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山神庇護

第十章·山神庇護

江行回到桃花村呼呼大睡了幾天,才感覺漸漸活了過來。他睡得很沉,有點不知東西,等幾天後睜眼打算找點事情做才發現桃花村已經變了樣。

首先就是楚仁,他說不好楚仁現在不清不楚的目光,似乎有沉寂了許久深邃,還莫名其妙多了一股淡淡的憂傷。

而且這孩子突然像鋸了嘴的葫蘆一樣一聲不吭,偶爾才開口說幾句話 嗓音也變得沙啞。只有身高中了邪似的蹭蹭蹭往上漲,搞的江行都不想站在他身邊了。

再就是秕子和稗子。原先兩個多麽桀骜不馴的小姑娘像是被新來的嚴赤雲下了迷魂湯一樣,跟在這人屁股後面團團轉,那唯命是從的态度讓江行極為不爽,加上陸泉鶴的破事,他對嚴赤雲的印象更是雪上加霜。

不過嚴赤雲似乎和陸泉鶴并沒有太大關系,雖然他是陸泉鶴的一個小小分身,但是他沒有承載陸泉鶴的任何記憶,甚至連陸泉鶴的嚣張跋扈也沒有,在桃花村分外乖巧懂事,用一個字來形容就是——茶。

嚴赤雲很擅長在杏娘子一衆人面前裝無辜,而且段位極高。桃花村向來民風淳樸,心思單純,更是給了嚴赤雲可乘之機。加之那傾國傾城的容貌,很快就有不少人為他折服。

江行對“裝可憐”等行為并不排斥和惱怒,他認為這是相當需要技術的。可他身為桃林醫館的主要負責人,村子裏赫赫有名的大夫,潇灑風流的道士……嚴赤雲卻始終避着他,一見到他就像耗子見了貓,掉頭就跑。

江行尋思着自己長得也不算兇神惡煞,自己和陸泉鶴也是多年好友,這個分身就算不記得他了,也理應親近才對,怎麽……

過了幾日,江行就發現了原因。

嚴赤雲還是鬼魂的身份,而他身上有仙京的法力,專治惡鬼。嚴赤雲若是染上那法力,當即可能就會被燒掉一層皮。

江行看着嚴赤雲那讓人賞心悅目的臉,還是下不去手,自動離嚴赤雲遠遠的了。

杏娘子不明所以,經常拉着江行和嚴赤雲一起吃飯,兩人不好拒絕,只好拉着老長的臉如臨大敵一般坐在對面,匆匆吃完飯告辭一聲就溜之大吉。

杏娘子捂嘴笑,眉眼彎彎地問嚴赤雲,是不是和江大夫有什麽矛盾。

嚴赤雲搖搖頭,我和他水土不服而已。說完就見左右護法——稗子和秕子跟屁蟲一樣黏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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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好熱。”江行看了看暗格裏自己偷偷藏的一點錢,忍痛把它拿出來,遞給了楚仁。

“幫我去買碗冰沙,要梅——”

“梅子味,不加薄荷,我知道的。”楚仁沒有接那錢,而是自己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幾枚銅錢。

江行還是把銀票遞了過去。

“跑腿費。順便給你自己也買一碗。”

楚仁看着江行笑了笑,“我不缺錢,師尊拿回去放好吧。如果想獎勵我,不如想些別的。”

別的?江行想了想,停了片刻,從收納袋裏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桃花墜子,上面的桃花流光溢彩,精致漂亮,在陽光的照射下一閃一閃的,像是蘊含着某種魔力。

“師尊,這是什麽……”楚仁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條桃花吊墜問道。

“唔,一個小玩意,保平安的吧。你可以帶着玩玩。”江行用餘光盯着那個靜靜躺在楚仁手上的吊墜和楚仁的一舉一動,狀似漫不經心地說。

“那就多謝師尊了。”楚仁唇角帶了點笑意,馬上給帶到了脖子上,目光含笑地對江行說:“剛好師尊脖子上也有一條項鏈,我也有一條……”

江行輕咳一聲,假裝自己的項鏈還在,他悄悄把銀票收回暗格。背對着楚仁道:“你該去買冰沙了,為師要熱死了。”

楚仁深深地看了江行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江行看着楚仁遠去的背影有些發愁,孩子大了瞞不住啊,關鍵是他也記不得他們之間有什麽恩怨。

自打那個項鏈被陸泉鶴拿走了以後,他總覺得心口像是缺了一塊,那種又堵又窒息的感覺讓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煩躁,加上天氣熱,他覺得自己快能和楚長君的神魂鳳凰在噴火方面一争高下。

他其實早就知道楚仁就是封存他記憶的那個人,原因無他,楚仁身上一股子水族的龍味兒,和吊墜散發出的味道如出一轍。而自己的嗅覺又是那麽的靈敏,在楚仁出現的那一刻他幾乎就有了這個猜想。

楚仁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奇怪的可以上教科書的脈象,深不可測的神識……加上這小子恢複一部分記憶後肉麻的微笑。

江行覺得一報還一報,如果沒錯這個楚仁給他擋過一次雷劫,所以一直不清不楚地糾纏他。他剛剛給楚仁的正是與傳說中“大海的祝福”功能一致的“山神的庇護”。

煉這個東西可不容易,需要反複提煉的心頭血加上一縷小小的精魄為引子,再以骨頭為載體磨出來。

如果沒錯,楚仁應該抽的是脊椎骨,所以那個藍色的“大海的祝福”項鏈才像個鴿子蛋那麽大,而江行小小地糾結了一下,最終決定從手指上取下一小塊骨頭意思意思得了。

于是就有了那枚小小的桃花。

本來做成戒指可能更合适,但江行覺得戒指太暧昧了,還是毅然決然地費盡心思把那朵小桃花打了個洞串起來,做成了一個簡易吊墜。

他本來想找個合适的時機,無比自然地把這個吊墜送出去,見楚仁找他讨要獎勵,便想到了這麽個小玩意,就送了出去。

他想着既然天劫将至,自己若是替他擋一次雷劫,兩人也就算是兩清了,自此他可以沒有那麽大的心理負擔,逍遙地扔下這個便宜徒弟過自己的小日子去——那時候深夜喝酒也沒人管。

他美滋滋地暢想未來,楚仁快的就像一道影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身側,手上赫然是他要的冰沙。

“你怎麽只買了一份?”江行看着只有一碗的冰沙,“我不是讓你給自己也買一份嗎?”

“這一碗很多,師尊吃多了涼的不好,分給我一點就好了。”

江行直接震驚了,他一個神仙之軀,還有“對身體不好”這一說?他直接喝農藥也能活蹦亂跳吧,更何況一碗小小的冰沙?

“這一碗不夠我吃。”江行有些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再去買一碗。”

楚仁似乎發現自己進的太過了,又及時“退”了幾步。

“我開玩笑的。”他在江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不熱……而且我有個法子能讓師尊涼快。”

江行半信半疑道:“什麽?”

江行單薄的衣衫已然幾乎要被細汗打濕,黑色的長發也被束了起來,有幾縷青絲掉了出來,垂在白皙的面頰旁側。似乎因為熱,江行的面上浮上一層淺紅,襯得那雙桃花眼愈發如玉如墨,眼尾紅豔的小痣似乎也在發燙。

楚仁有些戀戀不舍地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擡手造出了一個水圈,把整個桃花閣包裹起來。水圈裏自帶涼氣,又與外界的熱氣隔絕,江行頓感涼快不少,拿着扇扇子的手也歇了下來。

江行嗅着空氣裏謊言的味道,沉默片刻,才對楚仁說:“……老實說,你到底記起來多少?我從沒和你說過我喜歡梅子味的冰沙吧,你……這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楚仁眨着晶亮眼睛,面容上滿是無辜,與嚴赤雲一模一樣,他刻意放軟了聲音開口道:“我真的沒想起什麽……那天的和國師對視後我的頭就一直很疼,怕給師尊添麻煩,一直沒有和師尊說……嘶,又疼起來了……”

江行面無表情:“你當我是你嗎?這麽好糊弄?”

“師尊……真的好痛……”

楚仁也沒說假話,這幾天記憶一直往腦袋裏擠,他的确很頭痛。不過這點小痛他向來不大在意,不過此刻江行發難起來,正是用得上的時候。

江行看着楚仁痛苦的面容,又覺得不像作假。沉吟片刻,他招招手讓楚仁過來,楚仁壓着嘴角一聲不吭地走了過來,手還抱着腦袋,似乎真的是疼痛難忍,江行又不免有些心疼。

江行順着楚仁的神識感受片刻就發現楚仁腦袋裏積了大量內容,感情陸泉鶴把這千百年來的大小事情一口氣塞進去了,楚仁不頭疼才怪呢。不過塞進去不代表消化,只有消化的記憶才算屬于自己的,雖然這樣做不道德,但是江行突然有種想把這一切記憶都拿走的沖動。

他先是為了這個想法吃了一驚,然後發現自己在害怕——害怕楚仁知道過去。

他為什麽害怕呢?因為他自己不知道嗎?雖然江行不完完全全地知道,可畢竟封印的是部分記憶,他從前後故事也能推知個七七八八。大概就是他和楚仁好過一段時間,然後楚仁幫他擋了個雷劫。

可這有必要封印自己的記憶嗎?江行曾經也百思不得其解,舍自己的命救別人,這該是被別人銘記于心,歌功頌德的事情吧?為什麽不讓他記得?而且他們之前不算愛人嗎?有感情的人之間這麽做,不也算是常見嗎?

所以他拿不住封印自己記憶的大魔頭是什麽心理,就像他現在拿不準楚仁會是什麽心理。他有種事情脫離自己預想的感覺,那種失控感和未知感讓他很難受,就好像他前面有人,後面有人而他自己則單獨地站在一片空白中,茫然地巡視,別人都認識他,看見他,他卻不知道別人。

他心情複雜地給楚仁揉了揉太陽穴,順便輸進去一點兒法力,楚仁的頭痛很快得到了緩解,接着就開始就着江行賣乖。

楚仁沒有閉上眼睛,視線跟着江行落在他面前的手指打轉。那手指修長白皙,指尖和骨節處透着淡淡的粉色,看着就讓人覺得賞心悅目。他突然很想去蹭蹭江行的手背,感受一下被捧在這雙手裏是什麽感覺。

“師尊……”楚仁忍不住喊。

“又怎麽了?”江行收回了手,看着他。

“我好熱……我也想吃冰沙。”

江行一下子心情複雜,他在這水球裏也不覺得熱了,被楚仁攪和的也不是特別有胃口了。他把冰沙往楚仁面前一推。

“吃吧。”

“師尊還沒有吃呢。”

江行忍了忍,說道:“我不想吃了。”

“可是這是我專門給師尊買的呀。”

“……我說我不想吃了。”

楚仁可憐巴巴地盯着那碗冰沙,低聲開口道:“師尊總是這樣,之前給師尊買的栗子酥,都落到了稗子和秕子的肚子裏。”

江行頓時喉間一哽,“那都多久前的事了……”

“很多次。師尊很多次都是這樣。師尊吃一口嘛。”

楚仁開始耍起了無賴,随着記憶的恢複,他愈發發現江行是一個硬着吃軟飯的人。

你需要強硬地表達你的需求,繼而用撒嬌,示好等“軟”的方法讨他歡心,或者說逼他同意,你才能達到目的。

在摸清師尊的心路後,楚仁更加肆無忌憚起來。

江行被逼無奈,只好拿勺子挖了一口。楚仁絲毫不嫌棄地把剩下的連碗端走,還有他用過的木勺。

江行覺得自己胸口一團氣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楚仁這樣央求和放低的姿态根本不給他發作的機會。

他在這樣的心力憔悴中愈發認識到孩子大了不由師父的事實,決定明天單獨出門一趟,避避楚仁這個“狗皮膏藥”。

他低眉沉思,完全沒注意到看似在專心致志吃冰沙的人,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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