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真相
第58章 真相
是夜。
魂魄浮沉,緩緩脫離肉身。
齊晟的生魂蹲在房梁之上,神情複雜。
以這種荒謬的姿态見到自己的肉身,心中多少會感到怪異。
若是放在以往他定然覺得十分新奇,但如今顯然沒有那個閑心。
齊晟面無表情地盯着虛空一點愣神。
子時已至,萬籁俱寂。
說來覺得可笑,齊晟甚至有種等待着黑白無常将他接走的煎熬感。
伸頭一刀縮頭一刀,說是幹脆來個痛快的,但當真走到這一步的時候,方才知曉何為憂愁。
那扇緊閉的房門就在眼前,自己心神一動,便能朝玄九的屋子而去。
但此時此刻,向來不知退卻為何物的人卻猶豫了。
他不相信一張來歷不明的信,但他也知曉,對方說的話并非空穴來風,至少……有些是真。
信中說玄九……亦或是所謂的“傀師”,是一個冷血無情、殺人如麻的魔頭。
可玄九雖說性子冷漠了些,但也絕非大奸大惡之輩。
她更像是一個涉世未深,并不通人情世故的孩子,那雙幹淨的眼睛裏沒有惡念。
齊晟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眼前這扇門是個難關,進一步越界,退一步又不甘。
無論他是否信任玄九,一但踏出這扇門,便沒有回頭路可言。
其實……他已經按照信上說的那樣,将木珠放到了枕頭下方。
這樣猶豫不決,其實也是一種答案。
齊晟閉上眼睛,心亂如麻。
如果真的是那樣呢?
如果玄九當真如信中所言,只是一具承載着他人魂魄的活傀……
“咔噠。”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輕響。
齊晟渾身一震,立即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緊繃,屏住呼吸注視着門口。
一陣如煙煞氣滲入門框,緩緩朝自己的肉身而去。
齊晟眼睜睜看着黑色的煞氣沒入自己的身體,一動不動地坐在房梁上,眼神逐漸變得有些黯淡。
房門自動朝兩側打開,青色的衣擺拂過門框。
來人腳步輕緩,烏黑亮麗的長發垂下,襯得皮膚愈發白皙。
那張面孔十分熟悉,卻又顯得格外陌生。
長睫之下的潋滟雙眸,是曾在他心間掀起驚濤駭浪痕跡的美麗。
那感覺分毫不差。
只是比起玄九,來人的眉眼更為精致一些,輪廓更為鮮明一些。
圓潤的杏眼變得狹長孤傲,纖細的身形變得高大颀長,柔軟的脖頸處有着明顯的喉結。
但即便如此,也依舊令他失神。
齊晟愣愣地望着他,整個人失去了反應。
玄九……不,傀師。
或者叫池州渡。
齊晟攥緊了拳頭,眼睛忽然有些幹澀,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美夢在頃刻間被摔得稀碎。
這數月來的殷勤在此刻顯得十分可笑滑稽。
同為男子。
齊晟心想,若自己是池州渡,定然會覺得身邊圍繞着一個甩不掉的瘋子。
突然。
對方的視線與他在空中交彙一瞬。
那一剎那,齊晟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逆流了,僵在原地。
但很快,池州度就移開了視線,并未表現出異樣,想必只是巧合。
齊晟下意識松了口氣,反應過來後又十分不爽。
自己明明才是被欺瞞的一方,該驚心膽戰的應當是他才是。
心亂如麻的人長長呼出一口氣,試圖平複氣的發顫的魂體。
齊晟定了定心神再度望去,這次他看清了對方腰間別着的銀劍……
不,那是正如信中所言,十分特殊的蠍頭鞭。
細節、容貌都對上了。
他想知道的答案就在眼前,齊晟卻不知為何別開眼,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五雷轟頂不過如此。
順風順水小半輩子的齊晟完全失去了反應的能力。
直到一陣異樣的動靜讓他回過神來。
只見池州渡坐在床前凝視“齊晟”片刻,突然伸出手,替他捋了捋額前微亂的碎發。
心中頓時覺得有些怪異。
齊晟坐立不安,又不願跳下房梁走近些,煩躁得生出一個瘋狂的念頭。
要不幹脆在此魂飛魄散算了。
此前與玄九在一起的時候總覺得時間轉瞬即逝,似乎怎樣都呆不夠。
但如今卻度日如年,這短短幾息之間如同過了數個春秋。
齊晟神情令人瞧不出喜怒,就那麽靜靜望着池州渡的背影。
這人像是将他當成了什麽稀罕物件,白日裏倒是漠不關心愛答不理的,這會兒卻時不時擡手擺弄一下。
真看不出來,還挺能藏的。
也不知這副肉身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竟能得百年前赫赫有名的傀師大人青眼。
當真是榮幸至極。
瞧那專注的模樣,莫非是想着要将他煉成什麽活傀?
那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以傀師大人的能力,對付一個他一個無名之輩,想必是綽綽有餘。
那又何必乖乖待在他身側。
齊晟皮笑肉不笑,在心裏陰陽怪氣着。
心中念叨着念叨着,突然吸了吸鼻子。
也算長見識了。
怪不得古人說夜裏總能聽見孤魂野鬼的哭聲。
原來孤魂野鬼還真能哭呢。
齊晟垂着頭,略顯狼狽地擡起胳膊狠狠擦過眼睛。
……難不成這數月來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齊晟腦中閃過玄九的眼睛。
幹淨、簡單、純澈。
不夾雜任何雜質。
玄九比他矮上一些,所以看向他時,總是微微仰起頭。
還有在雪山那驚鴻一瞥的淡笑。
縱容烏雨時的遲疑。
揪住自己衣裳的柔夷。
以及趴在自己背上時清淺的呼吸。
這些呢,難道也都只是逢場作戲?
齊晟只覺得舌根漸漸泛起苦尾,眼神複雜。
……可他看見的,根本不是玄九啊。
不是那個有朝一日可能會依偎在他懷裏的纖細身影,而是眼前這個比他還要高大一些的男子。
玄九,池州渡。
這個名字在心底反複翻湧着。
齊晟也在這浪潮中迷失了方向。
他義無反顧追随着的究竟是那具紅衣軀殼,還是寄居其中的靈魂?
齊晟,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這是他在今日第二次這麽問自己,但心中的熾熱好像也随着真相的到來一并沉寂。
心底沒有傳來半點回應。
……
池州渡與往常一樣,在屋中坐了一會兒後,便起身離開。
徒留一個迷茫的靈魂蹲在房梁上,抱着頭無助的掙紮着。
齊晟沒有立即回到肉身,而是在原地呆愣了許久,才慢慢走到床邊。
良久,沉沉吐氣。
先離開吧,也許他需要緩緩。
至少現在,他沒有勇氣面對玄九……不,應當是池州渡。
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最悲哀的是,當“離開”這個詞出現在心底時。
齊晟下意識難過了一下。
如果那天自己詢問池州渡的過去,他會将一切坦白嗎?
也許不會。
但如果不會的話,為什麽又那樣問自己呢。
——“沒什麽想問的嗎?”
那個時候。
也許……你也希望我開口詢問嗎?
-
劍宗。
不知從何時起,魚靈越看向陽一的目光變成了隐晦的打量。
這世上沒有比他們更為親近的人,即便沒有血脈相連這一層羁絆,深厚的情誼也足矣讓他們不分彼此。
他們自記事以來便一直在一起。
所以哪怕是細微的變化,也會覺得格外的怪異。
那日在師父的院子裏看見空蕩蕩的鳥籠後,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魚靈越逐漸有了一個聽起來十分荒誕的猜測。
他自己其實也不敢相信,但內心卻始終為此煎熬着。
他并未告知煙淼自己察覺到的異樣,只是悄悄去樹下挖出他們多年前一起埋下的酒釀。
“師兄,這是?”
驚喜的嗓音從身後傳來,煙淼先是一喜,旋即瞪眼,顯然有些不滿:“師兄,當初約好十年後才将這酒挖出來,你怎麽自己偷偷壞了規矩!”
魚靈越笑了笑,只道:“藏了好些年了,你不想嘗嘗?”
煙淼清了清嗓子,小聲道:“那還是想的。”
魚靈越目光掠過她身後:“……陽一呢?”
“應當快回來了。”煙淼并未放在心上,随口回應,“等他做什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酒量……”
魚靈越沒說話,靜靜注視着煙淼,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煙淼啊……”
煙淼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遲疑道:“師兄?”
魚靈越卻只是搖搖頭,錯開視線,“無礙,只是覺得我們也許久未曾把酒言歡了。”
身的人沒再接茬。
魚越閉了閉眼,強笑着拉着她坐下,低聲道:“等陽一來。”
樹葉摩挲,日光微暗。
不知過了多久。
一道活潑的身影小跑着而來,是他們記憶中最為熟悉的模樣。
“師兄,煙淼。”陽一笑着湊近他們,緊接着親昵地靠在魚靈越肩膀上,驚喜地望向桌上的酒。
“這……師兄,不是說好十年後我們一起挖出來的嗎!”
魚靈越目光溫和,手指卻不動聲色地覆上腰間的劍。
“……是啊,這不是嘴饞了。”他嗓音突然變得有些幹澀,“這可是上好的佳釀,趁着師父不在,你不想嘗嘗嗎?”
“那自然是想的,屆時咱們來一出偷梁換柱,保證師父喝不出來。”陽一笑嘻嘻地伸手,“來,我給師哥師姐滿上,今夜我們不醉不……”
“嗡——”的一聲。
陽一眼前閃過一道白光,下一瞬,鋒利的劍刃架在他的脖頸。
他一愣,旋即笑容微斂:“……師兄這是何意?”
魚靈越死死盯着他,眼底攀上了猩紅的血絲,艱澀地開口。
“你究竟是誰?”
“陽一呢,他在哪兒?”
陽一幹笑一聲,伸手打算将劍挪下去:“師兄莫不是背着我們偷偷先喝了一杯不成,怎麽胡言亂……”
“閉嘴!”魚靈越突然怒吼一聲,眼神憎惡,“別用這張臉說話。”
“陽一最讨厭酒,當初為了親近師父而練酒量,幾乎每夜都喝到吐,這些只有我們三人知曉,連師父都不曾知曉!”
“而你倒是躍躍欲試,竟然連十年之約都知道。”
劍刃緩緩劃破血肉,魚靈越嗓音陰沉。
“我最後再問一遍,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