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覆水難收

第九章·覆水難收

江行将安神香重新點起,他手中的桃花項鏈急劇地震動,江行嘆了口氣。

“連做夢都要揪着過去不放嗎……讓我把這段夢境掐掉不好嗎?”

魏平陵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無法回答。但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眉宇不自覺地擰緊。

一剎那,天地都變了。

溫柔的色調忽然變得陰暗寒冷,幹燥的空氣中隐隐夾雜着血的味道。

魏平陵看見小魏平陵踉跄地跑過去,和那雙眼睛一切看見了大哥的屍骨。那時的他像是幾乎崩潰,甚至都哭不出來。很快有比這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因為沒有統帥,邊疆連連敗退,高鵬正在挂帥旗,可他遠沒有魏道方服衆。

小魏平陵看着籌辦喪事的人群有些呆滞,父親在他七八歲時去世了,當時母親懷着身孕,生了老三後也跟着去了。

父親軍務繁忙,又走得早,小魏平陵幾乎是魏道方帶大的,長兄如父,可似乎就在那麽一瞬間,大哥永遠離他而去了。

碩大的魏王府只剩他和弟弟,他不過十六歲,弟弟才七歲,他們轉瞬間就像兩片浮萍,無依無靠了。

他張口卻說不出來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小魏平陵聽着人群的哭聲,覺得一片茫然。

很快聖旨下來,爹爹傳給大哥的爵位又落到了他頭上。他覺得荒謬至極,他根本不是什麽大才,不過是早些年和大哥在邊疆滾了幾年,幾個小小軍功在敵人排山倒海的兵馬前顯得微不足道。

而弟弟被接到皇宮裏去,代替他成了皇子伴讀。魏平陵覺得可怕,他去過皇宮,知道那裏的日子一點兒也不快活,更知道弟弟為什麽被接過去,皇帝是什麽意思。

臨分別那天,弟弟魏金晏抓着自己的衣角,良久才放手。弟弟憋紅了眼睛,卻始終沒有哭。

皇帝同他講話的語氣分外溫和,他說,平陵,你哥哥走了,你想要什麽賞賜,盡管說吧,他這是為國盡忠。

平陵,朕聽說你之前單槍匹馬斬殺敵軍一路人馬,果然英雄出少年啊,你們魏家盡是忠骨,各個都是好樣的。

平陵,你年紀小,但能力放在這裏,跟着高将軍磨練磨練,必成大将。朕看你這弟弟年幼,不如帶進宮來,和太子他們一起學習,你看如何?雖然金晏年紀小,但朕看他日後必成大器,不找個好老師教一教太可惜了,你說呢?

皇帝微笑着,享受着百官誇贊他的聖德。

對一個十六歲的孩子這樣講話,已經很仁慈了。

魏平陵磕頭謝恩。他沒有拒絕的餘地和權利,兩個孩子在這碩大的京城算什麽?狗屁!在他們背後是根結交錯,纏繞不清的權利,他們是這場角逐中的棄子,是可以随時被踩死的蝼蟻。

魏平陵擡頭時看見了皇帝的微笑。他恨死了這微笑,也恨死了這皇城。他的命運似乎在此刻定格,他從皇帝的眼裏看見了殷切的期望,和對他死亡的祝福——最好是戰死沙場,那樣說出來大家都感覺好聽。

魏金晏很小,可他已經學會了沉默。寄人籬下的日子并不好過,這一點魏平陵深刻地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可他別無選擇。

他承了皇命,去了邊疆。他想到了那個被二皇子看不起的羽毛,忽然覺得好笑。

自己再珍視有什麽用?在別人眼裏根本什麽也不是。

他又想起了很多,很多。

比如早期他在陪太子念書時,太子偷拿了太傅的印章,轉頭就嫁禍給他。

沒有人相信一國儲君會偷東西,只有他魏平陵會,魏平陵就是個混子,不三不四的,過的好一點吃的都是老魏家的風光。

太子在魏平陵被懲罰後露出得意的微笑,問他知不知道為什麽別人不相信他。

魏平陵搖頭,他的眼瞳裏倒映着太子扭曲的臉,他聽見太子一字一句地告訴他,因為他是太子,太傅也好,下人也罷,都不敢得罪他。是他偷的又如何?沒有人敢悖逆他。

魏平陵看着前路的風沙,在幾年後深刻理解了這句話。

只要有權利,沒有人敢悖逆他。

魏源道事出到魏平陵到邊疆,前後不過一個月的功夫。魏平陵見的外人很少,之前那個混子像是被一棒子打死徹底封印起來,現在的魏家二公子像套上了名為彬彬有禮的套子,為人處事一下子禮貌客氣起來。

他見的人很少,盡己所能地适應,變得圓滑,大哥走後他就是大哥,他還有個被圍在豺狼虎豹裏的弟弟。

他只對姚延宜沒有變,還是那副欠揍的樣子。可是姚延宜不會像以前一樣湊過來打他,只會靜靜看着他,眼裏充滿哀傷。

——不要憐憫我,魏平陵在心裏幾乎是哀求。可很快他就要離開京城,連姚延宜的憐憫也感受不到了。

他記得他走時時值仲春,他沒帶什麽仆人兵甲,他只從魏王府的梨樹上,帶走了幾朵梨花。

·

“醒了?”

“醒了。”

“快卯時了。”江行從旁邊的屋子走了過來,把桃花項鏈收回,“桃花符都鎮不住你繼續夢下去。”

魏平陵笑了笑,眼神中滿是留戀。

“記憶和過去,不論好壞都是我的。”

江行微微颔首,“給你做這些夢也算是故人之托。”

“選取的是衡之的記憶嗎?怎麽沒做到我給姚延宜表白心意那一段。”

魏平陵看着窗外晨光微曦,天邊還挂着幾顆遙不可及的星星。

魏平陵突然就想到了那個繁星密布的夜晚,鋪天蓋地的夜色無邊地蔓延,那時姚延宜陪他去邊疆,他們并肩坐在草地裏,旁邊的馬悠閑地吃着草。

魏平陵沒有帶上他的古琴,只揣了一只蕭管,他信手嗚嗚地吹了幾聲,那音符随着迎面而來的清爽夜風散布到草原的每一個角落。

“你吹嗎?”魏平陵把蕭管遞給姚延宜,“聲調還挺悲涼,與這大好夜色不符,不如我唱個歌給你聽。”

姚延宜接過蕭管,猶豫了一下,沒有那帕子去擦那蕭管,而是把那洞簫輕輕放在唇邊,嘴唇自然地觸碰魏平陵剛才觸碰的地方。

“好啊。”姚延宜聽魏平陵說後點點頭,“我還沒聽過你唱歌呢,以前都是聽你彈琴。”

“跟住在這邊的人學的。”魏平陵笑了笑,“我也是剛學會。”

悠揚的歌聲回蕩在草原上,随着夜色深入,空氣越來越潮濕,氣溫也漸漸低了下來。姚延宜微微往魏平陵身邊靠了靠,聽着魏平陵的歌聲。

姚延宜不大聽得懂歌詞,只能感覺歌曲安寧又喜悅,咿咿呀呀帶着點邊疆的地方特色。魏平陵的聲音很好聽,聽着讓人覺得清亮舒服,他天生就該是當貴公子的命。

歌曲并不長,魏平陵很快唱完了,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姚延宜。

夜色黑的深沉,魏平陵的眼睛卻是晶亮晶亮的,像是藏了星星。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如排山倒海,在此刻化作了有形,熾熱的姚延宜不敢回視,被盯了片刻便覺耳根發燙。

“這是當地的習俗。”魏平陵從身上掏下一個泛着寒光的小玩意,輕輕挂在姚延宜的脖子上。

“遇到心怡的人就唱這首山歌給他聽,送給他自己狩獵的狼牙。”

魏平陵湊近了一點,聲音也放低。姚延宜頓覺耳邊酥酥麻麻,那股澀意順着紅了的耳垂蔓延到脖頸。

“知道你愛幹淨,洗了好多遍呢,放心吧。”

“衡之。”魏平陵不知何時握住了姚延宜的左手,“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很久以前……就喜歡你了。”

“是男子對男子的喜歡……我不是被沖昏了頭腦,我準備了很久……”

“魏平陵……”姚延宜覺得這個距離太近了,連說話都有些發顫,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眉眼,所有拒絕的話都哽塞在喉間,說不出,咽不下。

“你不說話,我就親你了。”魏平陵的唇就停在姚延宜的面頰旁邊,他依稀能感覺到姚延宜面頰也在發燙,更覺得姚延宜可愛,想把姚延宜抱進懷裏徹底占有的欲望催動着魏平陵,他覺得自己幾乎要忍不住了。

“可以嗎?我可以吻你嗎?我真的……”魏平陵小聲地說。

姚延宜想說,兩個男人談什麽在一起,可他随即發現自己答應半夜和別人出來單獨策馬吹風本來就暧昧的不像樣子,而且更早之前,一切去紅香樓,還有魏平陵幫自己……

種種過往早就指向了一個答案,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更印證了答案的正确性。姚延宜自暴自棄地閉上了那個眼睛,等着那個吻的落下。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帶了多少期待,可魏平陵遲遲沒有行動。

他有些疑惑地睜眼,魏平陵不知何時已經坐好了,有些失落地說:“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姚延宜忍無可忍,幹脆伸手把魏平陵拽過來不分三七二十一地吻了上去。

唇齒相碰,兩人都顯得青澀。魏平陵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奪回了主動權,擡手扣住姚延宜的下巴,強迫他吻得更深入。

“唔……”

魏平陵的手指攀沿而上,與他十指相扣。這個吻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結束時雙方都有些失神。

“衡之……”魏平陵把姚延宜打橫抱起來,扶上馬,自己也跟着上馬,然後把姚延宜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臂彎之下,緊緊地抱住他。

那一晚西北的風很大,兩個年輕人策馬,無聲地密謀一句情話。

魏平陵思緒飄飛回現在,發現江行正在看着他,那個桃花項鏈的吊墜不知什麽時候又被拿了出來,此刻正閃爍着粉色的光芒。

“我曾勸姚延宜來桃花村,他是個仙緣很重的人,也許潛心修道,也能有一番作為。他說他要留在這裏,這裏有他的一切。”

“我問他,為什麽不讓魏平陵斷了那分心思,以你的身份,勸動他不是難事。可姚延宜卻只是微笑。”

“他說:‘我無法也不應該改變他,可能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吧。’”

“他知道我不會跟他走,就像我知道他不會因為我放棄謀反的念頭。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我們曾經并肩而戰,我們曾經親密無間,可道不同不相為謀。”

“倘若他真的有一天逐鹿得手,那這一切也是他應得的。我無法陪他走到最後,可我一直都在,哪怕是和他隔岸相望——如果他真的為了我舍城棄池,那他也不是我愛的野心勃勃的魏平陵的。”

“誰還記得他曾經的意氣風發,誰還記得那個‘拉弓如撥弦’的美名。”

桃花項鏈熠熠生輝,很快來到下一段記錄。

魏平陵視角中的姚延宜垂下頭,眼神中流露了半分茫然,那時他知道魏平陵用“錐心之痛”換取自己性命的時候。

魏平陵隔着時空與那時的姚延宜對視,盡管對方看不到他,他卻讀懂了那目光裏的想法。

——或許那晚就該停留在夜色。姚延宜想。

那個吻太僭越了。如果不是當時太沖動,是不是就不會“錐心之痛”?

可身不由己,可覆水難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江行撥弄着桃花項鏈,看着外面的天色。

“剛好,看完了,也快要上朝了。魏将軍可以去洗漱用膳了。”

“我和楚仁今日便會離開京城,魏将軍保重。”

魏平陵知道這一切就要結束,自己與姚延宜,與江行,都是緣分已盡,便也沒有再留。

“我已經超度過姚延宜了,不過他的魂魄暫時還沒有離開投胎。傳說中魂魄每年都有一天可以來人間,他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看見你,盡管你不能看見他。”

魏平陵像是知道了答案,但他還是問道:“那他什麽時候會來?”

“魏王府梨花開的時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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