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速之客

第一章·不速之客

擔架上的少年面色蒼白,細碎的頭發被汗打濕貼在耳側。胸口的服飾被刺目的血色污染,可以清楚地看見衣襟下猙獰的傷口。

楚仁打量了一下少年的穿着。一襲紅衣精致繁瑣,帶着仙鶴和祥雲的紋路,腰間和脖頸上還帶了銀飾,鞋子的邊沿墜了一圈鵝黃色流蘇,一看就價值不菲。這身裝扮倒像個不小心迷路遇害的大家子弟。

江行簡單查看了一下傷口,探手把了一下脈,三下五除二地拔掉了少年的衣物,眉毛不自覺地擰了起來。他起身讓楚仁端了盆鹽水簡單清洗了一下傷口,就去屋內的櫃格拿藥。

杏娘子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小心地開口問道:“這孩子還能治好嗎?”

江行的目不轉睛地開始攪和藥泥,聞聲應道:“還在喘氣呢,肯定能活。”

江行小心地把那一團綠色黏糊糊的膏藥全部倒在少年人胸口的血窟窿裏,血很快就止住了。似乎是因為疼痛,少年人劇烈地抽搐起來,楚仁連忙把他按住。江行擡手點了一下少年的眉心,這具身體才慢慢緩和下了。

江行稍稍喘了幾口氣,拿帕子擦了下額角的汗,簡單地去洗了手。

“沒什麽大問題了,一個時辰估計就能醒了。現在把他帶到竹床上平置即可。”

杏娘子忙點頭,她對江行的醫術一向深信不疑。其實當年江行剛來到桃花村時,也是處于半昏迷的狀态,身上還有深淺不一的摔出來傷痕。那天的天氣很好,并不是人們傳聞口中的雷雨交加的夜晚。那時候杏娘子還是個小姑娘,興高采烈地出去摘山茶花,碰見卧在花叢裏昏迷不醒的江行,便把他帶回家中。

杏娘子家庭條件不算太好,她有個哥哥名喚宋樊喆,那一年本該進京趕考,卻在砍柴時意外從山上墜落摔斷了腿,請了多少郎中都無濟于事。甚至杏娘子的父母拿出大多數積蓄到桃花村外求醫,那些自诩名醫的老者也束手無策,搖頭嘆氣說這個公子只能後半生在輪椅上了。

而江行醒來後,也替宋樊喆看了傷。簡單把了脈,然後找了些草藥,調和了一種不知名的藥膏,同時施以針灸,不出幾日宋樊喆竟是站了起來,漸漸的能正常行走了,第二年宋樊喆去參加鄉試,一舉奪魁。江行也因此聲名鵲起,前來求醫問藥的人也越來越多。

江行索性就開了桃林醫館,專為桃花村的人問診。

名氣最甚時,連宣正帝也略有耳聞,想把江行召進宮中當禦醫。江行不出所料地拒絕了,皇帝似乎是覺得沒面子,有些惱羞成怒,鐵了心要把人搶進宮裏。

而江行懶得理這個什麽皇帝,直接用了咒術将桃花山封住了,任憑外面的人團團轉也找不到桃花山的影子。

這時是國師出面勸說,同時又到了春耕時節,此事才慢慢淡了下來。但對桃花村的村民來說,這事兒過後江行就像神仙似的,他們簡直想給江行立碑供起來。

當時江行露出一副“深藏功與名”的高深莫測,只是擺了擺手,讓村民們信奉山神,給江月清燒香上供即可,說自己一屆凡人之軀,唯恐折壽。

“杏姨,我來吧,您去歇着。”楚仁上前一步,沖杏娘子一笑,扛起擔架的一側,另一個小弟子扛起了另一側,準備帶着傷員離開,就聽見一道清亮的聲音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哈,打劫!”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兩個半人高的小女孩,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才落在昏迷的少年身上。

“江哥哥,這是誰呀?”

“稗子,又沒大沒小的!”杏娘子嗔怪地喊了一聲女兒,又調給楚仁一個溫柔的眼神。“好孩子,那你們去吧,這孩子醒了記得喊我,我去給他煮點粥。”

“我們也要跟着這個哥哥!”秕子連忙道。

稗子和秕子算起來還是江行接生的,她們是雙胞胎,出生的時候身體不大好,便起了稗子秕子兩個小名,說是賤命易養。

因為杏娘子在桃林醫館幫忙,兩個孩子也成了桃林醫館的常客。平時經常沒大沒小的,又不知是受了從何而來的小人書的影響,牙都沒長齊就時不時地拿着木棍比劃,說着“我要當女俠”諸如此類的話。

“這個哥哥傷的很重,要去休息一會兒,兩位女俠來桃花閣裏坐坐嘗一嘗栗子酥可好?”

楚仁用餘光注視着江行,對上小朋友,江行似乎總是有無限的耐心,甚至在稗子秕子拿木棍瞎比劃時還會上前不動聲色地露兩手。江行還經常喊兩個小姑娘女俠,讓她們做着仗劍天涯的夢。

“好耶!江哥哥又買了栗子酥!”

杏娘子無奈扶額,她和兩個小姑娘說了無數次輩分問題,可還是矯正不過來。所幸江大夫不太在意這些虛名,從不指責或者生氣,任憑兩個孩子怎麽鬧騰,他的脾氣都相當的溫和。

“楚仁。”

楚仁心頭一緊,脊背哆嗦了一下,滿懷期待期待地回頭看師尊有什麽吩咐。他的那杯茉莉花茶早就涼了,他和師尊“獨處”的機會也被這麽一覺和,徹底泡了湯。

“送完這個公子回來,你去桃花閣一趟,我和你說個事。”

楚仁的想象力馬上野馬脫缰般飛馳起來,他既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突然想起幾天前請求師尊讓自己去他旁邊的院子住,覺得師尊十有八九是答應了,心中不免雀躍。

楚仁握擔架的手有些抖,他快樂地把人往竹床上一放,就馬不停蹄地奔向桃花閣,順便祈禱那兩個“磨人”的小姑娘已經離開。

他深吸一口氣,擡手擦了擦額角因為奔波的細汗,整理了一下衣服,鄭重地敲門。

聽到江行的聲音,楚仁才推門進去。桌子上他早上給江行買的栗子酥已經被瓜分完了,他甚至不知道江行吃了幾口,會不會還沒來得及吃。

“辛苦。”江行看了眼楚仁額角的汗,擡手給他倒了杯茶水,示意楚仁在自己旁邊坐下,才慢慢開口。

“那少年身上有離火咒的痕跡,恐怕不是凡人。胸口那個血洞,估計是被人挖了靈核。而且挖靈核的手段殘忍,估計是這孩子的仇家。”

楚仁心頭一驚,靈核是修鬼道才有的,而且需要很多年的沉澱。那少年不過也十幾歲的模樣,怎麽會有靈核?更何況小小年紀,能惹什麽大事?這就有了要置人于死地的仇家?

“而且我最近封了桃花山,按理說外人是進不來的。他的出現也莫名其妙——我需要有人去看着他。”

“那……”楚仁沒忍住問道,“那師尊為何剛才還要救他?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江行不急不慢道,“醫者仁心,哪有見死不救的道理。更何況鬼也未必就是惡,世間百态,也有好鬼呢。”

江行指腹摩挲着茶杯,擡眸與楚仁對視,“到時候我想把他安排和你住在一起。”

楚仁沒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他前幾日用了十二分的膽兒提出要住在雨竹園——就在師尊的風桃居旁邊,當時師尊并未回答,現在算是借着這個機會拒絕了。

“所有弟子中,你是最可靠的,我思來想去,也找不出更适合的人了。”江行看着楚仁緊抿的唇線,把茶水推了過去。

“不行就算了,你也不用勉強自己,我在那孩子身上也放了桃花追蹤符。”

楚仁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衣角,然後乖巧地點了點頭。

“我都聽師尊的。”

他自我安慰地想,這起碼說明自己在師尊心中舉足輕重的地位,他還能為師尊分憂,師尊一定是因為看重他,所以才這麽安排。

他一邊這樣舔着心裏難過的傷口,一邊垂着頭,像只耷拉尾巴的小狗。

江行似乎看出了他的失落,拍拍他的肩膀。

“雨竹園容易積水,裏面也很潮,不太适合人住。如果是覺得那裏景色雅致,為師給你弄些竹子種在你的院裏也未嘗不可,如果是真的想住那裏——就過一段時間,好不好?”

楚仁沒說話,只是和師父告辭說是要去收拾收拾東西。那個少年也快醒了,楚仁轉身準備離開。

他聽見江行刻意地輕咳一聲,馬上下意識地回頭。只見師父看了一眼那盤空了的栗子酥,對他抱歉一笑。

楚仁更覺師尊對自己就像對村門口的阿黃,心裏滿腹委屈又無從說起。

思來想去片刻,他又重整旗鼓,自己安慰好自己,決定去給師尊買一盤新的栗子酥。江行喜好甜食,卻又礙于清心寡欲的人設和放不下的面子,從不親自去買,一直是楚仁代勞。

楚仁悲極生樂地想,師尊對自己還是不一樣的——畢竟師尊從來只讓自己跑腿去買栗子酥。

他走得不大專注,腦子裏思來想去,靴子踩在石階間的小石子上,把它踢了出去。他沒有注意到身後一直目送他離去的人不知何時悄然斂起了笑意,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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