腳步,轉過頭來望着自己,淡淡說一句。

“跟上。”

起初玄九漠視他時,他一心想要在那雙淺色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但當對方的目光常常落在自己身上時,齊晟一面是欣喜,随之而來的是不安。

他怕自己的莽撞會慢慢改變玄九。

怕對方眼中的山川湖海淡去,最鮮明的風景變成了自己的身影。

怕對方可以睥睨的江湖,最終變成了一處府邸的宅院。

怕對方冷靜終有一日難以自持,也怕那雙眼中流下飽含情愫的眼淚。

更怕有一日兩人方向調換,玄九在府邸門前望着他的背影,也許遲疑良久,才輕聲說一句“早些回。”

這些無一不令人驚心膽戰。

但更令齊晟毛骨悚然的是,內心更深處,他也期待着這些。

齊晟緩緩攥緊拳頭,顯露的青筋像是體內的貪欲與良知掙紮着留下的痕跡。

“啊——啊——”

身後傳來撲棱着翅膀的聲音。

齊晟思緒被打斷,擰眉轉身。

身後的樹上。

槐木鴉正歪頭看着他,口中叼着信箋,猩紅的眼睛似乎添了一抹詭異的靈動,就這麽直勾勾望着他。

腰間雙生鈴發出一聲脆響。

多年來,這是齊晟第二次聽見雙生鈴響,第一次還是在輕越性命垂危之際。

齊晟背脊發涼,伸手握住赤陵劍,面無表情地邁步朝槐木鴉靠近。

而就在他靠近之際,槐木鴉忽然動了。

它張口丢下信箋,便毫不猶豫地朝遠處飛去。

齊晟并未立即撿起信箋,而是在原地等待片刻,一直到确認四周并無陌生氣息後,這才緩緩蹲下身,打開信箋。

最先掉落下來的,是一串其貌不揚、在普通不過的木珠。

齊晟将其拿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這才展開信紙。

在看清內容的剎那,他的手驟然捏緊了信紙,指尖用力到泛白。

齊晟下意識想撕了手中的紙,卻又不知為何停了下來,他僵硬地半跪在地上,眼中攀上了猩紅的血絲。

一陣風穿過林間,朝着深處而去。

一雙手推開陳舊卻不然灰塵的木門,池州渡站在一處陌生院前。

院中的樹下有一方小桌,上頭還放着喝了一半的酒壺。

“……”

公羊紋一不在。

池州渡靜立着,目光掠過四周,緩緩蹙眉。

微風拂過,衣袂紛飛。

死寂之中,滿滿風雨欲來的氣息。

-

苗疆,吞雲閣。

“叮——”

清脆的鈴铛相撞的聲音響起。

“……少主?”

屋內暧昧的氣氛頓時凝滞,仇雁歸推開左輕越,面色微變。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捏住腰間的雙生鈴。

左輕越嘴角的笑容微斂,眼神頓時陰沉起來。

“……雁歸,是齊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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