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宮中故人

第五章·宮中故人

“師父,咱們什麽時候回桃花村啊?”楚仁趴在窗沿,看着窗外的迎春花。“桃花村的桃花也快開了。”

“估計還要一段時間。”江行一邊閉眼假寐,一邊想着那股海百合味,“鲛人禁咒那事,我要去處理一下,如果是大規模的攻擊性咒術,可能會死不少人。”

“那師尊知道那是哪一種禁嗎?會不會是聞錯了呢?”

“去趟宮裏就知道了,我還要和這個國師見一面。”

“為什麽?”

“去瞧瞧除了風雨二師,還有誰能呼風喚雨啊。”

·

“走。”

江行懶得搞那些繁瑣的手續,索性開了個陣法,直接将兩人傳送進了宮內。

“師尊。”楚仁忍不住問,“那為什麽我們來得時候還要坐馬車呢?姚公子病急,為何不能直接開法陣傳送到季府呢?”

江行用面紗遮住臉龐,又給楚仁也帶了一個。

他垂下眼睫,拍了拍楚仁的肩膀,淡淡開口道:“活與不活,自有天命。除鬼神做亂以外,我無法插手。”

“可……”

話沒說完,眼前就浮現出一個虛影,身着黑色華服,帶着精巧的銀質面具,渾身上下散發着妖氣。

“來得還挺早。”這人沖江行微微颔首,“我們也算是好久不見。”

江行不動聲色地握緊了桃木劍。

“唔,這位……小友?”這人似乎覺得好笑,想伸手上前摸一下楚仁的臉,卻被楚仁被躲了去。

黑色人影微微擡手,一股黑色的霧氣碰掉了江行握在手裏的桃木劍,又把楚仁托了起來。

“何必這麽大動幹戈?在我的地盤上還想耍刀弄槍?我又不是什麽壞人。你們不就是來找我的嗎?”

黑衣人摘掉面具,露出一雙有些妩媚的狐貍眼,慢條斯理地自我介紹。

“宣國現任國師,嚴關明,幸會。”

黑色的霧氣把楚仁托到了座椅上,順便化作一只骨節分明手,彬彬有禮地對江行做了個“請”的手勢。

“二位今日登門拜訪,倉促之間也沒來得及準備。不知此番前來所謂何事?”

嚴關明坐在太師椅上,手指上帶着幾個戒指,無一不是玉石金雕,橫在膝前的扇子也是象牙磨成的。黑袍上更是精致的花紋,一針一線都透着奢華。

江行也沒和嚴關明兜圈子,直接了當道:“為鲛人禁咒而來,國師殿接着六路風水,嚴大人不會不知道。”

“嗯,我知道。”聽到“鲛人禁咒”四個字,嚴關明似乎有些興奮,講話的尾音微微上挑,帶了點笑意。

“鲛人的禁咒有很多,這不過一個‘錐心之痛’,還成不了氣候。”

江行當即心下了然。“錐心之痛”是在“人”的水平上的禁咒,相比“禁咒”這個兇巴巴的名字,“情蠱”似乎更合适。這個法術在鲛人族裏也很常見,多半是在伴侶之間,在受到傷害時施咒人能替被施咒人分擔。

但這個咒術用在鲛人身上無礙,用在凡人身上,施咒人恐怕就要吃點苦頭了。小則被抽取精元,壽命減半,大則當場死亡——這也是常有的事。

“你是……陸泉鶴?”江行眯了眯眼睛,看着那雙熟悉的眼睛,想着這人說話的語氣,突然開口道。

嚴關明似乎覺得好笑,擡手用那折扇半掩了面,低低地笑了出來。

“我怎麽會是他?他現在修的可是鬼道,哪有修鬼道出來當國師的?”

陸泉鶴曾經在天庭是數一數二的人物,更是三界最厲害的咒術師,連楚長君都甘拜下風。陸泉鶴是罕見的以凡人之軀飛升,而且進天庭沒幾年就直接掌管了南方的轄區。那時的他還年紀輕輕,可謂風光無限。只可惜後來一次捉妖途中被咒術反噬,廢了內核。

仙界本以為陸泉鶴會從此銷聲匿跡,可幾年後他又以鬼之身份與天界神官因為地盤劃分的事情打了一架,十多個神官毫無招架之力,節節敗退,割了好大一塊地給鬼界。陸泉鶴也因此在鬼界一戰成神,順手殺了幾個自封的小鬼王,成了鬼界公認的鬼王。

很多人感嘆,陸泉鶴做人時是太子,是人中翹楚,做神官是天界數一數二的人物,就連做鬼也是鬼王。行行出狀元,而陸泉鶴在行行都是狀元。

江行聽嚴關明的話,發現嚴關明似乎對陸泉鶴的能力似乎不以為意,心中便了然了七七八八。從神到鬼并不是非常容易接受的,更別提曾經風光無限,而今只能從頭做起,從之前不屑斬殺的低等的“鬼”做起,期間有多少苦楚,恐怕只有陸泉鶴知道。

“你這小朋友有點意思,你天天帶着他?”嚴關明饒有趣味地看着楚仁,吹出一團黑氣,圍繞在楚仁周圍,去逼迫楚仁和自己對視。

楚仁只覺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初看覺得驚豔漂亮,越看越覺得寒冷。像凜冬結冰的湖水,可水裏又有無數魑魅魍魉在伺機而動,掙紮着叫嚣,把不甘,憐憫,譏諷等一衆情緒全部拖進眼窩裏,一起過着不知名的冬。

楚仁情不自禁地想後退,可那眼瞳像是有魔力一般拉着他深入。随即黑色的瞳仁旋轉起來,一瞬間如走馬燈一樣閃過,連帶着如潮水般的回憶一股腦們地湧進楚仁的記憶。

記憶中的他像個陌生人粗魯蠻橫地闖入,千軍萬馬似的攻城掠池,占領每一個角落。

江行,山神,江月清。

陸泉鶴……嚴關明……

楚仁頭痛極了,抱着腦袋悶哼出聲,他踉跄地往後倒去,卻栽入一個柔軟的懷抱。

“好了,沒必要強行喚醒他。”

江行扶着楚仁的身子,一指搭在楚仁的太陽穴輕輕替他揉着。同時對嚴關明輕嘆一口氣。

“叫他想起來估計也沒什麽用處。還是無憂無慮點好。”

嚴關明笑道,“這才哪到哪?連十分之一都沒有輸進去,我猜……他肯定迫不及待地想要自己剩下的記憶。這徒弟被你養的太嬌了,一點兒記憶都承受不了,這就頭疼了。”

江行下意識想反駁,卻發現這是事實。他用手掌輕輕遮住楚仁的眼睛,打算讓他睡一會兒,良久才開口。

“我就覺得記憶有沒有無所謂。”江行指了指眼尾的紅痣,“我就沒想過要解開它。”

嚴關明則是搖搖頭,“你們不一樣。”

江行笑道:“有何不同?不都是失憶麽,說不定失去的還是交疊的記憶。”

江行沉默片刻,才忍不住開口道:“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嚴關明大笑,替江行斟滿一杯酒。

“你沒聽說過我和天界打的那一仗嗎?”說完他自顧自地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鬼界好,鬼界熱鬧。他們花樣很多,每天都可以聽到新的小曲兒。”

“那你為什麽來宣國當國師?”

嚴關明愣了一下,才轉過頭道。

“想來就來呗,本來在皇宮後山修煉,那裏風水好。今天算到你會來,特意來迎接你。”

楚仁已經被黑氣包裹送到旁邊的客房,屋內只有嚴關明和江行兩個人。百年前他們無數次這樣相對飲酒,喝的是上好的桃花釀,陸泉鶴還會帶幾個戲子給他們唱一出。如果運氣好,江行還能榮幸聽嚴關明——也就是陸泉鶴唱上一段戲。

江行看着嚴關明摘在一旁的面具,緩緩開口道:“說來也巧,最近桃花村來了個受重傷的孩子,也姓嚴。”

“那真是巧。”嚴關明又給自己斟了一杯,自顧自地擡起酒杯跟江行碰了一下。

“我發現你挺喜歡給自己姓嚴。”江行抿了一口酒,笑道“那為什麽讓他上‘千歲’的毒?”

江行沒有說“他”是誰,可嚴關明心知肚明。“他”還在沉睡,在千裏之外的北漠,寸草不生的極寒之地,以幾縷殘魂陣着北漠三關。

“你這人。”嚴關明手裏捏着酒杯卻不往口中送,好笑道“我姓什麽怎麽了,我就覺得姓嚴隐蔽,不行嗎?”

“算我說錯了話。”江行把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自罰了。”

嚴關明歪頭看着江行,“我都沒提你。”

“好好好,喝酒,來。”

許是因為到了桃花村就沒喝上好酒,幾杯下肚江行就有些頭暈,潮紅也順着脖頸蔓延開來,他把酒杯擱了,想緩一緩。

嚴關明卻是拉着他一杯又一杯。畢竟是故友重複,江行又盛情難卻,只好一一飲下,不停地往身子裏灌,最後成功地一醉不起了。

等他醒來太陽已經升的老高了,他不知道睡在哪裏,一個少年耷拉着長腿坐在床邊,一邊翻着書一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江行定睛一看,才發現這少年竟然是楚仁。他一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可楚仁像是注意到他醒了,湊過來喊了一聲“師尊”。

江行頓覺晴天霹靂,楚仁這恢複一段記憶竟然直接抽條似的長高了不少,個子馬上要趕上甚至超過他這個師尊了,他頓時要下床去找嚴關明。

“師尊,你要幹嗎?”

“……去找嚴關明,問問他我恢複記憶能不能長高一截。”

“嚴國師走了,說是去處理事情了,讓我和師尊說一聲。”

江行這才坐回床上,随即警惕地看着楚仁,問道:“你都想起些什麽了?”

楚仁一臉無辜。

“我沒想起來什麽,剛要想起來就暈過去了,好像……好像知道了一點關于仙京的事。”

江行又問道,“那你還想知道別的事情嗎?”

楚仁看出了師尊的警惕,馬上乖巧又果斷地搖搖頭。

“不想。師尊不是說,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容易被煩擾,不利于修道嗎?我覺得不知道也挺好的。”

江行這才微微松了一口氣,語重心長地教導楚仁:“你年紀還小,不知為上,時候到了,為師自然會告訴你……”

楚仁點點頭,但江行深切地察覺到了不安。剛才“為師”兩個字都差點沒說利索。他知道按照眼下,楚仁指不定哪天就恢複了所有的記憶,而他只能被蒙在鼓裏,處于“劣勢”的局面。

江行之前說着不想找回記憶,一方面卻是覺得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吧,另一方面則純粹是他嘴硬。

他的記憶是被法術封印,解鈴還須系鈴人,可他根本找不到這個系鈴人是誰,誰好端端地把他的記憶封印了。

想到這裏,他摸了摸脖子,他估摸着那個吊墜項鏈的主人就是系鈴人。可不摸不得了,這一摸才發現他的項鏈離奇失蹤了。

江行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明白昨晚為什麽嚴關明要一杯一杯地勸他喝酒,又想起在陸泉鶴成鬼以後一衆神官對自己的安慰和勸告。江行那時只覺是耳旁風,覺得再怎麽樣陸泉鶴也不會對自己不利,結果現實啪啪打臉,最有可能解開他記憶封印的東西轉頭就被人偷走了!

江行無語片刻,覺得自己可能是還沒睡醒,決定自欺欺人地睡上一覺,并自我安慰道說不定一覺睡醒一切都回歸正常軌道了呢?他崩潰地想,可看見連音色都變得成熟的楚仁他真的一點也睡不着了。

忽而他用餘光看見,楚仁一直用那種令人發毛的眼神靜靜看着他,江行不知道楚仁是什麽時候醒的,什麽時候開始盯着自己看的,他也不敢想,越想越可怕。嚴關明,嚴赤雲……都是笑話,他昨晚睡着了還在想陸泉鶴這些年過得怎麽樣呢,那小子就算計到他頭上來了。

他短暫地瘋狂過後又很快冷靜下來。他覺得嚴關明拿走吊墜有兩個可能,一是怕他找到自己的記憶,可他不知道自己記憶裏到底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二是那個項鏈可能有什麽魔力,對他有用。

可楚仁早上傳的話意思已經夠清楚了——嚴關明已經溜之大吉了,作為最好的咒術師,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嚴關明不想被找到,江行找破腦袋也找不到他在哪。

冷靜,冷靜。江行深呼吸對自己說。自己記憶的事是小,鲛人禁咒的事是大,畢竟如果他沒猜錯——用禁咒的人是魏平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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