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孤寂千秋

第十二章·孤寂千秋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山裏面靜極了,連鳥叫聲都沒有。不知何處在滴水,打在岩石上,滴滴答答不停,更顯得山間空曠寂寥了。

沈卿萍是最先覺得冷的,可是她沒開口。她的素衣單薄,她不希望拉慢整體的行程,可又沒有帶其他衣服,只好硬扛着。

“你們冷不冷?”江行看着楚仁和沈卿萍問道,他打了個響指,罩在他們身上的桃花罩像是小火爐一樣釋放了點溫度,沈卿萍很快暖和起來。她知道江行是注意到了她的不适,所以采用這種方式來幫她。

她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多謝師尊。”楚仁則是客氣地回道,同時往西北方向一指,“天上還有星星呢。”

“嗯。”江行順着楚仁的手指看了一眼,“今晚估計到不了,還有一些腳程,歇一會兒天亮了再去也無妨。剛好旁邊有個山洞。”

江行從包裏扯出一條小毯子遞給沈卿萍。

“我和楚仁體質特殊,你拿着吧,山裏危險,睡覺也小心些。”

沈卿萍低聲道:“謝謝。”

江行看着沈卿萍,頓覺百感交集。一方面有些心疼小姑娘一路上一聲不吭地懂事,一方面又看她這麽有上進心而寬慰。

“你弟弟會沒事的。”

·

風怒吼了一晚上,像是察覺到山裏有人進來,竟然還在半夜下了點薄雪,幸虧江行把毯子給了沈卿萍,不然可能直接給凡人凍暈過去。

“走吧。”楚仁對沈卿萍說,“師尊在前面看路況,他燒了點茶水,要喝麽?”

“昨夜突然下雪,山裏的情況更糟糕了。一會兒跟緊桃花追蹤符,可以用這個和我們聯系。”

沈卿萍接過楚仁手中的東西一看,是一塊小小的桃木。

楚仁解釋道:“這個可以傳聲,你對着它說話,我和師尊都能聽到。”

“謝謝。”沈卿萍一邊說着一邊把桃木收好,她包裏的碎銀幾乎被分完了,剛好放進那塊桃木。

“快來,兩個……小朋友。”江行一時沒找到何時的詞語來稱呼,只好随便說了一個,“這邊天晴了,往這邊走幾裏路就到了。”

沈卿萍閉眼用靈力感受了一下,卻是那個方向靈力波動更厲害一點,忙跟了上去。

很快到了一個洞穴,顯然是有主人的。裏面有幾塊碩大的石頭,像是粗糙拼湊的桌椅,旁邊似乎是一個火堆,不過裏面的火已經熄滅了,柴看着也不是新鮮的,“主人”可能兩天前走了。

江行基本确定這就是那鐵面傀的老巢,經過一番仔細搜尋,在洞穴裏沒有發現一個活人,幾人不免有些失望。不過也沒有什麽血跡,那些人倒不像被殺了,而是被轉移了。

江行猜測可能是被陸泉鶴帶走了,不過作為法陣受到的痛苦估計會比生吃小一點。眼下最重要的是鐵面傀去哪了,是不是真的把手伸到這個月的嬰兒上了。

他們三個人實在不方便分頭行動,江行總覺得另外兩個都是孩子,他們不在自己身邊不安全,三人只好在周圍找尋一些痕跡。

山裏的日子不算好過,他們帶的資源也不多,就算江行自己辟谷,剩下法力不足以辟谷的楚仁和沈卿萍也支撐不了多久,所以他們需要速戰速決,起碼不能茫然的等着鐵面傀自己找回家來。

正當幾人準備走出洞穴時,聽見周圍傳來細小的窸窣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在爬,那聲音由小即大,清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三人警惕地四周觀察着,突然一道黑夜從天而降!

說時遲那時快江行馬上一個符咒貼到那個黑漆漆的東西的腦門上,可是卻沒有絲毫動靜,江行馬上拿出佩劍當即砍掉了那團黑塊的一只胳膊,胳膊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師尊,這是鐵面傀嗎?”越來越多的黑影浮現,楚仁在躲避中飛速地問道。

“不是,只是陸泉鶴手下幾個鬼修——小心!”

“這幾個東西鐵面傀一樣是機械身,法力奈何不了它們,要真刀真劍去砍!”

那黑影竟是朝楚仁吐了什麽東西,江行擡劍擋下,那黑色的粘液順着劍身滴下,像是被劍上的法氣震懾到了,滋啦滋啦地響。江行看了一眼,頓時惡心地劍都不想要了。

沈卿萍在作戰空隙中擡手亮了一抹火,幾人才看清黑影的情狀。

竟然是幾只巨型毛毛蟲!

“師尊,陸泉鶴就喜歡……這麽惡心的東西嗎?”

江行忍着惡心把劍在旁邊的草裏擦了一下,随即往其中咆哮着的一只頭上招呼。

“這是……蝴蝶的幼蟲。陸泉鶴喜歡養蝴蝶,這幾個都是将死未死之人煉制的。”

其中一只見同伴要被殺掉,以驚人的速度迅速爬來,龐大身體的肉塊與地面的摩擦聲讓人不寒而栗,在空曠的洞穴內更顯得詭谲。

楚仁馬上扔掉自己面前的這一條巨蟲,閃身來到江行身邊的巨蟲前對着它的脖子狠狠一劍。

巨蟲的腦袋當場被砍掉,惡臭的血飛濺的到處都是。其他三只聞到血味後像是更加興奮了,不顧這是自己的同胞一股腦們地沖上去把倒下的巨蟲分食。

山洞裏頓時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肮髒的血水混着惡心的皮肉被剩下的毛蟲大口吞咽,江行給另外兩人比了個手勢示意他們走為上策,沈卿萍也毫不戀戰,把自己的劍從其中一條毛蟲身上抽掉就要離開。

可那條巨蟲像是發現了異常猛烈嘶吼一聲,順着沈卿萍抽離的劍就向她的肩膀狠狠咬去。江行見狀連忙飛了個桃木過去,把巨蟲的腦袋打歪,可那獠牙還是劃過沈卿萍的肩膀,留下一道很長的血痕。

沈卿萍一咬牙,反手一劍往那大蟲刺去,江行馬上操縱桃木片和沈卿萍的劍配合完成了“絞殺”。血水不可避免地噴湧到沈卿萍受傷的肩膀和臉頰上,沈卿萍面色不改,用左半邊幹淨的衣裳擦了下臉,露出決絕的眼睛,往洞口來。

這是江行才發現洞口已經悄然被換了天地,原先的風雪已經全然不見,竟是一片春暖花開起來。他馬上知道是陸泉鶴搞的鬼,這是他最經典的陣法之一——“醉生夢死陣”,會将人置身到美好的幻境裏,并不斷釋放毒氣。

同時陣法裏的一草一木皆有對應的功效,稍有不慎可能引發其中的機關,引來一陣箭雨或流火。

“又來給咱們加菜,要不是知道他喜歡那個姓嚴的,我都懷疑他暗戀我。”

江行看着這陣法頓時覺得狗咬刺猬,無從下嘴。他對陣法的研究很少,以前因為他和陸泉鶴是好朋友,更是對陣法懶得研究,直接讓陸泉鶴代勞。“醉生夢死陣”不算太難解,找到陣眼就可以,可對于三個門外漢着實有難度。

往後是兩條蠢蠢欲動的巨蟲,往前是機關重重的環境,和他們要找的“鐵面傀”八竿子打不着,江行輕嘆一口氣,看着兩個孩子的目光只能咬牙把他們往前領,并祈禱陸泉鶴還能顧及往年的一絲情誼。

越往幻境深處走,春色越深。到處都是奇異的花朵,碩大而芬芳,五彩斑斓的蝴蝶大的吓人,漂亮的翅膀上像是裝了眼睛,處處都透着詭秘。

“盡量少呼吸,裏面這花香估計有毒……”江行一邊在前面探路一邊講,他忽而被花粉嗆到打了個噴嚏,連帶着咳嗽了幾聲。

楚仁聽到江行咳嗽後下意識想去拉住江行,把那人拉到自己身後。可他伸了手,又落寞地垂下,悄無聲息地別到身後。只是用目光一直注視着江行,像是要把他整個人裝進去。

沈卿萍看了一眼楚仁,沒吭聲,她的胳膊上還帶着傷口,面色更顯蒼白。剛才江行給她簡單止了血,抹了點不知道是什麽的膏藥。雖然傷口不算特別疼,但嚴重影響了右邊肩膀的能動性。

“應該就是在這裏。”江行憑着自己半吊子的水平琢磨了半天,然後确定在一座小山前。山石通體是灰色,以奇怪的方式排布着。

江行在這個山面前看了半天,圍着他轉了一圈。覺得這個石頭怪模怪樣的,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勁。他小心地伸手試探了一下,卻沒什麽反應,他剛想用神識查看一下就聽見楚仁指着岩石山腳的兩塊黃色的石頭開口道。

“這裏有個黃色的……”

“等等!別碰!”江行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可是已經遲了,楚仁見江行碰過石頭,自己也伸手去摸了一下,在觸碰到黃色的塊狀石頭的一瞬間,天地都動蕩起來,腳下的土地四分五裂,芳香變成了濃重的土腥味,溫度也急劇地降低,江行知道是幻境在崩塌,他這才有些痛苦地開口。

“這是鐵面傀的眼睛……”

岩石的假山緩緩“坐”了起來,筋骨飛快地重塑,每一塊都完完全全的變成了鐵,竟是堆砌成了一個少年人的模樣。

不過鐵面傀五官分外模糊,江行知道這是因為被同化了的緣故。他握緊了手中的劍,想再一次站到兩個孩子身前。

這時他才發現沈卿萍居然不見了!這個一向乖巧的小姑娘在此刻不見蹤影,他還在想是不是沈卿萍還停留在環境裏,鐵面傀已經朝他劈開了第一劍。

“你……你好啊……”鐵面傀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你們居然能找到我……”

“你去找沈卿萍,我來對付他。”江行轉頭對楚仁吩咐道,下一刻他就提劍上前,去擋鐵面傀的右手——如果那個已經變成劍的鐵塊還能被稱作“手”的話。

“師尊!”楚仁剛想攔住江行,江行已經充了出去。他的發帶早不知道丢在了哪裏,一頭烏黑的長發在他騰飛的一刻在空中散開,江行口中念了個符咒,當即用靈力摁到鐵面傀的身體上。

“呵……不自量力。”

鐵面傀既需要用靈力對抗他放出的怨氣和惡咒,有需要更高級的硬件去解決他那一身銅鐵。江行本來并不算武仙,更多是鏟除冤魂,遇上鐵面傀這樣的算是他的克星了。

江行懷疑這個鐵面傀就是陸泉鶴專門為他安排的,完美地利用他武力不足的缺點,縮小法力的影響。

鐵面傀掙掉那符咒,又是一劍劈來,江行馬上側身躲開。他身上只有一把桃木劍算是靈物,可對上鐵劍則是毫無勝算。只能拿那把專門鍛造的劍和鐵面傀抗衡。

楚仁看着揪心,便也禦劍而上加入兩人的戰争。

江行這邊避下鐵面傀的一刀後沖楚仁喊:“不是讓你去找沈姑娘嗎?!快去,這裏不安全……服了,轉挑我弱點來。”

江行懷疑這鐵面傀是陸泉鶴在操作,因為這鐵塊看着笨重,實際卻靈活的出奇,更重要的是對江行的一招一式都非常熟悉。

比如江行習慣用右手拿劍,左邊身子也不太靈敏,這鐵面傀便轉往左邊刺。江行想起和陸泉鶴過招的時候,陸泉鶴的出手也是這麽不依不饒,刀刀致命。

那時的江行總是輸,不過他也不大在意,陸泉鶴的劍術在整個仙界僅次于楚長君,他自認為沒必要和陸泉鶴比。

可眼下卻是不得不比的環節。才過了幾十招,江行便覺得有些招架不住,他這才發現鐵面傀還有一個好處,就是永遠也不會累。他在和鐵面傀對打的空隙暗暗佩服陸泉鶴,怎麽能做出鐵面傀這般既要武力又要靈力還能一直戰鬥的完美侍從。

楚仁用神識搜索了一圈周圍,在一個角落發現了沈卿萍的身影。他剛想去看看沈卿萍是怎麽回事,是不是失血過多暈倒了,這邊他就看見江行一個失手挨了一刀,所幸不是刀刃直接割過去,而是刀面直拍,像拍蒜一樣把江行扇到一邊的雪地上。

這點小傷對江行來說不算什麽,可他在心裏罵起了陸泉鶴,因為刀面直直拍了他的臉,他都不敢看自己有沒有毀容。鐵面傀伺機而上,就要給地上的江行來一刀,卻被一個箭步沖過來的楚仁硬生生擋下了,楚仁用劍氣直接把鐵面傀的刀翻了過去。

“師尊你沒事吧——”

“小心!”

江行馬上從地上翻起來也不管自己有沒有破相,一把彈起,抱住楚仁往旁邊滾。

楚仁有些措手不及,可不知何時鐵面傀的手變成四只,像是一張劍網一樣朝他們刺來。

江行見來不及躲直接把楚仁護在身下,可那幾劍卻沒有落下,而是懸停在了半空中。

江行還以為是陸泉鶴良心發現收了手,結果發現鐵面傀像是受到什麽感召一般,僵硬地回了頭。

是沈卿萍。

沈卿萍的面色更加蒼白,手裏緊緊握着江行給的桃木,鮮血順着她的指尖滴下,落進地面的土壤裏,雪還沒有化開,血滴上去就像盛開的梅花。

不知何時鐵面傀的周圍布滿了這樣的血跡,斑斑點點又觸目驚心。江行看清血跡的位置後當即瞳孔一張,馬上明白沈卿萍想要幹什麽。

“不要——”

他阻撓的聲音還沒有傳過去,就看見沈卿萍伸手對準了自己的胸口,口中念念有詞,下一刻她秀氣的眉毛皺了起來,那雙手竟是直接伸到胸腔裏,像是在掏着什麽東西。

“以身換身……以靈築肉……我心……鐵面,孤寂千秋……”

她口中念完這話,就痛苦地發出悶哼。單薄的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而急劇顫抖,汗水很快打濕了她的素衣。她大口地喘着氣,卻還是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她是要……”

江行神色複雜,看着沈卿萍道:“她要用自己的死來換取她弟弟的生,她弟弟就是被煉成鐵面傀的人。”

“這個換命的陣法已成,我們改變不了了。”江行回頭看了一眼楚仁,大致檢查了一下他沒有受傷,然後皺着眉看這場堪稱痛苦的獻祭儀式。

鐵面傀一動不動,模糊的五官漸漸變得清晰,漸漸有了少年的輪廓,眉眼和沈卿萍有幾分相似,卻又多了稚嫩。

他像是知道發生了什麽,眼珠拼命轉動,像是想要阻止他的姐姐,他的身體卻一動不動。

沈卿萍的身體被奇特的光芒籠罩,她的皮膚在和骨肉分離。她再也忍不住發出疼痛的叫聲,臉卻是漸漸變得不再清楚。

滾滾烏雲接踵而至。江行皺眉擡手遮了一下眼睛,拉着楚仁往後退了幾步,開口道:“天譴要來了,鐵面傀殺了人,會降下雷劫來懲罰他,這也是我開始沒有提這個方法的原因。”

可就在雷劫将要劈下來的前一刻,已經疼的不能動彈的沈卿萍像是突然有了力量,幾乎已經成為骨肉的她甚至不能用“人”來形容,突然鋪了上去,在天劫來前包裹住了越變越小的鐵面傀。

一道刺目明亮閃電徑直劈了下來,全被那瘦削的身體抵擋住,除了驚天動地的雷聲之外,還有糾纏的痛苦的尖叫聲。

雷劫足足持續了一羅剎的時間,足以夠沈卿萍灰飛煙滅。她現在只是一具空殼,她的心髒給了她的弟弟沈卿梁,在這響聲過後,她徹徹底底地離開這人世間。

天上烏雲仍在翻滾,卻有褪去的跡象。黑與白像是兩團彼此滲透的墨,在天際肆無忌憚地鋪展。山間變得很暗,繼而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沈卿梁的哭聲顯得格外大,像是要蓋過這一切。

“她果然很有天賦。”江行若有所思地看着跪地痛哭的沈卿梁,想着沈卿萍,“能在被煉化的時候過去,移動這麽一段距離已經很厲害了。她應該是把雷劫全扛了下來,沈卿梁看着并無大礙。”

江行走上前去,想為沈卿萍超度。沈卿萍的身體已經消失不見,只有地上還有那塊她生前都死死捏着的桃木牌。

江行啞然失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其實這個東西可以幫你擋一點雷劫,為什麽護在身下呢?”

沒有人回答他,江行看了沈卿梁一眼,拉他起來道:“既然你姐姐已經走了,你也快些回家吧。省得家裏人擔心。”

沈卿梁還在哭,看見江行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問他能不能救自己的姐姐。

江行沒什麽表情,低頭看着沈卿梁,開口道:“她已經死了,甚至連魂魄都被天劫劈碎了,我剛給她合上。”

江行撿起桃木傳聲牌,發現沈卿萍很會用這個東西,不僅知道如何用它傳聲,還知道如何用它錄音。

江行撥弄了一下,裏面傳來沈卿萍淡淡的嗓音。

“你不用愧疚,我不是為你而死。阿梁,照顧好母親。”

沈卿梁更加抑制不住眼淚,江行順着桃木的聲音和剛才的超度,閉眼就看見了沈卿萍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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