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逢兇化吉

第二章·逢兇化吉

“乖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呀?今年多大了?”杏娘子細聲細語地問着醒來的孩子,聲音溫柔地能恰出水來,她手裏端着粥碗,神色懇切地看着少年。

“我……”少年的眼中劃過茫然,他搖了搖頭,半晌才開口道,“我叫嚴赤雲……唔……”

他随即捂住腦袋,一副疼痛難忍的樣子。杏娘子馬上放下粥碗給他擦汗。

“別急,別急,慢慢說,想不起來也沒事兒。你受了很重的傷。”

江行上前探了探脈,比剛才有活力多了。他坐在嚴赤雲的旁邊,靜靜看着嚴赤雲。

楚仁這才發現這個從天而降的小子生的是真的好看,五官精致秀氣,皮膚白得不像話,又因為受了傷,渾身透着一股子虛弱的勁兒,讓人看着就覺得我見猶憐。

“謝謝……謝謝你們救我。”嚴赤雲掩面咳嗽幾聲,面色頓時更顯蒼白。杏娘子心疼孩子,摸了摸他的手以示安慰。

“我不記得發生了什麽……好像有個人沖上來,挖了我的靈核……咳咳,剩下什麽都不記得了。”

“無礙。”江行緩緩開口道,“公子不妨先住下幾日,興許幾日後便想起來了。你受此罹難,修道怕是不成了,安心養傷便是了。”

“桃林醫館有很多你這樣的孩子,這幾日先同這個哥哥住,如何?”江行擡袖示意楚仁上前,又轉頭詢問嚴赤雲的意見。

嚴赤雲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叨擾各位了……我想起我是從哪來的,一定回去,此後不忘諸位的恩情。”

“嗯。”江行淡淡應了一聲,放下了手腕。與此同時楚仁看到嚴赤雲頸側多了一抹桃花的痕跡,淺薄得稍縱即逝,讓人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好孩子,來吃點東西吧,粥都要涼了……來來來,別客氣嘛。”

見嚴赤雲醒來,江行便帶着楚仁離開了。等走出房門,江行才輕嘆一口氣。

“這個人我好熟悉,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了。”

“嚴赤雲嗎?”楚仁問,“他年紀似乎不大,師父是曾經給他看過病嗎?”

“應該不是。”江行遲疑片刻才說,“和他認識……估計是帝君平定三界叛亂以前的事了。一個初出茅廬的稚子,還不至于能破這封山印。”

江行微微蹙眉,揉着眉心,拍了拍楚仁的肩膀。

“你可以多留意留意他,這個人或許是桃花村的一個劫,不過劫也未必是壞事……而且你收拾收拾行李,明天我們可能要出遠門。”

·

楚仁第二天才知道為什麽師父說可能要出趟遠門。第二天宋樊喆來了信,信上說首輔的外孫姚延宜病重,請江行過去看病。

師父可以短期地預知未來,這個楚仁早就知道。可師父很少提前說出來,就像昨天就知道宋樊喆會來信,還是選擇今天出發一樣。

首輔名叫季如故,亦是宋樊喆的老師,對宋樊喆有知遇之恩,宋樊喆一直想要報答老師,但苦于沒有門路。

同時季如故還算是桃林醫館最大贊助商——每年都會從自己賬上劃銀子來幫忙贍養桃林醫館這些孩子。季如故這麽做不無原因,而且姚延宜也并不是外人。

姚延宜先前在桃林醫館借助過一小段時間。

彼時季如故還在江南一塊做行政長官,姚延宜的父母在宮裏為官,姚延宜年紀小,嚷嚷着要和祖父去江南,季如故便将姚延宜帶在了身邊。

季如故的發妻走得早,此後也沒有續弦,始終守着當年“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承諾,只有季詩雨一個女兒,自然寶貝的緊。這個外孫他也是當金疙瘩疼,幾乎是有求必應。

就在季如故要當上首輔的前夕,有人污蔑姚氏一族包藏禍心,相關的三十七人滿門抄斬,季氏也是個烈女子,姚延宜的父親姚洪澤被斬首後自己吊死在屋內以示冤屈。

季如故忙冒着殺頭的風險将姚延宜藏了起來,告訴皇宮那邊的人孩子走丢了,姚延宜這才僥幸逃過一劫。

不久姚氏就被平反,皇帝似乎是為了表達“歉意”,或者單純覺得“時候到了”,追悼了姚氏一家,順便把季如故擡成了首輔。

季如故本來想辭官不受,不過帝王決定的事哪是他能改變的?宣正帝不過是用姚氏的命給所有想向上爬的人一個提醒——

通往權利的路上是沾着血的,蝼蟻就是蝼蟻,不要妄想與皇家為敵。

姚家三十七口人死的太輕易。

彼時季如故看着姚延宜那雙懵懂的眼睛,他的外孫還這樣年輕,他沒有辦法逃避。他需要權利和錢財才能帶着稚子在這偌大的皇宮裏生活在權利的生死決鬥中幸存。

自古君臣以來,唯有“功高震主”四字,最傷人心。

姚家背後是太學,姚延宜的爺爺是文臣之首,哪怕姚洪澤已經足夠小心,足夠收斂,甚至一度辭官——可還是抵不過皇帝日複一日地疑心。

唯有威脅權利的人葬身黃土,帝王家夜裏睡得才安心。

這是季如故早就明白的事實,是他太過貪心,他本不該去争首輔之位,這是宣正帝給他的警醒。

“要給季爺爺帶點膏藥嗎?”楚仁開口問道。

“嗯,帶一點吧,也給延宜帶點兒桃酥。”江行淡淡道,“收拾好了就啓程吧,連趕帶追也要一天半,我們耽擱不起。”

當天下午江行就帶着楚仁上路了,兩人先是累得半死翻出了桃花山,然後花銀子租了兩匹馬趕路。

憑楚仁的推斷,江行應該對占蔔也懂得很多,可江行很少去占蔔。可準備上馬時江行卻不知從哪摸出一片龜甲,簡單算了下吉兇。

“師父……這個結果……”

楚仁在師父的古書中看見過那個圖案,意思是“大兇”。

江行倒是毫不在意地伸手輕彈龜甲,一道靈力之下龜甲上的圖案悄然變化,竟是變成了“吉”。

楚仁目瞪口呆,江行倒是面不改色,瞥了自己沒見過世面的小徒弟一眼,側身上馬。

“這叫逢兇化吉,走!”

楚仁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桃花村新來的嚴赤雲,不禁心頭一緊,問江行道:“會不會是桃花村那個受傷的嚴赤雲?師父,你不是讓我看着他嗎?怎麽這次出門也還是帶我出來……”

江行難得僵硬片刻,才開口道,“他一個孩子,又成不了氣候,我在他身上放的又有桃花……再說了,我叫你去看着他,你看的住他麽?若他真是惡鬼,品階怎麽也有個二甲,道士的結界起碼要是一甲才能完全制服……”

可楚仁像是抓住毛衣的一個線頭,非要扯着這個小小的錯誤不放,刨根問底一樣。

“那師父為何還要我去和他同住呢?師父不想我住在雨竹園嗎?”

“我……”江行頓時無話可說,進而把矛頭對準楚仁,“我不是覺得雨竹園環境不好嗎,太潮了。倒是你,為什麽非要住雨竹園?”

話一說完江行就後悔了,他覺得這話有教唆小朋友的意味。他生怕楚仁回答什麽離經叛道的話,他的一句“我是你師尊”抵在喉間,随時蓄勢待發。

“先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上馬,走了。”

楚仁跟着上了馬,卻是沒有放過這個話茬,馬上接過來說道,“我就是想和師尊住呀,我想讓師尊教我練劍,我想讓師尊教我醫術,我想離師尊近一點,我想……”

“師尊——”楚仁突然湊近,把江行吓了一跳。

“這個項鏈亮了诶,真漂亮。這個項鏈是和師尊心神相通的嗎?”

江行一摸脖頸,才發現那條水滴形的項鏈正在熠熠生輝,散發着淡淡道幽藍色的光芒,在陽光的照射下如夢如幻,美得讓人窒息。

江行剛想說“不是”,卻瞥見一個小女孩,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們,身上穿着破舊不堪的衣裳,臉上被污泥糊的到處都是,頭發散亂的披在肩膀上,嘴角帶着點血,像是被磕破了皮。

“公子風度翩翩,仁厚善良,求求你們給點吃的吧,我媽媽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我娘快要餓死了。”

話音剛落,小女孩就開始止不住地磕頭,本就紅腫的額頭就要觸碰到地面,一雙白皙修長的手卻先一步墊在了地上。

“別這樣,我們這裏還有些烙餅,你拿着去給令堂吃吧。”

江行的手指觸碰到小女孩面頰的一刻就察覺到不對勁,太燙了。小女孩的眼淚也滾進了江行的手心,江行閉着眼睛用神識看了四周片刻,直起身子,微微嘆了口氣。

“走吧。”他對楚仁說,“快點離開……不然一會兒,恐怕走不掉了。”

話音剛落就看小女孩淚流滿面地擡起頭,用口型顫抖地說着“對不起”,下一刻,不知從哪冒出來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全部都是皮包骨的身材,跪了一圈給江行他們磕頭。

“公子,公子,也給我一點兒吃的吧,我們家也好幾天沒吃飯了……”

“公子!我妹妹前天被餓死了,我姐姐被父親賣了五文錢,我們家也揭不開鍋了,您不救我們我就要被阿爹賣掉了。”

“公子,我爹在榻上病的起不來了,他昏過去一天了,求求您賞點銀錢吧……”

“公子!”

“公子……”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江行有些無奈,他比劃着“停”的手勢,想牽着楚仁跑出來,可沒有人聽他的。

“吃的!小蘆那裏有吃的!好幾張餅!”

不知是誰喊了這麽一聲,随即一半的孩子餓狼一般撲向小蘆。小女孩眼裏滿是淚水,死死地抱着懷裏的餅,可還是很快被撲倒,餅掉在地上,很快被撕成幾塊,幾個孩子也不顧髒,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我的餅!那是給我娘的餅!不許……不許搶我的餅。”

沒有人管小蘆的哭喊,幾張餅很快被洗劫一空。他們又圍着江行和楚仁,不停地索求。

行李被挂在馬的後背上,已經有幾個孩子伸手去扯行李,被楚仁攔下後又蠢蠢欲動。

江行被纏得沒辦法,他對孩子下不去手。他從腰間拿了一小包碎銀,用力往遠處甩去。

碎銀的包口在空中散開,銀子在江行的“法力”下分散的到處都是,江行馬上給楚仁使了個眼色,兩人連忙策馬準備離開。

幾個孩子還欲上來抓他們,這時一道凄厲的慘叫劃破天空,不知何時來了一個中年男子,身材魁梧,狠狠拽着跪在地上的小蘆的頭發,把她摔往江行的方向,對江行楚仁一抱拳。

“二位客官,這丫頭要不要?還是個雛,長得也算水靈,留在大人的府中當個活物,一口飯就能養活。”

男子的手突然附上小蘆的脖頸,“不要我現在就把這丫頭掐死了。”

江行微微蹙眉,心口染上了一點怒氣。開口問道:“你要多少錢?”

那男子咧嘴一笑,“十兩銀子,一分不少,人馬上給您帶走,我還包你平安度過潢州村這條路。”

江行看了男子片刻,突然笑了。他語氣變得分外溫和,目光不錯地看着男子,一字一句道,“你在威脅我?”

“那哪敢啊?我……”

話沒說完,一道雪光閃過,男子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轉為錯愕,人頭卻先一步落地了。

江行用劍極快,別人還沒看清他是什麽時候拔的劍,這場鬥争已經悄然無息地結束了。

血水濺了一地,江行的白袍卻是纖塵不染。

江行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滾到自己腳邊的頭顱,沖他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開口道,“沙柳營的土匪頭子是吧?剛才看過你的通緝令,也算半個熟人,沒打聲招呼就送您上路了,怪不好意思的。”

江行又回頭看了一眼楚仁,他的劍已歸鞘,他随意地扔給楚仁,而楚仁正靜靜地在他身後等待他的指令。

“走了。”

這一次,沒有人敢再攔他們。

·

“師尊。”走出幾裏路後,楚仁忍不住喊道。“那個小蘆,就不管她了嗎?”

江行放慢了馬匹的速度,和楚仁并排。

“管不了,她還染了傷寒,今天之內,必死無疑。”

楚仁沒說話,只是抿緊了嘴唇。江行這才後知後覺到這些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來說還太過殘忍,又安慰道,“生死有命,死亡對那個小姑娘來說未必就是壞事。”

“你一開始就沒打算救他們。”楚仁突然開口道。

“啊,被發現了。”江行微哂,“你是怎麽看出來的?”

“你看見小蘆時當時抽了馬準備離開,又發現我在看你所以停了下來。”

江行有些無奈,“你一天到晚眼睛都長在我身上嗎?”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會這樣?那為什麽因為我的目光改變你的做法?”楚仁卻不依不饒,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起來。

“哪有徒弟這樣跟師父講話的?該掌嘴。”

楚仁發現和江行講話無異于對牛彈琴,這人一直避重就輕,他問東師父答西,繞了一大圈也不回答自己的問題。

他幹脆不說話了,沉默地看着前面的路,夾緊馬腹往前竄出好大一截,把師尊甩在後面。

江行看着這樣的楚仁覺得有些好笑,也連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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