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加州清光(一)
是雨。寒冽的珠玉敲打在烏瓦上,滴滴答答,華美的刀鞘上仿佛沾了很陰柔很淡的濕氣。
審神者還未就任的本丸裏,下着長期且纏綿的雨,青灰色的天空擰出一把酸澀的水,冷寂神社裏的朱紅木頭泛出一股昏昏沉沉的黴味。他正與其他四把初始刀一起等候新任審神者的到來。
同時她正一步一步走上印着苔痕的石階,足下的木屐聲稀稀疏疏,很小心地不踏碎水花。嗒、嗒、嗒,一下緩寂地接着下一下,故而許久才見着人影。
進了屋檐,稚嫩的少女先是收了水紅色的傘,再細致地理了理淋到了雨的長發,似乎在對自己的狼狽感到赧然。這時狐之助已經搖動着柔軟的大尾巴湊了過去,審神者充沛的靈力讓它十分高興,所以黏在唇角的語調比棉花糖還甜蜜,“審神者大人,歡迎來到本丸。”
“政府十分慶幸能夠任用審神者大人這樣優秀的人。”
這位審神者大人第一天就認認真真穿着政府派發的審神者服裝來了,而不是和其他審神者一樣穿着私服。
狐之助想着、恭敬地低俯,又選用了最為尊敬的說法,即使它對每位審神者都是這樣的。
然而就是“大人”這樣的後綴詞輕易使她感到無措了。她眼神怯生生的,由人拿捏的意味滲出。
“狐之助先生,我雖然沒有其他審神者那麽厲害,但是我會為了政府努力的。”
她這麽說着,仿佛前面有着大好的陽光,有着責任和夢想。
“呀,這樣的決心可讓我吃了一驚呢。”狐之助瞬間發出了意味不明的感嘆。
——這個十幾歲的少女相對于其他個性鮮明、自恃傲物的審神者來說,天性柔和順服。
狐之助知道自己只要明白這個就好。
所以情緒中的輕蔑被它完美隐入字句的尾音,“審神者,那就先挑選初始刀吧。”
于是他和其他四把初始刀,像櫥窗裏的同價商品一樣,等待着她的挑選。
“他會是你初期的好幫手…”狐之助趁着預料中的、對方在思考選擇的幾秒猶豫間裏——內容是在往上面加籌碼,神态則用以誘勸。
故意多加解釋的時候語氣顯得多麽勾人。
少女則仿佛心裏明了、順從地擡起手張口,“我……”
是加州清光?是歌仙兼定?山姥切國宏?蜂須賀虎徹?陸奧守吉行?
雨聲有一瞬間蓋過了少女的聲音,整個世界好像都只剩下靜靜的破碎聲。他則在一瞬間移開了眼,選擇專注地去聽那些聲音。
然後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卻發現自己已經回應了她,已經無法挽回。
“我,加州清光。河川下游的孩子、河原之子唷。
雖然不好上手,但性能可是首屈一指,經常使用我并且會愛惜我、裝飾我的人,大歡迎呦。”
所有微小的心思被納入輕漾豔紅的眉目,加州清光穿着美麗的人類皮囊,現身在門口。
和她一樣被水微微打濕了身形。
為什麽?
“不…不行、我這樣的人怎麽可以挑選付喪神大人們呢?應該是我被挑選呀。”
前一刻,她的眉眼這樣纏綿柔軟,挂着串串透明珠子的頭發和睫毛,在細雨中帶着些錯亂的憂愁感。
下一刻,加州清光的本體不可抑制地翁鳴起來。
為什麽?
他只是在聽到那些聲音的時候,突然生出了一些莫名的溫暖感動——就好像是無數個『加州清光』不斷累積出來的情感。
他們在說,是她了,是她了。
只能是她了。
她潮濕的微亂發絲,她明麗的玫紅眼眸,她嫣紅的酸甜嘴唇,她肌理間的玫瑰香氣,是她、就是她了。
可她是誰?我對她可不抱有任何的情感。加州清光在笑起來乞求疼愛的前一秒還在思考着這個奇怪的問題。
“是你、選擇了我嗎?”加州清光看到夕陽燒了她滿臉,浮現了一些溫柔的輪廓。為了掩飾自己的迫不及待,她緩緩地、慢慢地咬字,“我可以被你喜歡嗎?”
緊接着不安的情緒在她的眼睛裏沉沉潛潛,閃爍不已。
少女看着清光的眼睛,不肯錯過裏面一絲一毫的變化。就像是一個信徒在回歸主的懷抱前反複确定“天堂是存在”一樣,她在确認着“溫柔是有價值的”。
她的信仰必定沒有錯。
“審神者如此溫柔……”
當然可以贏得刀劍的愛慕。
當然可以被所有人擁護着。
狐之助搶先一步甜蜜地勸慰道。
你聽聽、擁有了人類身體的冰冷刀劍感動于少女的溫柔的物語,這是多麽『命運』多麽『愛情』啊——
但那她就是『審神者』,只是『審神者』。
但那她就是『少女』,只是『少女』。
一些格式化的詞彙。
那她對『加州清光』來說有什麽不同之處嗎?加州清光有必要為她而變得不同嗎?
加州清光自己也不知怎麽地,只是那一刻恰好被一種濃重且突如襲來的失望擊中。
随即他無所謂地笑笑,“那溫柔的審神者,一定要好好愛着我啊。”
——“那、那,我可以叫你‘清光’嗎?”
分明覺得自己的行為是逾越的,乖巧美麗的審神者忍不住咬着下唇,停頓了一下。偷偷擡起來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絞着衣角……
“當然可、以啦~”加州清光一手撐着臉,刻意拉長調子撒起嬌來,一點美人痣因為笑容更顯得魅惑撩人。“可愛的清光整把都是屬于審神者的呀。”
“被溫柔地叫出名字更是求之不得呢。”
微翹的薄唇挂着虛無的笑意,加州清光肆意展現着纖細白嫩的手指與殷紅的指蔻,半眯起來的眼睛裏蕩漾的,渴求愛戀似的迷亂。
她明明應該是有所不同的,卻又像每個普通的審神者一樣,像每個普通的少女一樣。
為着叫他的名字而發愁。
為着他滿心歡喜。
“清、光。”
起初,綿軟輕甜的嗓音,奶酥般的名字,不小心溢出來了,她立即發覺語氣裏多了幾分甜膩,改換了一個腔調。
“清光。”她第二次喚着的時候,安靜地垂着纖濃的眼睫,柔婉的頸項上散着青絲,冷茶般的涼甜,摻着哀愁,細膩纏綿。
“清、光?”
抉擇許久,她最終還是把他拆分幾個暖烘烘的發音,揚散在煦日裏,仿佛春風熏人。
“清光。清光。清光。”
清光是她的第一把刀呀。
她這般甜蜜而滿足地,仿佛她的全世界都是只有“清光”哪。
她暗自默念着“我溫柔的話就會有奢望幸福的資格”。
就在她這樣百般的讨好下,加州清光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靈魂被『加州清光』和她的“清光”逐漸撕分開來。
可這世上哪有只有一把刀的本丸,哪有只有一把刀的審神者。
“第一次就讓我出陣試試看吧。”這個纖瘦豔麗的少年握着刀柄,語氣不明地停滞了一秒。
于是審神者少女吃驚地看見,不過是短短的十幾分鐘來回,光鮮亮麗的名刀迅速變得破敗、破裂、破損。毒蛇般的裂紋缺口遍布了刀身,連同着付喪神都受折磨,細小的傷口将他全身吞噬,傷痛漲滿了他的雙手。
可清光卻仿佛在刻意對自身冷眼旁觀,微諷而涼薄,美豔而疏離的眼神,如同椿花受寒,月影盡碎,仿佛是為了将自己淩遲。
清光,你看起來都要碎掉了。她本該說,可她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感到窒息,感到無法思考。
她慌了神,出于本能地抓住他的手,“不要碎掉。”
來不及思考呀、大腦卻瘋狂運轉着,忘記了狐之助的存在,她徑直拿起“加州清光”、近乎偏執地往自己的手臂上劃去。“…清光,有靈力的話,你就會好的吧。”
滿含靈力的血在地上順勢彙成一灘,蛇般爬了滿地。她卻猶顯貪婪。
“脖子上的動脈血液也可以給你。”
在她一無所有的時光裏,仿佛整個生命都只有政府珍惜的靈力是她的賣價。
可她現在說,給你。清光,我全給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我居然重寫了一章!QAQ
總是很難寫出心中的那種味道嗚(苦惱托腮)
唉,只是,我怎麽舍得讓不夠好的我留在你們身邊呢w
間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