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風波起

第59章 風波起

清晨,池州渡推開房門。

“砰”的一聲輕響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

稀疏清淺的金光落在院中,鳥鳴清脆萦繞在耳畔。

與以往無異,但不知為何像是虛浮在眼前的火,看似熾熱,伸手卻摸到一片空洞冰冷。

池州渡手扶在門框上,目光下意識朝院門外望去。

唯有一陣風過,吹得門前被人用心栽下的花草的輕晃。

“玄九,你醒了?”

耳邊似乎傳來一聲清晰的詢問,對方嗓音含笑,總能在他打開房門時及時趕到。

池州渡頓時僵立在原地。

因為眼前依舊沒有出現熟悉的身影,這清晰的一聲,來自他的回憶。

心底忽然騰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池州渡遲疑地邁出一步,朝院外走去。

齊晟應當在庖屋。

早些時候,池州渡聽到外面有細微的動靜。

懷中的冥七像是察覺到主人的異樣,慢慢從他懷中探出腦袋。

不遠處。

庖屋門大開着,魚叉被人随意擱置在門前,一旁劈柴的木樁上還放着一把斧頭。

但依舊沒有齊晟的氣息。

池州渡不自覺放慢腳步,踏入空無一人的屋子。

竈前浮起熱乎氣,在光下格外鮮明。

池州渡揭起鍋蓋,熱氣撲面而來,他忍不住眯起眼,望向鍋裏的粥。

不在這,也許去了湖邊。

池州渡蓋上鍋蓋,目光掃過四周,最終落在一個空籠子上。

他緩步走到籠子前蹲下。

原本被關在籠中的兔子不見蹤跡,只餘下蔫軟的菜葉。

池州渡頓了頓,起身朝小湖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極為安靜,萦繞在四周的冷清也愈發濃郁。

小湖邊。

竹筏被拴在木樁上,随着風微微飄動着。

但依舊沒有齊晟的身影。

那一圈圈漣漪與心底滋生的不安相應。

池州渡安靜了一會兒,轉身往林中去。

越往深處走,四周越靜谧,唯獨能聽見加快的腳步與微亂的呼吸。

山中不知歲月。

晝夜對于池州渡而言本沒有意義,只知曉偶爾睜眼見一輪高懸明月,偶爾睜眼是遍地明媚金光。

他不憂歲月易逝,也不畏孤身百年。

但此刻他一擡眼,望着殘陽落遍山野,平靜的眼中閃過一絲愣怔。

“咚——”

一潭死水般的心底像是被什麽用力砸了一下。

“玄九,我出門一趟,不必擔心。”

初來花雲間,齊晟常去山中打獵,臨行前便會走到池州渡門前,即便無人回應,也會若無其事地哼着小曲,一邊往前走,一邊拉長語調自言自語,仿佛真有人等他回來似的。

“走咯,最遲也不過太陽落山之前就能回來,我在屋中放了些吃食,是公羊前輩送來的糕點,你若是餓了便去取,左右就在隔壁……”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消失。

——太陽落山之前。

“……”

紅色的衣袂在空中劃過匆忙的痕跡。

池州渡轉身,迅速朝山下的府邸趕去。

心緒混沌不堪的人未能察覺。

白皙光滑的後頸洇出如血咒文,又緩緩沉寂下去,化為一道淺白似蝶粉的三瓣桃紋路。

……

重返那條來時的路。

除了寂靜以外,什麽都沒有。

天色漸晚,最後一縷殘陽也被收進了群山之後,連帶着明媚的暖意一起消失殆盡。

風中有了寒氣,在無人處,明月漸顯,凄冷複蘇。

偌大的府邸失去了一個人的氣息,就變成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池州渡行至齊晟門前,望着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院中生機勃勃的花草。

“……齊晟。”他低聲開口。

門內毫無回應。

他其實已經感知到,這裏并沒有活人的氣息。

但池州渡還是在原地等了一會兒,這才擡步朝前走,緩緩推開齊晟的房門。

整潔幹淨,一覽無餘。

忽然,他的眼神凝在一處。

只見不遠處桌上放着一個食盒,池州渡走了過去,揭開蓋子。

裏面放着幾盤糕點。

“……”

他一動不動地盯着眼前的糕點看了許久。

屋內還有一股異樣的氣息。

池州渡最終循着氣息而去,在齊晟的枕頭下方取出一串其貌不揚的木珠。

珠子上淺淡的紋路十分樸素。

在看見其中一個珠子上極小的守宮圖紋後,池州渡的眼神倏地變了。

塵封的記憶裂開一條縫。

“這般活着還不如一條野狗,小鬼,別掙紮了,通人性對你而言可沒有半點好處,畢竟……”

“你這輩子,能擁有的也只有痛苦了。”

詛咒般呢喃像是貼在耳邊響起,池州渡攥緊了木珠,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他沒死。

這珠串是陰桃木。

池州渡放出煞氣聚攏在手心,果不其然,煞氣圍繞着陰桃木,卻無法近身。

這上面殘留着齊晟的氣息,那昨夜被他煞氣包裹的魂魄……便不是他。

池州渡收回煞氣,取出符紙,屬陽紅焰燃起,木珠內傳來詭異的“滋滋”聲。

一縷殘魂化作白煙,消弭于天地之間。

方才那股異樣的氣息,是一縷附着齊晟氣息殘魂,單憑如此騙不過他,除非齊晟的生魂仍在屋內,再利用陰木加之殘魂混淆視聽。

那齊晟……

池州渡薄唇緊抿,回身走到桌前,望着那一食盒的糕點發怔。

而後緩緩擡手,拿起一塊放入口中,只可惜嘗不出一絲甜味。

他走了。

一道身影垂着頭,靜立良久。

直到手腕一痛,池州渡的眼睛才恢複了些許清明,他垂眼望去,是冥七夾破了他的手腕。

鮮紅的血液沿着手指落下,濃郁的煞氣……煞氣?

池州渡眼神微變,猛地看向四周。

不知何時起煞氣已經溢滿了屋子,正朝外湧動而去。

遲來的劇痛自後頸傳來,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池州渡忍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擡手捂住。

耳邊傳來陣陣嗡鳴,池州渡閉上眼睛,傀絲異樣地顫動 ,眼前閃過山洞內淩亂的場景,懸挂在傀絲之上的符紙無風自動,搖晃愈發劇烈,直到最後一刻,傀絲突然斷裂開來。

鎮煞陣轟然倒塌,濃郁的煞氣沖天而起。

他與山洞內原身的感應在瞬息之間斷開。

池州渡陡然噴出一口鮮血,他立即調息壓下湧動的煞氣,順勢擡手扶着桌沿穩住身形,卻不慎碰倒了一旁的茶壺。

他側目望去,茶壺傾倒水流汩汩,積出一小灘猶如光鏡的渾圓痕跡。

剎那間,池州渡看清了玄九眼眶中溢出的血液正在緩緩流下,緊接着是耳朵、鼻孔……

七竅流血。

這幅身軀已然承受不住咒術的摧殘,劇痛之下,池州渡松開捂住後頸的手,那裏的皮肉已然綻開,形成一個三瓣桃緩緩展開的痕跡。

血不斷溢出,傷口深可見骨。

像是硬生生從身體裏開出的血桃,十分詭異。

劇痛之下,池州渡的手略微顫抖,強撐着從懷中取出符紙,就着方才冥七夾破的手指迅速畫符。

腦中混沌不堪,他半眯着眼睛,直至符紙燃起藍焰,玄九的身軀立即像是被抽幹所有力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之中,青衣微動。

擡手之間,紅絲猶如天羅地網一般包裹住其中強忍痛苦的人。

細紅的傀絲與血液融為一體,仿佛要将人生生撕裂的煞氣迅速朝他湧來,争先恐後地鑽進血肉之中。

但這次池州渡應對的有些吃力。

後頸處相安無事百年的“封欲”撐破皮肉,鉗制的枷鎖崩裂松動,像是有什麽正在緩緩蘇醒。

即便閉着眼,眼前也不斷閃過如同夢魇的畫面。

猶如一雙死死扼住池州渡咽喉的大手,令他狼狽地半伏在地上,指尖用力之下血肉模糊,死死嵌入石縫之中。

那雙清冷的眼睛迷蒙地眯起,第一次清晰出現了痛苦掙紮的痕跡。

-

魯山人群絡繹不絕。

齊晟買了匹馬,心亂之下魂不守舍,竟然将一整個錢袋都塞了過去,等到途徑一處小鎮想歇歇腳借酒消愁時,才發現自己身上沒了銀兩。

更加心煩意亂的人幹脆跑進荒山找了棵樹過夜。

渾渾噩噩地回到魯山,齊晟反而慢了下來。

許是觸景生情,齊晟望着四周,忽然想起自己拐回玄九走過這條路時有多麽欣喜若狂。

……走時他熱了粥,在屋中放了糕點,也劈了許多柴。

罷了,想這些作甚。

傀師活了三百年有餘,總不能餓死。

他并未與公羊前輩告別,想起對方那句“莫走來時路”,便打算去碰碰運氣,誰料卻十分順利地找到了出口。

知曉池州渡身份後,初來花雲間被他忽略的怪異之處一一串聯起來。

在洞府失去意識前池州渡平靜的面容。

公羊前輩幾次詢問他與池州渡是什麽關系,在看見對方時,神情又總是有些微妙。

這般想來,二人至少是相識的。

被人稱之為咒術一脈鼻祖的傀師不會不知那咒文的含義,想必也已經與公羊前輩約定了什麽。

那既然如此。

若真想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麽,在花雲間豈不是絕佳的時機,不必擔憂什麽打草驚蛇,下咒也好,威逼利誘也罷,為何偏偏什麽都沒有做,就只是與他在山中虛度光陰?

還是說,只需要拖延時間,絆住他的腳步就好。

那……

齊晟恍惚之間,腦中閃過夜裏青衣男子用手輕輕為他捋發的畫面,心裏一麻。

在衆人莫名其妙的目光中,齊晟突然像是被踩到尾巴似的跳下馬,幸虧帶着帷帽,旁人看不見他通紅的耳朵以及複雜到難以形容的神情。

這該死的滋味像是渾身有螞蟻在爬,麻得人坐立難安,無所适從。

齊晟攥緊了拳頭,用力壓了壓帷帽,牽着馬兒朝劍宗的方向走去。

三位徒弟自幼便跟着他,見他沒帶玄九回來……無論怎麽僞裝也是瞞不過去的,齊晟心中想着如何搪塞。

行至劍宗門前不遠處。

齊晟在原地躊躇片刻,正打算朝前走,便見一行人忽然匆忙朝外走。

魚靈越與煙淼并肩而行,身後跟着一衆神情慘白的弟子,魚靈越臉色冰冷,側頭與煙淼叮囑着什麽。

這氣氛……

齊晟收斂了心緒,在魚靈越翻身上馬之前摘下帷帽,沉聲喊道:“怎麽回事?”

衆人目光下意識看了過來,旋即都是一愣。

魚靈越與煙淼互看一眼,在齊晟完全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拔劍。

衆目睽睽之下,兩人同時出劍,毫不留情地朝齊晟攻來。

“師父與玄九姑娘一同離開,又怎會孤身一人回來,即便你們要僞裝,也裝得像一些!”

僞裝?

齊晟敏銳的察覺到不對。

但又被對方一句話戳中痛點,本就強行壓下心中煩躁的人頓時憋不住火。

一陣嗡鳴聲後,赤陵劍出鞘,渾厚淩厲的劍氣立即朝兩人攻去。

魚靈越與煙淼在看清那劍氣的瞬間心裏就咯噔一聲。

“砰——”

“咳!”

“呃唔……”

即便齊晟收了力道,兩人也被橫掃出去,撞在劍宗的圍牆之上。

齊晟擡步走到他們跟前,高大的陰影落在兩人略顯慌張的臉上,冷聲問。

“小兔崽子們,造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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