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此非我志

第六章·此非我志

“将軍。”高鵬遞上一份文書。“沙蘭部昨晚偷襲了北三營的隊伍,北二營已經按您的指示追出去了,接下來……”

“讓他們分一小支隊伍出來,整體繼續追,交鋒兩場就往後退,不要戀戰。分出來的小隊伍往西去,劫持他們的糧草。”

高鵬點頭道,“是。”

魏平陵揉着額角,見高鵬還不走,擡頭問道:“還有什麽事?”

高鵬突然單膝跪地,“屬下僭越,不過這兩人将軍似乎面色不好,不如請軍醫來看一看。”

魏平陵書寫的手停了下來,他頓了一下,淡淡說道:“知道了,沒別的事就先下去吧,帶着東營的弟兄們休息休息,馬上他們就要出動了。”

“是。”高鵬又微微擡頭,“那我現在去傳軍醫?”

“不用。”魏平陵攏了攏衣袖。“我自有分寸。”

高鵬沒有再多嘴,轉身消失在了夜色。

魏平陵的額角已然被逼出冷汗,衣袖下的胳膊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似血的紅印。紅印呈現複雜的圖案,深深陷在皮肉裏,仿佛是靠吮血才能長得的小怪物,靜靜蟄伏在衣袖下。

“錐心之痛”每每到晚上就會發作,疼痛異常。像是胳膊處被一只毒蟲叮咬,而後毒蟲順着胳膊的印記鑽進血肉裏用鋒利的牙齒一路撕咬,一直連綿到心髒,而後遍及全身。

剛才魏平陵本就沒想讓高鵬進來,可又怕有要緊的事,便生生忍着這痛聽高鵬講話。

高鵬是很早之前就跟着他身邊的,先前跟着魏道方出生入死,也算是一名老将。他對魏家忠心耿耿,這些年也幫了魏平陵不少,魏平陵有意想給他升官,高鵬也很少接受。

疼痛往往持續到後半夜才漸漸消退,魏平陵總會在這之前辦公,也算是分散注意力,在這之後才囫囵地睡上一會兒,準備明天的戰鬥。

可今天這疼痛像是無疆無休,遠處天都要蒙蒙了還沒有一點好轉的痕跡。魏平陵深吸幾口氣,強撐着想要坐起來,卻是無濟于事,他很快又栽倒在床榻上。

後背因為抽搐起了一身薄汗,就在魏平陵忍無可忍時天空中虛虛出現一個影子。

“這‘錐心之痛’滋味如何?”一團黑霧落在魏平陵的身側,發出譏諷的笑聲。

魏平陵也笑,“不過如此。”

“哼,嘴硬。”那團黑霧突然鑽進魏平陵的胸膛,剎那間魏平陵覺得五髒六腑都被火焰攪了一般,火辣辣地疼,竟是直接吐出一口鮮血來。

随着黑霧的抽離,疼痛也如潮水般褪去,魏平陵的神智才稍稍清明,一股強大的困意混着疲憊感又湧了上來。

“罷了,今日就到這裏吧,我還指望你登基呢。這仗,好好打。”

那黑霧漫不經心地這麽說了一句就退出魏平陵的身體,胳膊上那抹鮮紅的印記也消失不見,除了真實的疲憊感,一切都像一個孩童的惡作劇。

等黑霧走後,魏平陵才慢慢掏出埋在胸口的那封信。視若珍寶地把那封信收好,像是這封信是他的一切力量來源。信的內容他不知讀了幾遍,幾乎能背下來。看着那一筆一劃的楷書,他幾乎能想到那人如何端坐在窗臺前寫這封信。

信裏放了幾只迎春花,已經在路途中變得幹癟,被壓在信紙下面,透着淡淡的香氣。那味道仿佛一種莫大的慰藉,撫平他心口的焦躁不安,仿佛在告訴他有人時時刻刻與他為伴。

盡管那人沒有來。

也不會來。

·

“公子的病好的如此的快,真是應了那句話,吉人自有天相。”侍女春梨扶着姚延宜上馬車,自己也跟着道。

“又來了。”姚延宜無奈地露出一個淡淡道微笑,擡手拉下車上的簾子時露出蒼白纖細的腕骨,掩面咳嗽了兩聲,看向春梨。

“祖父的身子,可好些了?”

“回公子的話,江大夫去瞧過了,說是已無大礙,老爺昨個還上朝了呢。”

“你打聽的倒是清楚。從祖父那跟我來,不情不願吧。”姚延宜用帕子掩面,壓着那股咳嗽的勁。

“公子這是哪裏的話,能跟着公子時奴婢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公子待人溫和,從不苛責下人……”春梨停了片刻,才有些不自然地說:“生得還如此好看,奴高興還來不及呢。”

姚延宜笑道,“我回去就把這話和祖父說,你這丫頭,怕是早就不想在季府呆了。”

“诶诶诶公子!”春梨撅嘴不滿道,“我本來也不算是季府的丫鬟嘛,我娘在那做活,我的賣身契又不在季家,自然是樂意跟誰就跟誰。您還這麽打趣我……”

“是我該罰。”姚延宜沒有再接話,借着簾子颠簸時留出的一點縫隙看着外面。

正春色十分,街上卻沒有太多的行人。路邊的垂柳打了芽孢,遠遠瞧着竟也有了些水墨般的嫩綠色。許是因為時候還早,路上的鋪子都沒有開完。只有幾家買早點的人家不停地吆喝,卻更顯得靜谧起來。

姚延宜閉上眼睛,就想起了昨晚的夢。

季如故穿着石青色的長袍,背對着他,被風吹起的身影像是遙不可及,又好像随時都會散掉。他蒼老熟悉的聲音被呼嘯的風聲傳過來,顯得曠遠又詭秘。

“祖父問你,有人說你和魏家那小子……是不是真的?”

姚延宜穿着白衣跪在冰冷的石塊上,他有些恍惚,講話的聲音幾不可聞。

“……是。”

室內昏暗異常,祖父沒有生氣,而是非常平穩寧靜地問着話,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雷,要狠狠劈開姚延宜的全部。那蒼老的聲音和姚延宜無數次的自我扣問重合——

“你真的喜歡他?喜歡一個男人?喜歡一個亂臣賊子?你真的因為他要背棄你過去十幾年所學的一切嗎?”

他愣愣地想着:他學了什麽?仁義?不過是冠冕堂皇,道貌岸然的仁義,脫離實際情況的仁義。

愛上一個人有錯嗎?兩個男人就是“不仁不義”嗎?他想過去追逐文臣死谏,可聖賢書上說的是謊話,他再怎麽勤勉也救不了這世道。

室內安靜極了,姚延宜可以清楚地聽自己急促地喘息聲和自己密集的心跳。他像此刻閉上眼睛,一字一句回應道,“兒臣沒有被逼迫,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心甘情願。

遠處傳來一聲長久的嘆息。

“延宜啊延宜,你這又是何苦……你是好孩子。你想想,誰能坐上那龍椅啊……你知道這是一條怎樣的路。”

一條注定要經歷衆叛親離,生死離別,踩着無數人的生命,沐浴無數人的鮮血才能抵達的路。

此非我志。

姚延宜的喉間湧上鮮血,嗓子疼的說不出話來。膝蓋下的石磚不知何時變成了屍骸,血色順着衣角往上攀爬,很快把整個袍子都染成了紅色。他拿不起筆,身側只有一把開封了的刀。

季如故似乎還想說什麽,可是夢中的姚延宜已經雙耳轟鳴,他漸漸神志不清,竟是直接昏了過去。

“衡之,我時常覺得身邊是群狼環伺,唯你可靠。”宣安帝對眉宇間都是倦色,“我不想批這些奏折,他們全在騙我。”

“衡之,沒了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天災人禍……國師說宣國要完蛋了,他說的是假話,對不對?”

“衡之,在學宮時你說過要一輩子輔佐我,你告訴我,魏平陵是不是包藏禍心?”

姚延宜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微笑。他不擅長說謊,卻在今年屢屢破戒。

說謊沒有用,誰都能分得清真假。姚延宜知道,宣安帝決心已定,只是還在觀望,觀望姚延宜會追随誰。

見姚延宜閉目,神色卻并不安寧,春梨小心地喊了一聲公子。

姚延宜慢慢睜開眼睛,擡眸問小侍女道。“怎麽了?”

“該喝藥了。”春梨讪讪道,“對不起公子,我不是故意打擾您的。”

姚延宜沒說話,只是打量着春梨。

春梨不過十六歲的年紀,想必在季府被她娘保護的好,還很是天真爛漫。一雙杏眼如秋水,說話時嬌俏可愛。乍一看讓人感覺很親切,就像鄰家妹妹,可越是細細打量就越是發現春梨姿色過人,當真擔得起“春梨”二字。

季老爺子的心思,倒是昭然若揭。

姚延宜用左手手指摩挲着右手上的玉扳指。魏平陵俸祿不算多,一點兒錢都用來買各色的小東西了。有時是各種精巧的小首飾,有時從街上給買點零嘴,東大店的桃花酥,西街的小酥魚……姚延宜足不出戶,可邊疆的,京城的,大大小小的門店他幾乎都吃過。

想到這裏,姚延宜微微笑了。路上馬車颠簸,春梨被這一笑晃了神,倉促地移開視線,面色發燙,半天沒緩過勁來。

·

“師父,那魏平陵毒發會怎樣?”

江行面色不太好,他張張口,卻說不出那個“死”字。

“反正他一時半會應該死不了,不然這個交易做不成。”江行說,“姚延宜應該不知道,動動你的小腦筋想想怎麽和姚延宜說。”

“可咒術解除了,姚延宜會怎麽樣?”

江行忽然沉默下來,他想起那天摸的脈象,不過是回光返照,也算他粗心大意,一個小小的咒術竟将他瞞了過去。

這些天姚延宜不過靠那個“錐心之痛”續着命數,一旦咒術解開,恐怕也難留于世了。

現在兩個人都活着,這不就是魏平陵想要的結果嗎?

他痛苦又如何?毒發身亡又如何?姚延宜在這世上多停留了片刻。

江行沒有回答楚仁的問題,而是開口道:“姚延宜應該之前中的有毒,不可能因為背後那點小傷就危及性命。”

江行深呼吸,讓楚仁拿上他的醫藥箱往姚延宜的住處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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