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身似浮萍
第十三章·身似浮萍
沈卿萍,身世浮沉雨打萍。她的家庭并不富裕,這個女孩的到來讓家裏雪上加霜。
“這肚子怎麽這麽不争氣!家裏能養幾個孩子,頭胎就是個閨女,唉……”沈老夫人憤恨地捶着床頭,瞪着沈母說。
沈卿萍那時的年紀還很小,連走路都不會,眨着懵懂的眼睛,把手指放在手裏吮吸,愣愣地看着這一切。
她那個年紀,本不該記得這些,可這個畫面對她來說太熟悉了。沈老夫人每天都要這樣對母親說這些話,再用力地捶床頭——這個動作讓沈卿萍覺得害怕,沈老夫人的臉色太過兇狠,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塞回母親的肚子裏或者把她扔掉。
母親的日子在生完沈卿梁之後好了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因為那時候沒有人關注母親,全家的注意力都在沈卿梁身上,沈老夫人看着沈卿梁仿佛這就是什麽世間至寶,家裏雖然窮,但沈父和沈老夫人恨不得把一切都給沈卿梁,也沒空再沖沈母叫兩句。
所以沈卿萍早期一直對這個弟弟處于一個很厭惡的狀态,甚至想偷偷掐死這個小孩。盡管這個弟弟什麽也沒做,只是流着口水沖她笑,對她張開懷抱要她抱。
沈卿萍就是莫名其妙覺得她弟弟惡心,好像弟弟的出生更證明她的出生是錯誤的一樣。
後來來了一個道士,不要錢給兩個孩子都算了一卦,道士說,沈卿萍去修道會很有前途,這丫頭天資聰慧,以後一定能有一番大作為。
沈父對此并不關心,只問着沈卿梁怎麽樣。
那道士摸摸花白的胡子,然後說,也算個可塑之才,不過比起他姐姐,可能稍微遜色。
沈父馬上黑着臉把道士送走了,并和沈母一致認為這道士的水平是半吊子。
很快到了讀書的年紀,沈家本來沒打算讓沈卿萍念書,可沈母卻一直記得那道士的話,她一直很看好自己的女兒,便一直苦苦哀求,給沈卿萍一個讀書的機會。
沈母的哀求沒有用,她在這個家裏沒有一點話語權,她的哀求除了換來一頓拳打腳踢外沒有對沈卿萍做出任何實質性的幫助。
最終還是沈卿萍自己去玄宗門上山求師,通過試煉免去了學費,沈母不眠不休地織着鞋底,偷偷給她湊夠的生活費。
記憶裏那個女人總是很柔弱,像随時會融化成一灘水,沒有骨頭地跪在地上。沈卿萍經常覺得母親太軟弱,可又止不住地心疼她。畢竟母親是對她最好的人了。
她一直想的是等她有能力就把母親接走,她就帶母親去過好日子。讓她不必去用細細的針縫鞋無窮無盡的鞋底,讓她能想去哪就去哪,帶她去外面看看。
她練功很刻苦,進步也很快。不過家裏好像沒有什麽人在意她的進步,她也不怎麽主動開口說,母親問起來,她才回答一兩句。
這一點弟弟倒是與她志同道合,知道姐姐被玄宗門錄取後随即也上山求師,他經常把生活用品分給姐姐,每次父親送了水果先給姐姐笑納。
沈卿萍吃着水果,看着弟弟,拼命壓制心裏的感動。
這本來就該是我的。她這樣對自己說,我不應該感動的。
可她在情緒上總是管不住自己,所以弟弟一走她就趴在床上哭。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為父母的不公平,為弟弟的施舍,憐憫……為自己是個女孩子。
她始終覺得哭是件很丢臉的事情,盡管她才十幾歲。
沈卿萍和弟弟漸漸長大,宗門包的生活費也越來越多,家裏的經濟條件也漸漸好轉,同樣的,父母也慢慢變老了。
每次回去,沈卿萍總覺得自己記不住母親的樣子,那個已經不再年輕的姑娘,臉上開始長很多的皺紋,像是不斷脫水的梨木,皮膚也變得坑坑窪窪。母親會珍重地捧着她的臉看她瘦沒瘦,也會像個孩子一樣纏着她講宗門裏的故事。
而沈卿萍總會看着母親的白發發呆。她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過多久,她什麽時候才能出師,才能真正去斬妖除魔然後拿錢。
她本以為日子會這樣熬下,去她最大的痛苦就是如何搞到錢,可沈卿梁卻出事了。
她馬上用沈卿梁的生辰八字去找,發現弟弟處于将死未死的狀态。她又詢問老師,前輩,知道那個被煉成鐵面傀的是自己弟弟。
她在經書上苦苦查詢解決辦法,然後回了趟家。
家裏沒有別的修道的人,都在等她的消息。她像往常一樣回答師兄還在找,然後接受意料之中的謾罵。
你怎麽這麽沒本事,弟弟就在你眼前都能弄丢。找了半天也找不見,我們生你有什麽用?
似乎是這樣說的,不過沈卿萍記不清了。她不在乎這些人的說了什麽,就像這些人一點也不在乎她過得是什麽日子。
她只是看向了自己的母親。
她偷偷告訴母親,聲音出奇的平靜。她有一個方法,可以找回弟弟,不過自己可能要折在那裏,問母親怎麽辦。
沈卿萍說,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去救弟弟,其實我知道他在哪裏,我拿不定主意。如果你想讓我救弟弟,你就今晚來找我。
晚上,紅燭将要燃盡。
沈卿萍躺在木床上,和母親的屋只有一面薄薄的簾子阻隔,卻又像是永生無法逾越的天塹。她覺得已經夠了,這個家也算為她付出了不少。如果沈卿梁在的話母親的日子可能會好過一點,畢竟他是弟弟,家裏的別人也會開心一點,繼而對母親好一點。
——自己死了又怎麽樣呢?
她決定明天就上路,看看怎麽去找弟弟。
她伸手要撲滅燭火,卻聽見了簾子被掀起的聲音。
那聲音很細小,像是掀簾子的人不敢用力,生怕打擾到她。沈卿萍只覺一瞬間全身的血液都凝結了,她木木地轉頭,卻不敢去看來人。
但她還是走過去,掀開了另一半簾子。。
來見她的正是母親。
母親雙眼紅腫地看着她,張口說對不起。她似乎想說什麽,被沈卿萍擡手止住了。
“你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找阿梁。”
她擡手的時候突然覺得自己很累,她沒有去看母親的臉。胳膊在此刻變得分外沉重,比玄宗門練武的鐵劍都難舉起來,可她擡起的又是那麽迅速。
她說太晚了,自己要睡覺了,然後把母親拒之門外,自己則是無聲無息地癱坐在地,出神地盯着破舊的屋頂,愣愣地想。
我明明就會去救沈卿梁,為什麽你還要來?
為什麽要讓我知道,你更想沈卿梁回來?
她咬住嘴唇,卻忍不住該死的眼淚。她伏在門上小聲地哭起來,哭到最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到床上卻翻來覆去地睡不着。
她第二天早上很早就離開了,她沒有去見母親最後一面,她覺得自己應該是在生母親的氣,可母親只是做了和別的家人一樣的選擇。
母親明明是這些人裏對她最好的,她現在卻反過來苛責她,這些人裏她最怨母親。
她徹底地離開了這個家。
她其實不知道沈卿梁在哪,接着她問到了衙門,衙門說,正好有兩個人要去制服鐵面傀,還有人說他們是半仙,你可以和他們一起。
路上過得很好,江行和楚仁很照顧她,她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能給兩個人留下什麽表達感謝。
她想挖掉自己的靈核送給這兩個人,又覺得修仙之人應該看不上。她思來想去,自己在玄宗門裏攢了二十兩銀子,本來想留給母親,可現在她突然不想理母親了,決定把銀子給這兩個人。
畢竟住宿費也要報銷,應該挺差錢的。我死的那麽早,如果蒼天能分運氣,就把我的好運也給他們吧。
算了,把我的運氣分成三分,還有一份給我的母親吧。
沈卿萍的回憶到此結束。江行愣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包裹,不知何時,卻是多了一個小巧的荷包,主人應該是用法力将它隐藏了。主人死了,法力沒了,小荷包自然就顯現了。
江行摸着那荷包,看着地上還在哭的沈卿梁,不知道說什麽好。
他突然想起沈卿萍家住河丘,沒個三四天日日夜夜的腳程,根本趕不到這。
有人跋涉千裏而來,只為獻出自己的心髒。
“別哭了。”他只能無力地說出這三個字,然後讓楚仁把沈卿梁扶起來。
這時,一道刺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是啊,哭什麽?哭有用麽?”陸泉鶴的長發披散,這似乎是他本尊,因為頭發全是銀白色。一身紅衣如火,拿着一把精巧的紅白折扇。那雙紅瞳也像是含着笑意,帶着憐憫地盯着沈卿梁。
“瞧瞧我的小傀儡,不是和你說了,這條路不好走麽?你非不信。”
“騙子——”沈卿梁帶着哭腔咬牙說,“你明明說只要我熬的過就能修為大漲,關我姐姐什麽事?”
“是啊,管你姐姐什麽事?還不是你太蠢了,沒挺過去麽,不出十天就被鐵面傀徹底異化了,啧,比我想的還快,還是高看你了。”陸泉鶴用折扇掩面而笑,“不過換你姐姐估計就成了,她居然連天劫都扛下來了。”
陸泉鶴擡手捏出一個木偶人,接着用靈力飛速地雕琢着木偶的五官和身材,很快那塊木頭就變得和沈卿萍一模一樣。
“她也是沒想清楚,一個廢物弟弟,怎麽保護她母親?倒不如她自己在家鎮着,還沒有人敢為非作歹。”
“沒用的弟弟最讨厭了,你說對吧,楚、長、德。”
楚仁再一次對上那雙如鬼如魔的紅瞳,無數過去的記憶又在頃刻間閃過。不過這次他顯得異常淡定,平靜地接受着記憶的回流,極力漠視着劇烈的頭痛。
沈卿梁雙目赤紅,剛要說什麽,被陸泉鶴一個響指弄暈了。陸泉鶴懶洋洋地看了沈卿梁一眼,往旁邊靠了靠,省得這小子一會兒摔倒的時候沾到自己的衣角。
“人我沒想弄死,送回去得了。我看江兄在桃花村呆得樂不思蜀,功夫也拉下了,今天稍微切磋一下,不用謝我。”
陸泉鶴似乎覺得自己話說完了,當即就想隐身離去,卻不知何時江行已經在周圍布滿了桃花咒,手腕被江行一把抓住。
“別急着走啊,老熟人馬上要登場了,你還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