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封心之咒

第十五章·封心之咒

當嚴山遙再次登門時,陸泉鶴察覺到了不對勁。又或者說他很早之前就發現了嚴山遙的那份小心思,可他沒有點破。

他一向以逗人為樂,像嚴山遙這樣無事獻殷勤的,他見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平時不大放在心上。

可陸泉鶴又覺得自己這麽吊着人家不像話,倘若對方也是個風月老手也就罷了,可嚴山遙那模樣,張口便結巴,想來沒有幾段感情,到最後人家滿心期待地說些什麽自己再拒絕,似乎有些殘忍。

陸泉鶴決定今天就和嚴山遙說一說。

嚴山遙坐在他對面,像是有點緊張,坐的很端正,像是面對老師的學生似的。他恭謹地放下草藥,還有一份包裝精致的東西。

眼瞅着像是禮物,陸泉鶴就說:“那東西拿回去吧,我不需要。”

“不……不是……”嚴山遙又有些緊張,“你上次送我酒,我給你……”

“我說,我不需要。”陸泉鶴拿起折扇,語氣有些生冷。他把之前幾次嚴山遙帶的草藥都遞過去,然後說:“我沒有用這些的習慣,你都帶走吧。”

嚴山遙像是一下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嘴唇動了動,才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哪個意思?”陸泉鶴睨了他一眼,然後忽而湊近嚴山遙笑着重複道:“哪、個、意、思?”

他這話講得又輕又慢,本來就是刻意挑逗,嚴山遙哪有不上鈎的道理?嚴山遙的臉頓時紅了,有些不自然地轉開視線,剛想組織語言,就聽見陸泉鶴說。

“我們可以是朋友,但也只是朋友。今天你回去,我還約了江月清。”陸泉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嚴山遙有些倉皇地離開了。

随即他做出了一個讓很多人都震驚的決定,他去給自己下了“封心之咒”。

彼時江月清正在和陸泉鶴下棋,忽而聽到淩厲的雷劫聲。循聲望去,受雷劫的人正是嚴山遙。

陸泉鶴眉頭微蹙,正欲去看個明白,一旁的童子像是看出他的想法,對陸泉鶴說道:“嚴仙君自己去下了‘封心之咒’,這會兒雷劫正罰他呢。”

陸泉鶴挑了挑眉,拿折扇遮住臉龐,看不出表情,只是又回來與江月清繼續下棋。別人看不出來什麽,但是江月清知道,陸泉鶴對嚴山遙有了很大的改觀。

嚴山遙受完雷劫沒幾天就又來了,不過這次他不再臉紅,也不再結巴,但目光還是一直追随着陸泉鶴,對他說道:“現在你相信我沒那個意思了嗎?”

“封心之咒”一旦下了,那個人就會變得無情無義。上一個用這個咒術的還是任塞王,他嫌追求者太多,耳根子不清靜,幹脆給自己用了這個咒術,本來任塞王就兇,用完咒術更是寒氣逼人,他自己感覺良好,修為提升的也更快了。

在那以後就經常有确定此生無愛的修道之人用這個禁咒,來幫助自己斷七情六欲,更好的提高修為。

陸泉鶴對嚴山遙微笑,用折扇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

嚴山遙很自然地坐下,遠遠沒有了之前的拘謹,“封心之咒”一下,他似乎回歸到他本來沉默冰冷的人設裏,陸泉鶴覺得順眼不少。

外界對此事都傳的神乎其神,說是嚴山遙追求陸泉鶴不成,大受情傷,專門給自己下的封心之咒,從此不愛他人。

陸泉鶴也不在意這筆記在他頭上的風流賬,嚴山遙的模樣絕對算是上成,法力也高強,和這樣的人傳緋聞在他看來也不算什麽壞事。

可嚴山遙仍不擅長說話,很多時候只是靜默地坐着,用眼睛看着陸泉鶴,像是已經滿足。

來了幾次後,陸泉鶴便習慣了嚴山遙在場,漸漸的江月清也習慣了嚴山遙在場。嚴山遙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像是蓮花閣的一尊人形雕塑,憑借嚴山遙的容貌,也算是賞心悅目。他從不對陸泉鶴提什麽要求,甚至兩人說的話也不算多。

只是經常會帶一些陸泉鶴需要的東西,有時是陸泉鶴和別人說話他聽到的,有時是陸泉鶴托他去買的,日子平淡地過着,直到陸泉鶴那次進鬼巢。

陸泉鶴法力高超,善用符咒。他承認那次那有點輕敵,在殺了鬼巢近一半妖後一路逼到那個為非作歹的大妖跟前,就在他要劍起刀落的一刻,那個大妖發出滲人的微笑。

“你敢殺了我嗎?嘿嘿嘿,這下面,我身上……有反噬咒,你剛才殺那些雜碎時,沒感覺到身體不适嗎?哈哈哈哈……”

那大妖狂笑一陣,露出貼在舌根下的反噬咒。陸泉鶴眉頭一皺,這種咒術很早就不用了,只有仙界的幾個人知道具體的咒術方法,這幾個小妖又是如何得知?

這咒術是用來自保,往往是針對特定的人才有效。比如這些小妖的咒術就是專門針對陸泉鶴的,他殺了一人便要遭受十倍反噬,其他人則不會被反噬。

而且反噬程度和他斬殺的人或妖成正比,對方越厲害,反噬的也就越多。

眼前這個大妖已經修煉成人形,在這一塊頗有聲望,不過陸泉鶴法力高超,直接斬殺他自然是不在話下,不過他不一定能受的住反噬——尤其是前面已經殺了那麽多妖,承受一部分了之後。

最好的方法是等仙界來人,別人直接斬殺妖怪。江月清來估計就能和這妖怪一分高下,陸泉鶴眸光閃動,按着劍思考片刻。

那大妖竟是不知死活地伸手,想要觸碰陸泉鶴的臉頰。他旁邊圍了不少女子,有的被吓回了原型,變成狐貍或者黃鼠狼了,有的已經偷偷跑掉了,還有相信大妖實力的,仍然在和大妖纏綿。

“都說仙界有個極其貌美的仙君,讓人見之忘俗,今日一見,果真如此……瞧瞧這臉蛋——噗!”

大妖身形一閃,竟是直接跪下了,陸泉鶴的劍已經刺進了他的肚子,大妖的唇邊開始溢出鮮血。

“你敢威脅我?”陸泉鶴将劍捅得更深,冷冷地看着大妖,那大妖面露兇色,大喊道:“弟兄們上!讓這個不知好歹的小白臉嘗嘗反噬的滋味!你敢殺我?你居然敢殺我?哈哈哈哈我等着你來給我陪葬!”

剎那間爆發出強大的能量場,天雷滾滾而至,只往陸泉鶴一人身上招呼。陸泉鶴手握折扇站在風力,脊背挺的筆直,笑着看了一眼周圍的群妖,擡手揚起折扇,像群妖發起進攻。

那手中的折扇仿佛是鐵做的,瞬時化作根根寶劍編串,凜冽的劍意朝四面八方散去,宛若利刃一般頃刻間斬殺了不少小妖。

陸泉鶴黑色的眼睛漸漸變紅,像是有血要滲出來,他在怒吼的雷鳴中大笑,肆意又坦蕩,如箭一般竄出,将此地的妖滅了個幹淨。

他看見門口躲着一個漏網之魚,陸泉鶴沒有殺他,反而沖他一笑。那笑不像一個仙君有的,而如鬼魅,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那個小妖馬上吓得渾身癱軟,跪倒在地。

如樹般粗壯的閃電傾瀉而下,陸泉鶴的頭發被雷劫打散,亂在空氣裏。巨大的反噬像是無疆無休,天地都為之震蕩。

那大妖已有千年修為,吞過的小妖也不計其數。這些年來一直在鬼界為非作歹,很少有鬼是他的對手,甚至有些神官也不能制服。

陸泉鶴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雷電裏變成枯骨,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沿着筋絡在行走,很快遍及全身每一處骨肉。他感到自己的神格在被劈碎,他本來就少了一份魂魄。這次雷劫竟是比天劫的雷還要厲害,大妖和身下小鬼的戾氣也趁虛而入,纏在他的身上,瘋狂啃食着他的血肉。

鬼氣無孔不入,陸泉鶴知道魂魄被徹底劈碎後再也不能禦劍飛行,也就不能再成所謂的仙了。他的身體還在負隅頑抗,每被劈壞一塊骨肉,都頑強地又長出來,又再次被劈碎。

陸泉鶴希望這些雷能快點,猛烈一點,他覺得如果讓別的神官看見自己如何在這樣對雷裏粉身碎骨是一件很丢臉的事情。

他說不清剛才執意要斬殺大妖和那些手下的動機,但切切實實地在那一剎中感覺到了滅頂的快意。他特意留了一個小妖,不過是讓這件事情傳出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陸泉鶴寧折不屈。

其實這是可笑而且沒有意義的。陸泉鶴知道自己中計了,可他不知道設這個計謀的人是仙界的誰,那個人算準了他的性子,想置他于死地。

可我偏不如你的意。

陸泉鶴一咬牙,鬼氣像是受到了吸引和號召一樣拼命往他身體裏擠,疼的他不能自已的同時也堪堪圍住他的魂魄。

只要他的魂魄還在,他就不會死。盡管成不了仙,還能成鬼成魔。□□在雷劫中是徹徹底底地被毀掉了,不過那無所謂,他可以再重塑一個,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那人就不能如願。

陸泉鶴覺得耳側轟鳴,貫穿全身的疼痛如藤蔓緊緊包裹着他。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沒有了軀體,可五感卻是仍然都在,仿佛這雷就是刻意讓他受苦似的,想瘋狂地将他碎屍萬段。

他在模糊中聽到有外界的聲音,他希望雷劫再快一點,再快一點,他知道那些神官就要來了,他不希望自己這個樣子被別人看見。

雷劫像是聽到了他的心聲,頓時更加猛烈,他的魂魄,他的意識全部劇烈地抽搐起來,最終随着雷劫的消散,他的意識也在漸漸淡去。

他需要休息,他的魂魄需要潤養。他的五感漸漸模糊,他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變淡。

在最後一刻,他看見了飛奔而來的嚴山遙。

·

等他醒來,不知道過來多久,他四處看看,卻錯愕地發現自己竟然在嚴山遙的身體裏。

他知道嚴山遙這是在以自己的魂魄養他的魂魄,他暫時還沒有肉身,他睡在一間茅屋裏,布置簡單,但是勝在幹淨。

“醒了?”嚴山遙淡淡問道。

陸泉鶴用靈識感知了一下,發現嚴山遙的神格上的封印又多了兩道,知道他又是用了禁術。

一道是潤養他魂魄的“蝕骨之毒”,一道是平分傷害的“錐心之痛”,還有一道以前的“封心之咒”。

三道封印,都和他有關。

陸泉鶴說不出話來,只好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在嚴山遙的身體裏随便找個角落窩起來。

“不舒服?”

陸泉鶴看見鏡子裏的嚴山遙皺起了眉,像是很擔心的樣子,頓時覺得自己有些混賬,還有些不好意思。

“沒有。”陸泉鶴說,“謝謝你救我。”

嚴山遙沒說話,像是有些生氣。半晌才沉聲問道:“明知道會反噬為什麽還殺?等別人去不行嗎?”

陸泉鶴不吭聲了。嚴山遙似乎察覺到那團在他靈識裏蹦跶的人又縮小了,頓了頓才說:“你不用這樣刻意隐藏你的存在。我希望能感受到你。”

陸泉鶴“哦”了一聲,然後說:“我這兩天就會給自己捏個身體,你不必擔心。”

嚴山遙沒說話,陸泉鶴莫名覺得他好像更生氣了。

陸泉鶴想了半天該怎麽做一副軀體,然後就嘗試分出一點魂魄去替自己執行。那一縷小小的魂魄剛要沖出嚴山遙的身體,就被冷不丁地撞了回來。

“你要幹什麽和我說。”嚴山遙開口道,“你本來神魂就不穩,以後就不要這樣随便拆分魂魄了。”

陸泉鶴寄人籬下,說不出反對的話,所謂伸手不打笑面人,他只好“嗯”了一聲。

晚上嚴山遙在小小的浴室中洗澡。陸泉鶴一邊在心裏想着非禮勿視,可礙于以前混賬事做多了,一邊又忍不住往下看。他的視線和嚴山遙是一致的,他看見嚴山遙身形姣好,健壯但又不過于誇張,肌肉緊實,身體的線條分外流暢。各個方面都格外突出。

他看完了之後擡頭往上看,屏蔽掉腦子裏的那些想法,這時聽見嚴山遙幽幽說:“你在我身體裏,所以你想什麽我都知道。”

陸泉鶴頓時不好意思起來,但嘴上仍然逞強,像個老流氓一樣說:“那怎麽了,食色性也,有欲望才是仙,無欲成聖了。”

話一說完,他又止住了,畢竟他現在,他重塑肉身以後,再也成不了仙了。

嚴山遙似乎察覺到他的落寞,也沒再說話了。

第二天,嚴山遙按他的要求找了一塊靈木,按陸泉鶴所說念了幾句咒術。很快陸泉鶴就從嚴山遙的身體分了出去,他似乎感覺到這具軀體對他的那一份挽留……還有不舍。

陸泉鶴一到那靈木中,靈木便開始發光,随即開始自我雕刻,很快有了人的雛形,也漸漸能發出聲音,看見周圍了。

“……去給我拿件衣服。”陸泉鶴在最後一步即将變成人的時候說。

陸泉鶴在看見那塊布裹到靈木上後,才放心地變成了人。卻看見嚴山遙好死不死,手一抖,那塊布掉在了地上。

陸泉鶴:“……”

他懷疑嚴山遙是故意的。

不過昨晚他也算看了嚴山遙,他們這算扯平了。本來兩個男人,構造什麽的都相同,看看也無所謂。

他一邊這麽想着,一邊狠狠從嚴山遙手裏抓過衣服。

他有了衣服便要走,總共也沒有在嚴山遙這留幾天。嚴山遙也沒有挽留,就像無數次看着他一樣,目送他離開。

這時的陸泉鶴黑發已經變成了白發,眼瞳也從黑色變成了紅色,他覺得這具靈木的身子不合适,不靈活,他打算去找下一具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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