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夢初醒
第十六章·大夢初醒
沒想到下次正式見面,竟是陸泉鶴成鬼王以後了。其實中間兩人碰見過幾次,但都沒有這麽說話,又或者說陸泉鶴但方面不說話,轉頭就走。
“人間好,人間熱鬧。”陸泉鶴剛當上鬼王時,嚴山遙便來了。陸泉鶴側頭看着窗外遠方高高墜着的紅燈籠說道,“這鬼市也好,也很有趣。你不必替我操心,快回去吧。”
嚴山遙坐在那裏,俨然一尊石像,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陸泉鶴擡手,悄無聲息地放出一股絲線,輕輕拂去嚴山遙肩上的殘雪,那絲線和他新生出的頭發是一個顏色,雪一樣的蒼白。
“仙君私自下凡探望邪祟,于禮不合——不怕別人說你要同我謀反嗎?”陸泉鶴擡腕籠袖,給自己沏了杯茶。
“你的頭發變白了。”嚴山遙摘下腰間的佩劍放在一邊,自己動手沏了杯茶。嚴山遙語速很慢,似乎是因為平時不怎麽開口說話,久而久之便也不太會說話,語調分外奇怪,聲音也非常沙啞。
“呦,真難得啊,賞了我十一個字呢。”陸泉鶴并沒有回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白發,掏出之前的紅扇來搖。
屋子裏雍容華貴,榻上是細絲軟布,簾子上墜着玉石,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紋,臺檐前鋪了成片的金箔。一切陳設都和千機閣如出一轍,只是室內分外昏暗,明明是寒冬臘月,角落的壁爐卻嶄新如初,沒有一點使用過的痕跡。
陸泉鶴沿着嚴山遙的目光看着這件屋子,擡扇輕輕一扇,那壁爐的木柴便被點着了,熊熊燃燒起來。嚴山遙卻放出一道劍氣撲滅了那火苗,室內在明亮一剎後又陷入了昏暗。
“點着吧。”陸泉鶴看着壁爐說,“我喜歡火光。”
鬼魂畏火。
這裏不是千機閣赫赫有名的金箔大殿,陸泉鶴也不再是仙境大名鼎鼎的陸将軍。
木柴又燃燒起來,細碎的火焰在陸泉鶴的眼眸中跳動,跳的他頭疼得厲害,可他面色仍然平靜如初。
嚴山遙在看他。
新的鬼王被籠罩在橘色的火光下,面色愈顯蒼白,像是要和那交纏不清的濃密白發融為一體,只有眼瞳還留着往日的紅色,恍若雪地總殘留的紅梅。
陸泉鶴體內的神獸本是一只赤狐,也有這樣一雙攝人心魄的紅色眼睛。可周身筋脈被震碎之後,那赤狐也随之魂飛魄散了,陸泉鶴堪堪保住性命,靈力卻再也無法在他身體裏流動。
彼時陸泉鶴雖然沒有靈力,卻是帶着手下屠了天蒼十二門,将其化為鬼界所有,自擇“免”字,以陸免之名,成為新任鬼王。
“所以你天庭派來治我的罪的嗎?”陸泉鶴搖着紅扇看着初來的嚴山遙笑道,“人間修士弱的不堪一擊,枉費我準備那麽長時間。”
嚴山遙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很深,讓人有一種要陷進去的錯覺。陸泉鶴被嚴山遙這樣注視過很多次,可他從未像此刻不安。
壁爐裏的火光還是太燙人了,他或許不該再次把它點燃。
“我很想你。”嚴山遙慢慢地說,“我來看看你。”
“那仙尊還是請回吧。”陸泉鶴潑去了嚴山遙的茶水,“這裏不歡迎神官,也不歡迎你。”
陸泉鶴用餘光看着嚴山遙說,“我看見了逮捕令。”
陸泉鶴在一開始就看見了,金色的文書閃着光,哪怕被藏在黑衣之下,還是熠熠生輝,生生刺痛他的眼。
嚴山遙搖搖頭,“我不打算執行。”
陸泉鶴啞了聲音,他差點脫口而出道會有天譴,會有九轉雷的懲戒。
可那一切都與他無關,現在淪為鬼身,他反倒是不用受那天道規則,連之前避之不及的九轉雷似乎都成了奢望。
似乎是看出了陸泉鶴的焦灼,嚴山遙看了眼被潑掉的茶水,依言要起身離開。
嚴山遙滅了壁爐裏的火,徑直走到門口,回頭問道:“我下次還可以來嗎?”
室內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他,黑暗中看不見那雙紅色的眼睛,那人像是只放了個假身在這裏,留的魂識已經離開了。
陸泉鶴沒有走。他靜靜在黑暗中看着嚴山遙。他知道嚴山遙給自己下了“錐心之痛”,覺得渾身不自在,他想去讓嚴山遙給解開,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畢竟這三個咒術,嚴山遙一直都是“我願意”的态度,陸泉鶴也不好說什麽,只好繼續不自在。
接下來嚴山遙隔三差五總要去一趟他在鬼界的宅子,有時提着他愛喝的酒,有時像是剛斬妖除魔過來,帶着一身的風餐露宿。陸泉鶴總是調笑,帶着一身血味就過來了。怕我的手下們吓到。嚴山遙就跟着他笑,說下次不會了。
陸泉鶴沒辦法拒絕他的到來,畢竟這人以前幫了自己那麽多,卻也不知道該和嚴山遙說什麽,只能在與嚴山遙四目相望時欲言又止。
這樣持續了很多日子,接下來陸泉鶴突然變得神出鬼沒起來。嚴山遙總能聽到和陸泉鶴有關的消息,怎麽都找不到這人的影子,愈發心焦,直到此刻,兩人才真正又一次見面。
時間已經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小半年。
嚴山遙似乎瘦了,可按理說,神仙不吃不喝也不會變得形銷骨立。他聽着嚴山遙說:“你還是對我不放心。”
他想說不是的,我不是對你不放心,我是對我自己不放心。
之前仙界雖然有不少他的摯友,可同樣也有很多看他不順眼的人。嚴山遙的選擇意味着與他們為敵。
幾乎所有人都說,嚴山遙對他一往情深,可他不知如何回應。
他怕辜負他,怕辜負每一個真心人。他看見嚴山遙看自己的眼睛時會躲避,他怕自己給不了那人他想要的,畢竟他現在一無所有。
他只給嚴山遙帶來了麻煩,帶來了痛苦——三次雷劫一次比一次聲勢浩大,可嚴山遙從來不會和他說。嚴山遙只會在雷劫後找個小茅屋,自己蹲起來養兩天傷,不至于血淋淋地來見他。
這是個讨厭的人,陸泉鶴想。這人做什麽事都不征得他的同意,自作主張地給自己下那三道禁咒,又自作主張地用自己的魂魄養着他的魂魄,自作主張地喜歡他……又不顧他的想法封印了自己的心。
陸泉鶴想了很多很多,可他看向嚴山遙,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只好開口道:“我沒有對你不放心。”
空氣安靜了下來,雪不知何時又下了。片片潔白的雪花如鵝毛般輕盈地飛舞,點綴着山間的天地。
陸泉鶴一擡手,這雪便乖巧地停了。本來就是他的意念化成的雪,他現在心中莫名焦灼,也沒有心情再下雪了。
他看着嚴山遙,張了張口:“最近有點事情忙,你來的不湊巧。”
陸泉鶴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你也不必一直來看我。”
嚴山遙又是看了他半晌,才低聲道:“好。”
他拿起佩劍,一步步後退,在即将隐入空氣中時看着陸泉鶴的眼睛說道:“你如果想見我,我會在任何你想見的時候出現。”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天地間霎時只剩他一個,顯得無比空曠和冷清起來。雪在陽光的照射下融化,帶來陣陣冷意。陸泉鶴的折扇擋在面前,擡頭看着太陽,微微眯起了眼睛。
變成鬼了以後他很不适應光亮這些刺目的東西會給他一股灼燒感,燙壞他的四肢軀骸,讓他無端地想逃離。他從身上摸了半天,找到了江月清那條桃花吊墜,随便撿了幾個石子占蔔了一下。
他知道是時候了,這些東西,該交給那個人了。
·
江行覺得神魂不寧。
他和楚長德之前居然清清白白,什麽都沒有發生。
楚長德幫他抵擋了那次天劫,僅此而已。
此後他不知怎麽就來到了桃花村,再一次遇見了楚長德。
楚長德說,自己之所以要叫楚仁,是因為江行之前總喊他楚楚,調侃他楚楚動人,所以幹脆取了楚仁這個名字。
江行看着比自己還高的楚長德,只能相信他的鬼話。
他知道記憶沒有恢複完全,他眼尾的紅痣還沒有完全消散,他記憶的拼圖裏還有很重要的一塊沒有被拼起來。
可是他想不出。
他和楚仁正在往桃花村裏趕,他留在嚴赤雲身上的桃花追蹤符突然失效,幾乎在一剎那,江行發現自己感應不到嚴赤雲了。
他們已經快到了桃花村所在的桃花山,旁邊依稀也有村落。江行他們路過,就聽見坐在村口的人在閑聊,說桃花山失了火。
他們擡眼看桃花村,已經能看到沖天的火光。大有燎原之勢,房屋不可避免地倒塌,濃濃的黑煙滾滾沖天。江行在一剎那想到了很多——杏娘子,稗子,秕子,東街的大娘……
都沒有了。
他們都會随着火光化為一片灰燼。
江行太清楚了,他知道是陸泉鶴的分身,也就是嚴赤雲放火燒了桃花村。
這一切都将很快夷為平地,陸泉鶴一貫心狠手辣,又是抱着讓桃花村全軍覆沒的心理,自然不會留下活口。
楚仁也看見了那片火光,但他沒說話,只是扶住了江行的肩膀,陪他一起看着這一切。
“你不用太難過……”
“我知道。”江行出聲打斷了他,眉宇間是前所未有的倦色。他修長的食指輕扣在眉心,像是很累一般閉上了眼睛,記憶裏的那塊拼圖已經見了雛形,江行好半天才睜開眼睛。“我知道了。”
“不知是誰做了這麽大的局。我早該想到的……桃花山,桃花村……”
“提醒到這個地步,再不醒就不禮貌了。”
一切都只是他的幻境。
幻境在被江行識破的一刻化為星星點點的粉末,無數的人在消失,世界如潮水般褪去,最終裸露出它真實的模樣。
楚長德牽了他的手,靜靜看着他。可很快也随着幻境的消失,煙消雲散了。
他躺在一片白霧缭繞中,身邊空無一人,但他聞到了熟悉的香味,他知道是他庭院裏的桃木。
這裏是仙京,而他陷入了一場沉睡的美夢。
不知過了多少年,這才醒來。
他先看到的不是別人,而是楚仁真正的老師,公儀天敬。
那人身着一襲白衣,帶着玉冠,面上盡是端莊,和藹地看着他微笑。他像長輩一樣慈愛地問道:“你醒了?”
江行撐着身子坐了起來,“嗯”了一聲。
“夢做的還好嗎?沒有紛争戰亂的桃花村,我猜你應該會喜歡。”
“喜歡。”江行說。
“既然你醒了,就讓楚仁那幾個來照顧你,我就先走了。”
公儀天敬轉身就要離開。江行知道能見公儀天敬很難得,公儀天敬已經很久沒有露面了,他在把三界帝君的位置給楚長君後一直相當低調,據說平時會在太真湖旁垂釣,卻沒有人去看見過他。
所以江行醒來的一瞬間還以為是錯覺,半天才确認是上一屆帝君。
不過公儀天敬不算江行的長輩,江行萬年前就存在了,江行還是一株小桃木的時候,公儀天敬還沒出生。出生以後,公儀天敬經常在自己本相那株桃木旁練劍,讓江行沾到了靈氣,後來自己修煉成仙。
楚仁很快就來了,準确的說,來的是楚仁的分身。他本相還因為天劫重創,被封在靈臺下修養。但楚仁怕江行醒來久等,就迫不及待地分出魂魄來代替自己,剩下的魂魄用來修養。
楚長君也來了,她似乎用的是文王之相。
帝君有四相,生相,死相,善相,惡相。其中文王是善相和生相,武王是死相和惡相。所以帝君還有個名字,叫四相不識。楚長君為了提高工作效率,直接把自己拆成兩個人,文王和武王,分辨的方法也很簡單,紅衣火鳳凰的即是文王,藍衣藍鳳凰即是武王。
楚長君一眼就發現江行丢了項鏈,她的面色一下子深沉起來,像是若有所思。她說楚長德還沒有醒,叫江行先安心養身體,有什麽需要盡管和她說。
楚長君知道自己那便宜弟弟喜歡人家,更知道楚長德追人沒追成,自己差點歇菜了。她和楚長德是一胎兩卵,天地孕育,女者為鳳,男者為龍。她們沒有父母,承擔這個角色的大概是公儀天敬。她這個當姐姐的對弟弟完全放養,平時也疏于管教。
可眼下對上江行,畢竟是弟弟的人生大事,她态度還算不錯。畢竟如果武王來,就一定沒有這麽和聲細語了。
楚仁像是怕他姐姐,楚長德在屋時他沒進來,楚長德一走他才迫不及待地進來,挨着江行坐下。
江行卻是沒休息,笑着看他,拍拍他的手。
“走吧,我們去看看你,看看你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