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進退維谷

第四章·進退維谷

季如故見姚延宜來了,把身子一轉,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你怎麽沒跟他走?”

姚延宜聽得出祖父還在生氣,上前行禮,“祖父已經知道了。”

“這裏是季府,有什麽是我不知道的?”

姚延宜聽完便要跪,季如故忙攔住他,看見姚延宜因病而瘦削的身形,心裏又浮上一層自責和心疼。

“身子可好些了?”

“回祖父,今早起來,覺得已無大礙了。”

“那就好。江大夫開的藥果真不一樣。一會兒回去叫人把之前皇上賞的補品吃了。”季如故摸摸胡子,“上次我有點激動,今天正好來好好談一談——坐。”

姚延宜端正地在季如故面前坐下,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小時候。每到黃昏的時候,祖孫二人就這樣相對而坐,季如故會在餘晖中考察姚延宜的功課。

季如故給姚延宜倒了杯茶水,遞到姚延宜面前。

“這魏平陵是誰,你知不知道?”季如故開口第一句就意有所指。但季如故只是閉上眼睛,等着姚延宜回答。

姚延宜垂下眼睫,開口道:“魏瀾巍次子,右都護将軍,正一品官員……”

“錯了!”季如故睜開眼睛,喝道,“是挑起邊沙之戰的逆将!讀了那麽多書,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他為什麽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邊沙那邊打?”

姚延宜沉默不語。

“魏平陵在幹什麽,你知不知道?”

姚延宜半晌才開口。

“知道。”

“知道?那我先前教你的八德,你可還知道是什麽?”

姚延宜低着頭,不敢去看祖父的眼睛。

“孝悌忠信,禮義廉恥……你看看……你看看你現在還剩了幾個?”

看着一言不發的姚延宜,季如故似乎覺得自己說話有些過頭,可一想到自己看着長大的乖孩子轉頭就跟了一個男人,還是亂臣賊子,他心裏就氣不打一處來,只好拼命壓制胸中的怒火,放緩了語氣,打起了感情牌。

“祖父知道你們從小一同長大,年輕人就是喜歡相互承諾,三年五載一過,再濃烈的感情也會變成白水。且不說戰場上刀劍無眼,魏平陵随時可能葬身沙場。單論兩個男子,注定要忍受更多的質疑非議,甚至皇上知道了,可能也會因此苛責,針對你們……現在如此,你們老了呢?又有何依仗?”

“祖父年歲已高,已經管不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了。可你也沒有給兄弟相互映襯,将來受了委屈,又和誰說去?鬧了這麽個事兒後,哪家姑娘會跟你?後半生注定要像祖父現在一樣孤苦伶仃。”

“這是其一,再者我們食的是大宣的俸祿,住得是大宣的府邸。魏平陵一個小小親王,除了手裏有點兵馬,他拿什麽和皇權抗衡?他拿什麽和京城裏根深蒂固的幾個家族抗衡?就算他殺到皇宮裏,又有誰肯認他?”

姚延宜突然開口接道,“可宣國國庫空虛是不争的事實,但實際上除了西北那邊遇到幹旱,這幾年可以稱得上是風調雨順,可是錢去了哪裏?祖父,您是首輔,您當然知道,皇帝為了抵抗外戚幹政,和幾個家族沆瀣一氣,只要這個結構不被打破,宣國的經濟狀況就不會得到改善。”

“宣安帝即位已有三年,可他非但沒有致力去破除這個情況反而将希望寄托于求仙問佛……的确,國師的出現讓他看見了‘神力’,可國師也說了事在人為,神力沒有辦法救人們出苦海,需要有一股能沖破這一切并與之抗衡的力量。”

“平陵去打仗途經之地無不布棚施粥,救濟百姓,拿的都是魏家的私銀,平陵在邊沙一帶整頓戶籍,将家貧饑者征集充兵,百姓都看在眼裏——”

“小恩小惠罷了。”季如故擺擺手道,“更何況整頓戶籍?他去整頓戶籍,戶部幹什麽?宣安帝早把他當眼中釘了,別人對他都唯恐避之不及,你還巴巴往上趕,真以為他能當皇帝?”

“更何況身不正則名不順,宣安帝膝下還有兩個皇子虎視眈眈地等着呢,他魏平陵又算什麽東西?承的不過還是他老子為國盡忠的名頭,現在幹這等謀反的事,不是啪啪打他老子的嗎?”

季如故的神情一下變得複雜,他微微嘆了口氣,喝了口茶水。

“當年魏将軍也和我有過幾面之緣,不知道他現在在天之靈作何感想。”

“可平陵沒辦法。他弟弟還在京城為質。”姚延宜小聲地辯解道,“從他接手魏家軍的時候皇上就不信任他。他不對皇帝動手,宣安帝也會除掉他。”

“這倒是。”季如故咂咂嘴,“但這年頭?誰又有辦法?京城邊要被餓死的,人人都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天下要亂成什麽樣子?”

“更何況你和魏平陵不一樣,你有退路,你可以老老實實當你的侍郎,就算皇上疑心病犯了要殺頭,也殺不到你身上。可你要是跟他走……事情就不一樣了。”

“你不要以身試險。”季如故看着姚延宜隐約有要開口的趨勢,忙打斷他,“更不要說什麽‘你愛他’這種蠢話,我都一把年紀了,經不起你這麽折騰,怎麽也沒看你關心關心祖父,來愛愛我啊?”

“最關鍵的——你要怎麽面對宣安呢?”

季如故話都沒有說死,态度也沒有那麽嚴肅。姚延宜知道祖父的意思是魏平陵是有戲的。季如故那幾句話既是對他的關心,也是內閣裏其他幾位的意思,即黃家,王家,都是堅決要抵抗魏平陵的。

宣安帝在姚延宜這次卧床以前就聽到了風聲,旁敲側擊地問了姚延宜幾句魏平陵的事,但并未多說,可能是不知道姚延宜和魏平陵的關系,只認為兩人還是朋友關系,或者不認為姚延宜會是同謀。

因為姚延宜是京城裏有名的君子,盡管他自己不這麽認為,可每每提起這兩個字,人們的腦海中都是他的名字。

姚延宜生性聰慧,五歲便能讀書寫字,十六歲就中了探花,加之祖父的熏陶,談吐言行無一不是文質彬彬,風度翩翩,誰瞧了都叫一聲“雅”字。

宣安帝一直沒有對姚延宜太懷疑,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姚延宜和宣安帝是一同長大的,從桃花村接回來以後就在給太子當陪讀。宣安帝能順利登基很大程度上也有季如故的幫忙。所以夾着這層關系,宣安帝對姚延宜可以說是相當“客氣”了。

可突然宣國上門了一個自稱能“呼風喚雨”幫宣安帝永坐帝位的國師,并現場給宣安帝演示了一番。而宣安帝兒時就信奉神鬼之說,當即深信不疑,把這個不知身份的國師奉為圭臬,對他唯命是從。

正是這個“神通廣大”的國師,和宣安帝說魏平陵想要篡位的。

不得不說這個國師還是很有水平的,算的很準。魏平陵剛開始謀劃時連姚延宜都不知道,雖然姚延宜看出了一些端倪,但因為心裏不願意接受,刻意不讓自己往那方面想。

當時的姚延宜剛進入朝廷,還很是年輕。對宣國還抱有幻想,希望能通過輔佐宣安帝,振興宣國的。

再深厚的情誼對上權利都是一紙謊話,更何況這些年他們早已不是當初的孩童,都要靠深思熟慮才能活下去。昔日再親密的關系也漸漸生疏,姚延宜有時也會去安仁殿坐一坐,可他知道自稱宣安帝登上皇位以後,他們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暢所欲言了。

隔閡順着友誼的縫隙生根發芽,在時間的催化下瘋狂生長。姚延宜每次進安仁殿都要行禮請安,兩人的關系也徹底地定格在了“君與臣”。

不過宣安帝似乎從一開始就把姚延宜認定為“忠臣”,所以偶爾也會和姚延宜走馬觀花地談心。姚延宜在大部分時間裏也的确如此,直到現在,他也還是想當一個“忠臣”。

可何謂忠臣?

忠君之臣,更是忠民之臣。

于是在分析完局勢後,姚延宜很快有了理性的定奪,不過礙于良心,他遲遲沒有調整好自己的心理。他一邊想着邊疆的草地,愛人的臉龐,一邊想着“背叛”。

背叛舊友,背叛故國。

還有他刻意忽略的鮮血。

捅破宣國這層籠罩在貧瘠之上虛僞的繁華注定要流血。而流的最多的,注定是他口口聲聲所稱的“民”的血。

這似乎與他的理念也背道而馳。

可腐爛的傷口必須要去挖掉腐肉,甚至是旁邊的正常的肉,如果因為怕疼而不去治療只會愈演愈烈,宣國已經撐不了幾年——時去運盡,家國覆滅,這對宣安帝來說不過是遲早的事,唯一不同的可能是讓他有時間準備,不至于被殺死時像襁褓中的嬰孩。

還有祖父。

季如故雖然沒有明說,但從剛才的談話中姚延宜清楚地感覺到了祖父對宣國的袒護。顯然這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已經做好了以身殉國的準備。

季如故知道這場動蕩的必然性,所以并沒有過多的阻止姚延宜和魏平陵,可半生積累的榮耀不允許他悖逆故國,他将和無數死去的名将一樣,用最後的鮮血在大宣史上書寫自己名字。

他注定是舊時代的陪葬品。

到那時,姚延宜将不知該如何面對祖父,面對所有人,就像他不知道魏平陵是否還會愛他如初,他不知道最初的那個想振興宣國的姚延宜還是否存在一樣。

祖父說完那話就獨自離開了,留姚延宜原地思考。姚延宜對着空無一人的茶室,有片刻的茫然。

他忽而卑劣地閃過一個念頭——魏平陵還是失敗了的好,那樣不過是有個“死”字在後面等着,他就不用去考慮接下來的事情。

面前的茶水已經涼了,而院外的迎春花正開得熱烈。金燦燦的一簇,明亮得直晃眼。這種花的生命力很強,好像也沒有誰刻意去種她,似乎是幾年前的春天插了根枝條,自己鑽到石縫裏,就活了過來。

姚延宜突然覺得嘴裏的茶水沒滋沒味,平白添了分苦意。他想起去年春天在魏王府裏碩大的梨花樹下喝茶。滿院落的都是芬芳的梨花,紛紛揚揚像是陣陣白雪,悄然無息地飄進茶壺裏,滿杯都是花香。

可今年魏平陵走得早,還沒來得及喝上那壺梨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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