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錐心之痛

第七章·錐心之痛

屋子裏點了安神香,絲絲縷縷地飄散在空氣中。姚延宜坐在窗前,眉宇間帶着淡淡的倦色,不知在寫什麽。

見江行前來,便擱了筆,随意地把那幾張草紙掩了一下,便要上前行禮。

“今天算是複查。”江行說的滴水不漏,“看看你還用不用繼續服藥。”

姚延宜微微颔首,坐在了江行對面,伸出右手手腕,心裏卻還想着剛才未寫完的策論。

江行凝神,将神識沿着脈搏探進去,果然在一個隐蔽的角落發現了異常,一團黑色的霧氣凝滞在血管內,顯然被用法力疏通過,卻并不徹底。

江行探手扯住那團黑霧,徐徐把它拉出來,然後用法力粉碎了。

江行心中嘆氣,一個小小的障眼法,居然引出了鲛人禁咒,要是自己早些來,恐怕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有什麽感覺嗎??”江行不動聲色地放回姚延宜的手,問道。

“刺痛了一下,感覺身體順暢多了。”姚延宜回答。

“我過幾日便要離開。”江行收拾起了醫療箱,“你的病治好,這裏也沒我什麽事了。”

看着姚延宜疲倦的臉色,江行又說道:“你大病初愈,要注意休息。心裏若是有郁結,便會反應在身體上。”

姚延宜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怎麽選擇當然看你,不過我覺得,選擇了某一方就不要對另一方有負罪感,負罪感改變不了現實——別人又不知道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那樣的心理……不過道貌岸然的僞君子罷了。”姚延宜自嘲道,“師尊料事如神,能看到前路,也會有左右為難的時候嗎?”

“有。”江行飛快回答道,“很多。”

江行也自嘲般笑了笑,“所以我這些年一直在桃花村。”

“那裏沒有戰亂只有安寧,沒有生離只有死別,沒有痛苦只有美好的回憶。那裏死了是走了,朋友如手足。沒有勾心鬥角,沒有爾虞我詐——”

“你也可以離開。”江行看着姚延宜,偏頭說:“你可以和我一起去桃花村,度過這幾年。那時勝負自然分曉,你不必擔心得罪任何人。你知道你那時候回來,無論哪一方都會接納你。”

“你可以把這幾年當做一個錯軌,一個插曲,一個午後墜入的夢境。然後你還可以回來,回宣國,或者這個改了名字的國度。”

姚延宜笑了,他像是認真思索過,又像是根本沒在意。他輕輕搖了搖頭,看向窗前的那些策論。

“天下動蕩如此,匹夫安敢獨善其身?”姚延宜注視着遠方,目光分外溫和,遙遙地像落在千裏之外。

許久他才回眸對江行微笑。

“局中之人離不開啊。我的一切都在這裏。”

·

“師尊。”楚仁從後面喊江行,江行不太熟悉背後的光被大片遮住的感覺,沒有回頭看他。

“我們真就這麽走了?”

“多留無益,把桃酥什麽的留下。明日就啓程吧”

“那鲛人禁咒……”

“只有魏平陵能解,他肯定是不願意的。”

江行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院中的迎春。花開得喜慶,只是府中的人大多行色匆匆,他們似乎都感覺到了風雨欲來,大廈将傾,便沒人再去憐惜這春色。

江行想到姚延宜給他送行,對他說:“希望今年六月,我還能和祖父平陵去見您。”

風把姚延宜的話吹散,那美好的想法像個不切實際的夢境。幻想如剛出襁褓的嬰孩,稚嫩地不堪一擊。

但江行也沖姚延宜微笑。

“我們六月還會來。”

京城外栽的柳樹已經吐綠,跟在他們身後,匆匆長大,很快連成一片綠蔭。

他們回到桃花村已經依稀看見桃花的小花苞。

江行坐在尚且光禿的桃花樹下喝着茶,收到了關于魏平陵一站大捷的消息。

江行在桃花樹下彈着琴,收到了魏平陵體力不支戰場暈倒的消息。

江行掃着桃花樹下的落花收到了魏平陵謀反的消息。

姚延宜來了很多信,可鮮少關于他自己。桃花村消息閉塞,若不是姚延宜和宋樊喆的來信,村子中無人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只知道是時候春耕了。

在桃花村,日子閑下來,卻仿佛被按了加速鍵。江行每日替人看病,後院的孩子們也算乖巧,就是幾個進入了青春期,雨後竹子一樣拔節似的長高,讓江行好一陣羨慕。除此以外,他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何時,姚延宜不再來信。他生性聰慧,不該這麽晚才發現“錐心之痛”的存在。他或是在那時才明白江行說的“不要有負罪感”是什麽意思。

畢竟這一切都是那個人心甘情願。

五月魏平陵攻破京城,自封為帝,宣安帝寡不敵衆,手下的禁林軍節節敗退,終于在逃到汴梁後自盡。

只是一同死的,還有季如故等一衆宣國老臣。

或許是因為對魏平陵的身世有些憐憫,又或許是希望他能善待自己的外孫。季如故沒有在國破時站在城牆上振臂高呼,也沒有任何轟轟烈烈的反抗,他只是沉默地吊死在了屋裏。

安靜的像是入眠,只是這一次不會再醒來。

姚延宜撐着一口氣,等着魏平陵入京。

沒有人知道姚延宜又疾病纏身,他安靜地坐在裏屋,季府到處都是白布,新帝允許百姓們給自己的親人,甚至一些王公貴胄送葬,京城到處飄的都是花白的紙錢。

屋內沒有開燈,雖然是下午,卻因為沒有透光而顯得昏暗。姚延宜披着麻布,背對着房門,在魏平陵進門時輕聲說道:“你來了。”

“我……”魏平陵說不出口。

“我都知道了。”姚延宜開口,嗓音卻是沙啞地吓人。魏平陵忙要為他請醫生,卻被姚延宜拒絕了。

“你該給你自己請醫生。”姚延宜說,“你病的比我厲害。”

魏平陵想上前去擁抱他,又怕自己太用力而傷到姚延宜。一見了面,魏平陵能清楚地感覺到血奔騰地往胸口流着,日日夜夜折磨他的,熟悉的疼痛感又席卷而來,血腥味順着心髒蔓延到舌尖,他倉皇地伸出手,卻在即将觸碰到姚延宜的那一刻收回了。

姚延宜說,“事實證明你是對的,你當然是對的。海河晏清,盛世在望。新的王國不能沒有君主。”

“你給我的這幾個月,我去魏王府看了梨花。我還差人釀了壺酒,就埋在那棵樹下。”

“你不經過我的允許就給我下咒……我很生氣。我不理你了,魏平陵。”

“衡之——”

姚延宜緩緩站了起來,轉過頭與魏平陵對視。那雙熟悉的故人眼睛像是浸在了霜雪裏,變得遙遠而虛無。

“我在之前就解開了那個禁咒,如今這幅軀體……不過是行将就木。我的命運本該是這樣,平陵。我早就該離開了。”

姚延宜沖他微笑。

“說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我聽說那個咒術會對人的心智有影響,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之前就說過,你做事有點急,不知道分別這麽久,你有沒有改……咳咳……”

“不必……不必為我立碑,無需讓我留名……你甚至都無需記得我……我想……我想讓你長命百歲。我想讓你勵精圖治,我想告訴你你從來沒有德不配位……”

“抽屜……咳……”不知何時,姚延宜的唇角溢出鮮血,魏平陵抱住他,心裏被無邊無際恐懼吞噬。

“抽屜裏有幾封信和一點小小的建議……你當然可以不聽,畢竟以後的路是你自己走……你不要怕……你才配其位……”

“不要……不要,衡之,衡之!你等一等,我讓江大夫來……他有辦法!他一定有辦法!你說過什麽要天長地久對不對?你說過……你……”

姚延宜只是神色專注地看着他,眼睫一點點下垂。魏平陵抱着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一瞬間無措地像個孩子。

“……陸泉鶴!出來!你不是說……你不是說……”看着那再也擡不起的手指,魏平陵有些泣不成聲,嚎啕大哭起來。胳膊上血紅的印記在慢慢消散,魏平陵用力地去抓,拼命地想要挽回這一切,卻只是徒勞無功。

紋路順着他的指縫流出而後變淡,那一片皮肉很快被手指抓的血肉模糊,魏平陵能清楚地感覺到與心口相連的什麽東西斷了,徹底消散在幹燥的空氣中,連細薄的尾絲都不曾留。

窗外燒着紙錢,今天剛好是季如故死後的第七天,姚延宜也跟着去了,徹底斷了老人在世上最後的念想。

傷口開始疼痛。

“錐心之痛”多日來積累的反噬似乎在此刻達到高潮,過往的種種一切被倉促地畫上句號。魏平陵的馬還停在外面,他甚至都沒來得及進宮,就迫不及待地來看他的愛人。

卻沒想到是最後一面。

他痛苦,他憤怒,他想知道咒術為何會失效,他的眼淚滑落在那人的臉頰上,濡濕了那人胸口的衣襟。

魏平陵把面頰掩在姚延宜的身體裏,如喪家之犬般失聲痛哭。他幾個月來一直憋着一口氣,他想着等他當上皇帝就好了,就沒有人再敢非議他和姚延宜,他想等他當上了皇帝,誰都不能再斥責衡之,哪怕他的祖父也不能動手打他。到時他就集遍天下名醫給姚延宜看身體,他想姚延宜後半生都無病順遂。

現在支撐他一切的支柱被突然抽走,他徹底沒了力量。一切努力在此刻都像一場莫大的笑話,他從始至終,都只是想保住他所剩無幾的珍寶。

不知何時,一件身着紅袍的人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與這一片蒼白格格不入。

來人正是陸泉鶴,他面上噙着微笑,帶着點可憐看着失聲痛哭的魏平陵,輕輕“啧”了一聲。

魏平陵看見了他頓時像瘋了一樣,身軀顫抖來抓他的身體。陸泉鶴側身閃了過去,魏平陵一個撲空摔在了地上,眼神裏卻還是渴求。

“你……你可以救他對不對?我給你……我什麽都給你……宣國的江山,我的壽命……拿去……都拿去……你要什麽而都給你!”

陸泉鶴并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用折扇挑起魏平陵的下巴,看着對方那張被眼淚抹花的臉,慢條斯理地開口道:“看看你現在,哪裏有一國之君的樣子?”

“我……我不當皇帝了,你救救他……咒術……咒術,你不是說‘錐心之痛’只有我能解嗎?你不是說過他不會死嗎?”

陸泉鶴哈哈大笑起來,搖着折扇嘆息道“蠢才,蠢才。”

“活的當然只有你能解,可他不是死了麽?我什麽時候說過他不會死?是你自己臆想的。”

“就像你臆想自己登基後的種種‘快樂生活’。陛下啊陛下,您現在不是該開心嗎?這一路的仗打得多順利,最有可能成為你正名障礙的季如故也不聲不響地吊死了。”

魏平陵眼眶通紅,昔日的運籌帷幄此刻全部化為泡影,消失不見。他不過是個被命運抛棄的凡人,生死天命皆不由他掌控。他救不了呻吟的母親,戰死的父親,就像他此刻救不了他愛的人。

機關算盡又如何?登上皇位又如何?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陸泉鶴看見魏平陵失魂落魄的樣子,唇角的笑意更甚,語調也更加溫柔。

“你在難過什麽呢?你當初選擇這條路的時候不就知道他會離開嗎?不然你這一路上在擔心什麽?不然你為什麽反複确認‘錐心之痛’能不能解開?”

陸泉鶴彎腰與跌坐在地上的魏平陵對視,一雙紅瞳如血如魔,像裝盡了天下的魑魅魍魉。這個魔頭本身就個披着羊皮的狼。

魏平陵定定地與這雙眼瞳對視,他想起傳聞中的陸泉鶴,是人人喊打的妖道,是薄情寡義的鬼王,是視人命如草芥,視萬物為刍狗的上位者,是與天界一戰,擡手就燒了邊蒼十四城。

這個魔頭看不見別人的痛苦,甚至引以為樂,就像此刻一樣。

魏平陵已經忘了,當初為什麽要選擇和這樣的人“合作”,當初為什麽如此冒失,要與虎謀皮?

陸泉鶴卻如毒蛇吐芯子般一字一句道:“這明明是你自己做的選擇啊。你的鐵騎已經兵臨城下,你将是結束這亂世的聖君明主,多麽偉大!”

“你住口!”

“你可以擁有你想要的一切——權利,金錢,臣服的百姓。你不必仰人鼻息,你可以換人如換衣,好好地享受這九五至尊是什麽滋味,你可以……”

“你住口!!!”

陸泉鶴大笑着站起身來,自顧自地搖頭,又說道:“蠢才,蠢才。”

“你可知這為何是禁咒?又為何叫‘錐心之痛’?不失去哪來錐心之痛?但凡用這個咒術的,除了鲛人,沒一個好下場!”

他像是只為了來嘲諷魏平陵一般,臨行前又看了魏平陵一眼。

“陛下,保重龍體啊,萬民還等着您呢,哈哈哈哈哈哈……”

·

魏平陵在陸泉鶴的大笑中站起來,抹了把眼淚,他覺得自己就是個笑話。

他如傀儡一般按國師挑定的日子登基,舉行各種禮會,卻總覺得思想像是游離在身體之外,怎麽也不肯回去。

登基那天很氣派,群臣跪了一地,左文右武,黑壓壓的一群人,可他沒來由地感覺到孤獨。

弟弟跟在他旁邊,身着華服,繃着臉,已然是不茍言笑的樣子,有了皇帝的氣派。

底下山呼的“萬歲”讓他有點頭暈,他機關算盡到了這個位置,可他一點也不快樂。

年輕的帝王君臨天下,身後卻空無一人。

可這明明是他自己選的——一條注定孤寂的道路。

江行牽着楚仁在開國的人群中轉,江行遙遙地看着九重宮闕,對楚仁說:“一個新的時代開啓了。或許一段時間以後,就沒有小蘆和那群孩子了。”

楚仁抿着嘴,半天才開口道:“姚公子死了,你不難過嗎?”

江行沒有答話,只是将視線定格在了遠方。良久才開口道:“我見過的生死,很多。”

所以他的生死就顯得無足輕重。

江行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他也時常覺得自己薄情。他明明有辦法救姚延宜,他也有辦法讓魏平陵和姚延宜都活下來,只是他沒有做,他覺得人各有命,沒必要。

“這是好事。”楚仁沉默片刻才低聲說。

他沒有告訴江行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起,想起過去,想起千年前,他們彼此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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