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金屋藏嬌

第三章·金屋藏嬌

不知是不是因為師徒二人在騎馬的速度上較勁,屢屢“超速”,雖然在路上耽擱了一小會兒,兩人竟還是一天半就來到了京城。

自打那包碎銀扔出去以後,兩人本就捉襟見肘的經濟條件更加艱難。盡管到了京城已經入夜,他們也只能舔着臉皮去季府住下,否則以他倆的癟癟的荷包,就要當街睡地鋪了。

江行有輕微的潔癖,在忍受一天不洗澡,和忍受夜間去叨擾別人的尴尬中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東問西問,總算策馬和楚仁來到了季府旁的小巷子。

按信裏說的,姚延宜的情況可能比較危急。據江行對那祖孫倆的了解可知,兩個人都是兢兢業業的官員,身子能挺得過去一定會去上朝。可路上聽說姚侍郎已經四天沒有上朝了,高熱遲遲不退。江行估摸着可能是傷口化膿了,可轉念一想宮中的醫生不至于連這點小病也治不好。

兜兜轉轉終于到了季府的正門,門口的侍衛似乎是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對着油燈眯着眼睛看文書看了半天才叫人進去傳喚。

不一會兒,寂靜的季府裏面傳來人群走動的聲音。竟是季老爺子親自拄着拐杖出來迎客,一見到江行還要給他鞠躬。

雖說江行活得是比季如故久,但是他樣貌着實年輕,讓這麽一個老人對自己行禮着實有一種詭異的尴尬,江行忙攔下老爺子的動作主動去扶着他。

近十年沒見,江行面貌沒什麽變化,倒是季如故蒼老了許多。初見時季如故還很精神,發間只微微能見幾縷白發,走起路來風度翩翩,現如今已經是霜雪滿頭,連走路都要拄拐杖的地步。

季如故本來就上了年紀,這幾天憂心自己的外孫更是讓他心急如焚,也跟着生了病。江行順手探了探季如故的脈,發現老人家更多的是怒火攻心。

江行頓時有點好奇,季如故都一把年紀了,唯一的女兒也早早離去了,不說看淡塵世也算七七八八了,怎麽還會有這麽大的火氣?

他不動聲色地收了手,領着楚仁跟着季如故進了門。

·

一路上季如故千恩萬謝搞的江行有些不好意思開口,畢竟這些年江行收了不少季如故的“紅包”。那些孩子美名其曰是給桃林醫館的孩子的壓歲錢,可分量高的足夠孩子們半年的口糧。

到了門口,江行遙遙就聽見沉悶的咳嗽聲,一路上說個不停的季如故也不知何時閉了嘴,氣氛一下詭異地沉默起來。

季如故替江行敲了敲門,往裏面喊了一聲,裏面遲遲沒有人來開門,季如故尴尬地走到一旁。

旋即,門開了。

印入眼簾的是極為素雅簡單的室內擺設,一只茶幾,幾個座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茶杯裏倒了兩杯茶,悠悠地冒着熱氣。

旁邊即是一個床帳,層層疊疊褐色的紗圍着帳子,料子是粗布,并不精致。或許是因為在夜晚,微弱的燭火下顯得帳子有些陳舊。

“咳咳……夜深了,不必勞煩大夫來看病了,大夫先去休息,明早再說吧……”

微弱的聲音從帳子裏傳來,聲音沙啞地讓人心疼。

江行定了定神,開口道:“延宜,我是江行。桃林醫館的江大夫,還記得我嗎?”

帳中一下沒了聲音,沉寂片刻,探出來一只包着骨頭的蒼白的手腕,把帳幕拉開,時隔近十年,江行才又一次看見曾經“徒弟”的臉。

“師尊。”姚延宜掩面咳嗽了兩下,似乎掙紮着想下床行禮,忙被楚仁攔住了。姚延宜這才看見江行還帶了個少年,問道,“這位是?”

“我的弟子,藥童……打下手的。”江行随口給楚仁扯着身份,“你受了傷先在床上好好躺着,熱病好些了嗎?”

“回師父的話,好些了,今晚,咳咳……今晚退了些熱。師父和小師弟快坐吧。”

江行在床邊坐下,楚仁挨着師父坐下。江行環顧一下四周,就知道藏了人,開口道:“季先生已經走了。”

姚延宜掩面苦笑。

“師尊好敏銳。”

姚延宜敲了敲茶幾,裏屋應聲走來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上的甲衣還未卸,鬓角的碎發被汗水濡濕,面色蒼白異常,但眉宇帶着英氣,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

“這位是——”

“魏平陵。”姚延宜看了一眼魏平陵,替那人做了回答,又很快收起目光。

“哦,魏将軍,幸會幸會。”

江行不是沒有聽過這個魏平陵的赫赫大名,魏家出名将,無論是魏平陵的父親魏瀾巍還是魏平陵的大哥魏道方都是戰死沙場,為國盡忠。

在江行的記憶中魏平陵的名聲似乎是這幾年才傳出來的,他去接他大哥的職,打了幾場漂亮仗。不過當時最吸引人的不是大将軍如何骁勇善戰,而是一次大捷後魏平陵彈的破陣歌。

魏平陵從小被混在京城的幾家貴門裏厮混,家人也送去了私塾。可魏平陵生性頑劣,書沒念多少,吟詩誦樂,調皮搗蛋倒是學了一肚子,彈弓蒙着眼也能射中數十米外的獵物,撫起琴來怡紅樓的琴師也要禮讓三分。

軍中條件艱苦,無以為樂,魏平陵就用那張巨大的弓箭的弦當做琴弦,通過調整弦的長短來調節聲音,彈了一曲破陣歌。

盡管曲聲破碎得不成樣子,可魏平陵的名聲卻流傳了出來。任誰都知道邊疆有個“拉弓如撥弦”的少年将軍,意氣風發,戰無不勝。

“師父。”魏平陵也跟着抱拳行禮。

“不必如此,喚我江大夫即可。”江行沒有多問兩人的關系,一旁的楚仁也老實地選擇了不吭聲。

“我要給延宜檢查傷口。”江行淡淡道,“麻煩回避一下。”

魏平陵很順從地拐進了裏屋,并幫江行放下了簾子,分毫沒有傳聞中大将軍盛氣淩人的樣子。

姚延宜傷在後背,他遲疑片刻,才近乎自暴自棄地轉過身來,把後背給江行看。

背後的傷口觸目驚心,竟是條條交錯的鞭痕。江行本以為是被暗箭之流傷到了,不曾想竟是受過“酷刑。”

整個宅院能對這位姚小公子下這麽重的手的除了他祖父,恐怕再無他人了。

加上季如故體內沖天的怒氣,被“金屋藏嬌”的魏将軍,江行怎麽也猜了個七七八八。

他突然想起遲遲未開的門,恐怕連季老爺子也以為是外孫在和自己置氣,沒想到裏面竟然藏了個人。

“師尊。”姚延宜沒忍住道,“祖父年歲已高……”

“我知道。”江行檢查了一下又把衣服遞給姚延宜,分外君子地非禮勿視。“這在修道之人挺正常的,沒什麽好說的。”

江行頓了頓,又問道:“他是今晚來明早就走嗎?”

姚延宜自然知道這個“他”是誰,面頰有點發燙,不太自然地說,“一會兒就走,他也是剛來……”

“嗯。”江行開始從藥箱裏調和藥膏,“邊疆戰事吃緊,我和楚仁來的時候看見了不少流民。”

“這兩年年份也不好,總是有幹旱洪澇。”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了幾句,很快就相互保持沉默了,再往下問國庫怎麽沒有儲糧,似乎就有些太問世事,與江行世外神醫的身份不符了。

“前幾天吃的是什麽藥?後背用藥膏了麽?三四天不退熱……應該不至于啊?”江行一邊探着姚延宜的脈,一邊皺眉問道。

姚延宜在床頭櫃裏翻找前幾日的藥單,江行一目十行地看了一眼,開的藥中規中矩,沒什麽不對的地方。

“把這個藥泥抹在後背,一日一次,半個時辰後洗掉即可,然後這個口服的,一日兩次,都是三日的量,但基本第二天就能好。”

“多謝師尊。”姚延宜低聲說。

“無礙。”江行揮揮手打算帶着楚仁走,室內本就昏暗,他可不想橫在千裏奔波偷偷來的魏将軍好姚延宜之間。

說完江行就帶着楚仁走了,順便貼心地為姚延宜探查了一下季老爺子的去向。

·

“師尊……”楚仁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發現平日只知道躺在搖椅上把書當遮陽傘的江行,正在兩盞熊熊燃燒的煤油燈下孜孜不倦地捧着古書逐字鑽研。

他大大吃驚一番,湊上去看師尊在看什麽。

江行怕麻煩季如故,只讓下人收拾了一間客房,決定和楚仁這個小崽子擠一擠。

在剛才的對話中,楚仁完全插不上嘴,他似乎以“孩子”的身份被屏蔽在對話外,這讓他有些悶悶不樂,看見能和師尊住一間屋子才開心起來。

“你在查什麽呀?”

江行抿了口茶水,揉了揉太陽穴,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只覺發澀發疼,他也仍繼續頑強地看着書。

“今天姚延宜的脈象有點奇怪,相當的……躁動。”

江行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麽,一下子合上了書本。

姚延宜的脈象和嚴赤雲那脈象一模一樣!

江行像是被打開了靈感,随即又嘩啦啦地翻着書,很快鎖定了一頁,閱讀起來。

“天将異動,諸脈游浮,行年大兇,群仙歷劫。”

江行看見這行字有些難以置信,又把眼睛湊近看,确确實實如此,雖然對此早有猜測,可他還是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師尊。”楚仁小心翼翼地問,“這什麽意思呀?”

江行有些煩躁,他做了個深呼吸,又喝了口茶,很快恢複平靜。

“天劫要來了。”

“天劫?”

“嗯。不過很奇怪,天劫基本上都是千年一回,這離上一次天劫才二三百吧?天劫來得也太勤快了?”

對上楚仁什麽都不知道的眼神,江行只好耐着性子給他講,“天劫呢就是上天對神仙的考核,但是往屆的天劫比較亂,之前不是三界還沒統一嘛,天劫就是動蕩天地的雷劫。你可以理解為打雷,見誰都劈的那種,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這被納為天地規則的一部分。”

“具體的劫落到每個神官身上就是根據他的行為表現和法力進階程度來,比如他有沒有庇護百姓,比如他現在修煉到什麽等級。”

“反正總是搞的雞飛狗跳,不少鬼也趁亂抹黑,很容易死人的,但往往這個時候也會鑄造出一方至尊。亂世出英雄嘛。”

“比如帝君楚長君就是雷劫出身,前任鬼王也是天劫間集滿怨氣來世的,再比如凡人,能扛過天劫就可以飛升成仙。”

“上次天劫我記不清了,不過好像很兇險,前任鬼王不就是那時候被釘在五蒼山的嗎?啧,鬼王降世都是生靈塗炭的,雖說仙魔之争,勿傷凡界,可肯定還是死了不少人。”

“那怎麽辦?”楚仁憂心忡忡道,“你是不是也要被雷劈?”

“兵來将擋水來土掩,這天劫是天地規則,我也阻止不了啊。不過應該問題不大,我看神官因為天劫的致死人數很低的。”

“那我會受到影響嗎?”

楚仁自知體質特殊,可師父總來不和他說明,每每談到相關話題,江行總是含含糊糊地一帶而過,像是生怕他知道了什麽大秘密。

江行像是想起了什麽,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或許吧,不過我還在這呢,自然有辦法護你周全。”

“等等……什麽味道?”

江行皺了皺眉,楚仁則用力去聞。可那股詭異的香味像是匆匆路過的訪客,頃刻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是海百合。”江行突然篤定地說,“之前我在任秋那裏聞到過這個味道。”

楚仁先是一愣,随即也很快反應過來。

任秋是當今東海領主的名字,東海是鲛人一族的天下。傳說中的任秋長了一張勾魂攝魄的眼,美豔得驚為天人。鲛人也個個是貌若天仙,能歌善舞。

鲛人有自己的語言,在世世代代的傳承中發展了很多自己種族的密咒。諸如“附骨之疽”“錐心之痛”之流,而海百合味就是密咒的典型代表。

鲛人是出了名的多情,可偏偏任秋是出了名的狠心。這位鲛人王見了太多鲛人為了情愛放棄自己的生命,在登基之前用魚骨生生封住了自己所有與“心”聯通的筋脈,并到天界中心的長生樹中親手斬斷了有關自己的一切情緣,并順手加強了所有的禁咒,每個想和鲛人通婚的外族人都必須接受密咒,否則就施以絞刑。

江行合上了書,看了旁邊飄忽的燭火,擡手将它滅了,悠悠地對楚仁說,“這宮中,有人用禁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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