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今夕昨夕

第八章·今夕昨夕

新帝原本是個将軍,卻沒有個好的身子骨。湯藥灌了不少,人卻還是瘦如刀削。

六月很快就到了,江行和楚仁如期而至,魏平陵接待了他們,把他們當做座上賓。

“當皇帝就是累,把自己給山河當燃料。将軍數月不見,越發消瘦了。”江行打趣道。

魏平陵擺擺手,也對江行微微一笑。

“江大夫知道我是為什麽事。”

“萬物皆有命。”江行說,“這話我近十年前就和延宜說過。”

魏平陵也笑,“那真是一語成谶了。衡之還說,讓我長命百歲,看來我也沒那個命消遣。”

“延宜之前就說,如果你病了讓我來給你瞧瞧。他早替你挂了一輩子的號。”

魏平陵從椅子上坐了起來,每每說道姚延宜時,他才精神一些。

江行看着消瘦的皇帝,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出“拉弓如撥弦”的少年将軍的影子。年紀輕輕,鬓角就添了幾分白發,像是拂不去的霜雪落在發間。他已經許多日沒有碰琴,登基了私底下也不喜歡自稱“朕”。

所以江行也沒有喊他陛下,仍然喚他魏将軍。

“可我瞧着,心病不除,難以為醫啊。”

魏平陵沒有答話。心病如何能除?誰又能穿越到過去把衡之帶回來給他?

魏平陵聞着空氣裏安神香的味道,又怕江行和楚仁聞不慣安神香的味道,便伸手滅了香,喚下人推開了紗窗。

“或許真的是江大夫說的命吧。凡人一生不過幾十載,還來不及珍惜相愛就要分開,太短了。”

江行默不作聲。

“之前就聽人說,還是神仙好,兜兜轉轉幾百年還能重逢,生生死死幾度還能相愛。無窮無盡,無疆無休。”

江行喝了口杯中的茶,很苦。魏平陵就靠着這茶葉提神,盡管他以前最讨厭苦口。

“這個位置,也不過如此。”魏平陵像是感嘆地說了一句,又對江行說道:“國師就是陸泉鶴,江大夫認識嗎?”

江行雙手一攤。

“曾經算是多年摯友了,我也被他坑慘了。”

魏平陵笑了笑,“我知道季先生每年都會給桃花村的孩子包紅包,今年的只好由我代勞了。”

江行簡單道謝,又問道:“那将軍以後,還有什麽打算嗎?”

魏平陵苦笑一聲。

“等我弟弟那個小崽子長大,最好争點氣,早點開枝散葉順便來接我的班。我麽,浪跡江湖?衡之之前就想到處看看。他還說老了要當個說書先生,到時候到一塊地兒就憑說書給我倆掙口飯吃,反正年紀大了,估計吃的也不多。”

江行也跟着笑。

“如果到時候去桃花村叨擾,還希望江大夫不要嫌棄我。”

“自然。”

魏平陵看着江行一塵不染的白衣,在片刻中失神,真的體會到姚延宜口中的仙人的存在。他有些恍惚地開口:“姚延宜給我留了一壺梨花釀。他用魏王府的梨花釀了很多。”

“你這身體條件,能喝酒嗎?”

魏平陵失笑,“不喝一點酒睡不着覺。”

江行看着魏平陵眼中的落寞,沖楚仁揮揮手讓他進來,從行囊裏拿出一個精致的桃花符吊墜。

“今晚我在這裏,包你睡個好覺。”

·

魏平陵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那時姚延宜剛從桃花村來京城,宮中誰也不認識,魏平陵仿佛一道殘影,別人看不見他,他就肆無忌憚地跟着姚延宜。

他看見姚延宜獨自一人坐在馬車上,只把簾子拉開一個角,小心地打量着外界的場景。

繼而遙遙就看見一個頭上系了根羽毛的少年正在策馬,身後追着一個穿铠甲的人,坐在一匹雄健的駿馬上。

“高叔,我說您就放過我吧,我就轉一圈,轉一圈昂,我很快就回去了,不勞您費心吶!”

“二公子,無法無天了!今日書摘還沒抄呢!大公子知道了又要責罰您了!”

“哎呦,你跟我大哥說說好話嘛,一日不抄而已,沒事的,沒事的,我都好久沒有跑馬了。”

“京城不能跑馬,馬上官府來人給你抓起來!給你壓到牢裏去,看你還這麽皮實!”

“哎哎,籲——籲——”

魏平陵看着年少時的自己,莽撞,年輕。那時候大哥還在,他還在京都當他的纨绔子弟。

小魏平陵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馬上要撞到人了,連忙拉繩停馬,堪堪停在了姚延宜的馬車旁。

馬車颠簸了一下,還沒等姚延宜開口,就聽見有人問道:“公子,您沒事吧。”

姚延宜扶了一下車側的橫木,才穩住身形。小魏平陵已是下了馬,急忙要湊上來看。

“你沒事吧,對不起哈,我剛剛跑的急了一點。”

姚延宜沒有拉開車簾,只是沖車夫露出一個微笑示意自己沒事,聲線平穩道,“無礙。”

魏平陵看見姚延宜用餘光打量着年少的自己,那傻小子皮相倒是還過得去,腰間挂着玉佩,衣服用的也是上好的料子。大哥死後,他就再沒穿過這種衣服了。

魏平陵看見姚延宜沒生氣,還是讓車夫趕路,只是臨行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年少的自己一眼,高叔追到了自己,又派了人來跟姚延宜道歉。

姚延宜似乎沒注意聽夫和來道歉的人說了什麽,目光一直落在少年頭上的羽毛上,那羽毛修長漂亮,前面還有玉石作為陪襯,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時間很快到了晚上,兩個人又見了面。大人們在堂前舉辦宮宴,孩子們和女人在後廳用食,嬉笑。

那時的自己跟着魏将軍魏道方而來,臉上寫滿了不服氣。魏将軍身量高壯,自己卻還沒有長開,站在他旁邊,蘿蔔似的耷拉着腦袋,一聲不吭。

魏将軍剛走,姚延宜的視線就跟着小魏平陵去了偏殿。二皇子在那兒練字,看見小魏平陵來喜不自勝。

“你怎麽這個樣子?你大哥又罵你了?”二皇子趕緊拉住魏平陵的手看着他吃癟的臉色。“喔,好漂亮的鳥羽,你從哪弄來的?”

小魏平陵這才打起精神來,指指鳥羽,得意道:“漂亮吧?這是我自己打的鳥。你想要,拿去好了,我大哥剛才還在說我頭上帶個羽毛,不倫不類的,要給我收走……你拿去,他就不會說什麽了。”

“這……”二皇子打量了一下四周又提起毛筆,“恐怕不好吧,我母後不會讓我玩這種東西,她看見了肯定要說我。還是你帶着吧,和你很搭。”

看着二皇子還在練字,小魏平陵道,“你想要我便給你,我們是朋友。你是皇子,誰會說什麽?你……”

二皇子忽然餘光瞥見一個身影,大驚失色,推着魏平陵就往外走。

“三彩來了,快,你快走,她指不定又去給先生通風報信去了,到時候又要挨罵。诶,從這,從後門走。”

“羽毛……”

“一個破羽毛有什麽好稀罕的,你快走!”

魏平陵有些心不甘情不願地收起自己的寶貝羽毛,從後門悄悄走了。

姚延宜瞧着魏平陵從後門出來,那兩只羽毛已經被摘了下來,靜靜躺在魏平陵的手心裏,沒有白天那麽閃耀了。

魏平陵看着生悶氣的小魏平陵有點想笑,他以前怎麽這麽幼稚,還全被姚延宜看到了。

偏殿的人大多三五成群,季如故在前堂,留姚延宜一個人在這裏。姚延宜坐在長椅上,身體蜷縮起來,看得魏平陵有些心疼,上去想抱住小姚延宜,手指卻穿過了那人的身體。

随即有幾個人圍到小魏平陵跟前和小魏平陵說話,姚延宜的視線追着羽毛,而小魏平陵把羽毛不動聲色地收了起來,沒有再給別人看。

幾個孩子叽叽喳喳半天,突然視線一起轉向姚延宜,姚延宜猝不及防與他們對視,倉皇地移開眼。

“你盯着我們很久了。”其中一個人說,“你是誰呀,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姚延宜遲疑片刻,才開口道:“我叫姚延宜,是姚氏……”

話沒說完就有人打斷他,好奇地問:“姚氏不是被滿門抄斬了嗎?”

“聽說是犯了……”

“誰說的!姚家早就撥亂反正了,你消息也太閉塞了。”小魏平陵瞪那人一眼,又轉頭看向姚延宜說,“你的聲音好熟悉啊……等等,你不會就是今天我路上遇見的小公子?”

後面的畫面漸漸模糊起來,魏平陵猜自己看的是姚延宜的記憶。這一段許是姚延宜不大記得了,但他是坐在魏平陵旁邊。沒過多久每個人就按規定的位置坐好乖乖吃飯了,後來的片段就索然無味起來,在這段記憶中魏平陵不大看得清姚延宜,倒是能看清那時自己的眼睛,明亮澄澈,意氣風發。

魏平陵那時喚姚延宜弟弟,天天不着調地做着江湖夢。最喜歡冒着挨打的風險偷一壺酒來和姚延宜一起喝。

姚延宜不喜飲酒,魏平陵便給自己倒了一碗,給姚延宜添上茶水,喝之前拜兩下,然後大哥二弟地喊。把酒喝完一抹嘴,開始在姚延宜面前展示他的劍術,這人看着不着調,可基礎功夫一點也沒落下,劍舞得好,姚延宜每次看都覺得酣暢淋漓。

魏平陵還喜歡彈琴,他有一把上好的古琴,之前過生日大哥送給他的。興致好時也會彈上兩曲,他不愛國樂,尤其喜歡鄉間小唱,或者一些绮麗靡靡之音,聽者有勾欄氣的那種音樂,每次魏道方聽到都是一頓好打。

興高采烈是他,被抓住挨打也是他。他像是學不老實,就喜歡和他大哥唱反調,可遇着姚延宜又百依百順起來。那片他視若珍寶的羽毛,最後又被他拿出來給姚延宜看,并且認真地送給了他,還配了個新的白羽湊成一對。

“你怎麽對我這麽好?”那時的姚延宜撥弄着魏平陵的古琴,擡頭好奇地問道。

“我一見你便覺得合眼緣。”小魏平陵今晚給姚延宜也倒了一小杯酒,“這個酒不烈,喝兩口。”

小姚延宜點頭接過酒杯,就聽小魏平陵棒槌地說道,“而且我是你大哥,大哥不都罩着小弟的嗎?”

小姚延宜抿了一口酒,笑道,“魏大哥那一頓又打輕了。”

“你喝着我的酒,還幫着大哥說話。”小魏平陵哼哼唧唧,一口飲盡碗中的酒,神神秘秘道,“今晚帶你去個好地方。”

“又去哪裏?太晚了我可不去。”

“哎呦你就陪我這一次,我平時都陪你多少次了。”

小姚延宜把小酒杯又推了回去,然後說,“辣。”

小魏平陵接過小酒杯把姚延宜沒喝完的酒一飲而盡,拉過小姚延宜的手就開始撒嬌,“陪陪我嘛,去看一眼,你肯定不會後悔的。”

小姚延宜語氣松動,“去哪裏?”

小魏平陵卻是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

夜晚,淮桂河畔笙歌處處可聞,連空氣裏似乎都浸着胭脂的香味。最高的紅香樓上墜着彩燈,裏面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你瘋了,來這種地方?”小姚延宜拽着魏平陵的袖子就要離開。小魏平陵卻是一把把他拉住,“來都來了,開開眼嘛。現在就走……我今晚會想的抓心撓肝,睡不着覺的。”

“我看你就是欠打。”

魏平陵嬉皮笑臉,小聲在姚延宜耳邊說,“我帶你通通人事。走這邊,我之前來探好路了,要麽怎麽說帶你來呢……诶,別打我呀,下手輕點!”

“看,那便是今晚的頭牌,有錢人一擲千金才看得到呢,啧啧,隔着屏風都這麽多人來看。”

姚延宜瞪了他一眼,還是想走,魏平陵便去抱住他,“別走,別走嘛。再看看,我們這個位置,別人看不見我們的。”

魏平陵找的位置很好,在紅香樓旁邊的一間單屋屋頂,旁邊就是巨大的松樹,能巧妙的遮住兩人的身影。魏平陵三兩下就翻了上去,又小心地扶着姚延宜給他借力點才帶他上來。

“你不是要游蕩江湖,要成仙嗎?怎麽能沉溺于這種……”

“适當開開葷,別生氣——要出來了要出來了,頭牌姑娘要摘簾子了!”

姚延宜卻是沒有興趣,坐的有點高,往下看他便害怕。可他不好意思說出口,只能不動聲色地往魏平陵身邊靠了靠。

“你感覺沒意思?”魏平陵歪着頭看了姚延宜半晌,“那我們走吧,我以為你會感興趣。”

“你為什麽認為我會感興趣?”姚延宜一手扶着橫梁,一手攥着魏平陵的衣角,不敢往下看。

“我以為你喜歡做點出格的事……噓,你聽。”

魏平陵把食指樹在嘴唇前,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小心翼翼地把他們屁股底下的青磚移開了一寸,然後探着腦袋往屋裏看。

只見屋裏兩個人赤身糾纏在一起,口齒間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青磚移開後聲音更加清晰,依稀是什麽“不要”之類的。

姚延宜的臉唰的紅了,那紅像是有魔力,沿着臉蔓延到脖頸,甚至到指尖,姚延宜都感覺在發燙。

夜色濃郁,魏平陵看不清姚延宜紅了的臉,還欲趴下身子看得更清楚時,卻被姚延宜拽住。

“非禮勿視!”

“好好好,不看不看。”魏平陵又把那磚推上蓋好,反握住姚延宜來拽他的手。

“你手怎麽這麽燙?”魏平陵又自然地伸手要來摸姚延宜的臉頰,饒是姚延宜已經側身避開,魏平陵還是快他一步先摸到了他的臉。

“臉也好燙。好哇,延宜,說着非禮勿視,自己都要熟透了。想看就看嘛,我又不會告訴別人,這都是正常現象,嬷嬷沒教過你嗎?”

魏平陵握緊姚延宜想要縮回的手,壞笑道,“也對,你年紀比我小,可能還不知道,我今天就以兄長的身份教教你……”

“我不想聽!”姚延宜臉紅的更甚,害臊得不成樣子。還沒等魏平陵好好逗姚延宜一番,似乎有人發現了他們,說房梁上有兩個人。

魏平陵心叫不好,趕緊扶着姚延宜讓他先走,自己斷後,不一會兒就有人挑着油燈追來,魏平陵狠狠将姚延宜推向一個更為隐蔽的角落,自己坦然出去“假裝路過”。

老鸨認識這是魏家二少爺,知道他平時為人風流,便也沒過多刁難,只是調侃了幾句,就放他走了。

不過老鸨也認識魏道方,小魏平陵知道肯定免不了一陣打,不過他皮實,倒也不當回事。

這一段夢境到這裏就結束了,魏平陵想醒來,卻睜不開眼,他似乎還在熟睡,卻是不安起來。

他提前知道下一段故事了。

他帶姚延宜回去,迎接他的不是大哥的板子,而是一個讓他現在都恐懼和難以接受的噩耗。

魏平陵戰死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