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宣之于口

第十七章·宣之于口

靈臺四季如春,周邊長滿了各色花草,散發着馥郁的芳香。江行一進來便覺得心曠神怡。楚仁站在他身側,小心地牽着他。

靈臺外被層層咒術封印起來,與外界完全隔開。江行從那龍飛鳳舞的字跡中認出那咒術楚長君的手筆,而楚長德的身體就在中央如鏡子般的案臺之上。

整個靈臺都如夢似幻,巨大的水晶折射着細小的光芒,幽微中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谲。江行看見自己在巨大鏡面上的倒影,和高臺之上的楚長德。

楚長德的軀體上帶着金色鎖鏈,像是一道封印。江行知道這是結界,強硬解開反而會傷害楚長德。楚長德黑色的長發如海藻般蜿蜒曲折地散開,靜靜鋪在水晶的案臺上。他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有如鴉羽垂落,看着讓人心裏泛起一股憐惜。

往下是緊抿的薄唇。楚長德的嘴唇生的漂亮,形狀很好看。江行沒來由地想起不知從哪裏看來的故事,公主陷入了沉睡,等待命定的王子将他吻醒。

江行看着楚長德,又回頭瞟了一眼楚仁,想起楚仁之前說的“親我一下”,突然覺得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一個親吻。

鬼使神差,他伸手去觸碰楚長德的面頰。那和楚仁極為相似,只是楚仁的臉頰更加稚嫩,面上帶了一絲幼态。

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光滑的面頰,楚長德的軀體沒有醒來。薄薄的繭子讓江行的手帶了點粗糙的質感,有如磨砂。

楚仁曾經被這樣一雙手撫摸過,在他發燒的時候,江行曾經就用這雙骨節分明的手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替他量着體溫。

“觸碰他不如觸碰我。”楚仁沒來由地覺得有些燥熱,他嗓音沙啞,舔了舔幹澀的嘴角說道“反正都是一個人,我還是醒着的。”

江行笑了一聲,轉頭挑起楚仁的下巴。

楚仁現在已經比他高了,他甚至需要微微擡頭才能與這小子平視。

江行雖然沒怎麽涉足過情感,但是他跟着陸泉鶴,倒是學了不少。可花言巧語在此刻說不出口,真情實意的直接表達似乎又太過唐突。

他只是一株桃木。一株被悉心呵護的桃木。

江行撩起楚仁胸口的桃花項鏈,在指尖玩弄那朵小小的桃花,擡頭對楚仁說道:“你給我的吊墜被陸泉鶴拿走了。”

江行垂着眼睫,聲音卻依然沒有什麽波瀾。他只是又問:“抽脊椎骨的時候,疼嗎?”

楚仁看着江行,不答反問道:“你提心頭血的時候,疼嗎?”

江行看着楚仁的眼睛,低低地笑了一聲。他剛要開口,就覺得靈臺一陣動蕩。

他放下手中的桃花項鏈,頓時警覺起來。他想帶着楚仁從靈臺出去,可靈臺不知何時已經被從外封鎖了。

他們出不去了。

江行以靈識窺探靈海,面色凝重道:“天劫要來了,準确地說,天劫被引來了。”

·

靈臺外,素日無風無雨的仙界忽而狂風大作,以驚天動地之勢卷起一棵大樹,高高地抛向空中。霎時間烏雲密布,雷聲滾滾,一場人盡皆知的浩劫即将來到。

“所有人,準備!”楚長君率先反應過來,帶領着一衆神官在天人交界線處集合。天空暗沉地可怕,像是不斷翻滾的黑布,那顏色深且濃稠,像是能把一切都吞噬進去。

神官如果協同配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雷劫的傷害,畢竟有相當一部分神官有治愈等能力。更何況楚長君早就注意到不正常的能量場波動,她知道事在人為,這場天劫是人刻意引來的,那人必定會趁着天劫有所行動。

天劫只能作用于神仙,對鬼魂卻是不加約束的。鬼魂一般是由神仙制約,由此達到平衡的狀态。

楚長君一目掃過去,馬上敏銳地注意到少了幾個人,便問道:“江月清和楚長德呢?”

“他們被困在靈臺裏了!靈臺已經徹底封鎖……天劫後才能打開。”

楚長君定了口氣,又問那個匆匆趕來的,不知名的小神仙道:“你是誰門下的,怎麽現在才來?”

“我是原先陸泉鶴門下的……以後也沒歸屬別的門派,剛才碰見了公儀天敬,所以來晚了。”

楚長君眉頭微皺,她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老師了,她這麽不知道公儀天敬回仙界了?她們師生直接的關系也算是和睦,可自打公儀天敬下凡游山玩水去後,兩人就再也沒見過。

回天界按理說第一個該告知的人就是她楚長君,她卻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消息。沒等她細細思索,就聽見烏雲密布中出現一襲豔麗的紅衣。

陸泉鶴引着雷劫來到了衆人面前。

“諸位,許久不見啊。”陸泉鶴大笑着沖天界衆人招手,熟悉的像是他們還是老朋友。他像以前一樣沿着石階信步閑庭,可衆人卻避之如洪水猛獸,他走過的地方瞬間就空了。

“喲,怕我?你們還要歸順于我呢?”陸泉鶴懶洋洋地笑着,優雅地用折扇半掩面龐。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嚴山遙,視線卻沒有在他身上定格。

陸泉鶴笑盈盈地看着衆人,忽而折扇一收,那紅扇霎時變成一把精巧的利劍。陸泉鶴割破了手指,鮮血滴在劍上,他從天一引,雷劫應聲而降。

剎那間,密密麻麻的閃電如蜘蛛結的網遍布下來,像分叉的樹木精準到每一個人身上。陸泉鶴輕點地面,起身飛了起來,遙遙看着雷劫下的衆仙,悠哉悠哉好不快活的樣子。

“你知道為什麽我能控制雷劫嗎?”陸泉鶴眯起眼睛,那雙紅色的眼瞳分外潋滟,像是最奪目的紅寶石,毫不掩飾地散發着它的光芒。

“因為我即天道。”陸泉鶴握劍的手變得用力,那雷便如瓢潑大雨傾撒而落。衆仙中有些修為低的受不了而尖叫起來,楚長君拿起了手中的佩劍。

“沒有什麽能游離于天道外,親愛的。”楚長君說這話時,仍拿陸泉鶴當天界那只赤狐。“你不是天道,沒有個體會是天道。”

下一刻楚長君禦劍而起,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來到陸泉鶴身側。

陸泉鶴馬上化扇為劍與楚長君過招起來,兩人都是世間一等一的劍客,旗鼓相當,劍鋒交錯的一剎,動蕩的劍氣把百米外的瓷器震了個粉碎。

楚長君本來應該占上風,可她劍氣越重,雷劫即越厲害。仿佛锉刀一般劈開骨肉,幹擾着她的神經。她幹脆一分為二,對陸泉鶴進行夾擊,文王和武王一左一右,對陸泉鶴發起猛烈的進攻。

陸泉鶴在交錯的劍影中仍顯得游刃有餘,他察覺到楚長君變慢了,雷劫帶來的疼痛影響了她的大腦,一分為二的軀體影響了她的速度和精确度。

可陸泉鶴終究有些孤掌難鳴,一對二他不占勝算。他馬上趁着空隙用劍引來更大的雷劫,霎時間湧入身體的電流幾乎讓楚長君跪下,她強忍着才沒有噴出一口血來。她知道這樣下去自己不會是陸泉鶴的對手,她側身一看,下面的神官因為雷劫,和陸泉鶴帶來的小鬼也打的非常吃力。

“何必呢,小狐貍,你在仙界時,我自待你不薄。”楚長君一邊過招,一邊打着感情牌,她頭痛欲裂,必須忍着那股翻江倒海的疼才能維持思維的清晰。

“可這世間,誰不想更上一層樓呢?”陸泉鶴笑笑,“憑什麽三界帝君不能由鬼來當呢?鬼界怎麽生來就比你們仙界低一等呢?”

“我可沒有這麽說。”楚長君忍着痛開口,“我一向主張和平共處。”

“你口中的和平是你們處于優勢地位的和平——人間有除妖師,除鬼師,哪有除仙師?仙人就沒有罪孽深重的嗎?鬼界就沒有善良質樸的嗎?”

楚長君沒再回話,她覺得這樣和陸泉鶴扯下去是浪費時間。陸泉鶴直接并不是個這麽愛扯東扯西的人,而且楚長君認為小狐貍和自己的很多看法都是不謀而合的,所以在陸泉鶴在天界時總是委以重任。

“你想說什麽……你偷了江月清的吊墜,因為裏面有楚長德的心頭血……你用他的心頭血和之前的桃花靈木,我給你的鳳凰尾羽……你策劃了這場天劫……”

楚長君已經将文王武王合為一人,竭力看着陸泉鶴。因為疼痛,握劍的手指發白,骨節凸出,青筋暴起。她緩慢開口道:“你想要什麽……”

陸泉鶴直視三界帝君的雙眸,開口道:“我想要三界帝君的位置。”

“呵……”楚長君似乎是覺得好笑,她因為一個分身被陸泉鶴一劍刺中腰腹,血水很快順着傷口汩汩而出,她自知打不過陸泉鶴,便撐劍停在地上,一邊忍受雷劫的痛苦,一邊忍着傷口的疼痛。

“你要就拿去好了,一個一堆破事的位置……有什麽好要。”

“我想要掌控這一切的能力。”陸泉鶴也停了手,堪稱溫柔紳士地擡起楚長君的下巴,看着這個不可一世的鳳凰,傳說中千年一遇的天才。

“我受夠了身不由己,一無所有的日子。”

楚長君聽見這話似乎是想笑,她吐出一口血來,又毫不在意地擦擦嘴。

“我現在仍然一無所有。”她自嘲地勾勾嘴唇,“我和你沒有區別。”

陸泉鶴沒再說話,只是收回了自己的手。他察覺到一個人的目光,他知道那是嚴山遙,不過他不予理會。

楚長君在疼痛中大口喘着氣,忽而眸光一瞥,在陸泉鶴胳膊上看見一個熟悉的金色印記。她霎時間像是明白了什麽,頓時覺得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擡頭看陸泉鶴,陸泉鶴似乎發現楚長君注意到他胳膊上的印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

“打不開啊!”楚仁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想用蠻力,法力,去破開靈臺的封印,卻都以失敗告終。

江行知道要想憑靈力破除靈臺封印,必須自身等級比楚長君還要高,或者能反着把那一長串封印的符咒畫出來,也可以出去。

不過江行和楚仁顯然都做不到。江行攔了一下楚仁,凹凸不平的球面反射着他們的五官和身材,他們像是整個被困在了鏡子迷宮中,往哪裏看都是自己。

“別費力氣了,天劫要來了。”江行面色沉沉說道,他有些擔憂地看着楚長德未醒的軀體和眼前的楚仁,本就分散的魂魄更承受不住天雷的攻擊。

靈臺好似一個巨大的尖端,會吸引更多的雷劫。江行一邊擔心楚仁一邊想這也算好事,畢竟楚長君等外面的一衆神官可以少受點苦,更好地處理異變情況。

他看着楚仁,突然覺得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你之前問過,我喜不喜歡你,是嗎?”

楚仁聽到這話頓時身子一縮,大腦在快速的回憶中想起了有關的記憶。

那是第一次天劫以前。

他自出生起就被告知處處不如他的姐姐。姐姐有天賦,跟着公儀天敬沒幾年就喚醒了體內的鳳凰,得到了神鳥的認可。

而每當他嘗試用靈力去喚醒那個呼呼大睡的龐然大物,那青龍總是厭煩地扭扭身子,繼續把腦袋枕到爪子上睡覺。

公儀天敬就會摸摸他的頭,說沒事的。再過一陣子,你就會被青龍認可了。

可直到現在,他也沒喚醒體內的青龍。

他有時候真的很氣餒,他為什麽這麽笨。

他讨厭當一個努力又讨不到好處的笨小孩,他就自作聰明地放松起來。他會随着一些神仙吃酒拈花,會經常去人間喝個酩酊大醉,去各種香豔的場所聽曲兒……他努力讓自己像個纨绔,那樣他就不用背負“笨”的罪名。

他只是不努力。他想以此去騙所有外人,可他知道,這騙不了師父公儀天敬和姐姐,更騙不了自己。

少年人心裏的不甘被埋藏在心裏,他自認為很好地掩飾着,便常常趁四下無人,偷偷去西園練劍。

西園那時候很空闊,鮮少有人經過。那裏有一棵巨大的桃花樹,他練劍累了,就靠在樹下休息,常常三更半夜才悄悄溜回屋子,第二天裝作貪睡賴床的樣子,一直不起。

直到就一天,他練劍太着急,有些走火入魔,竟是直接一口血噴出來,濺到了桃花木上。

第二日他去練劍,桃花木就不見了。取代而之的是一個長發飄飄的男人,眉眼漂亮溫柔,灼灼如三月桃花。

這個男人自稱是桃木化人,通體未着衣物,卻在月光下顯得分外聖潔。身姿挺拔,結實的肌肉和勁瘦的腰肢讓楚長德不好意思直視。

這男人看着他說,你想要練劍,我教你。

楚長德半信半疑道,你會嗎?

這男人笑了,說先給一套衣服,權當束脩。

自那起,男人經常擡着他的手練劍。

楚長德正值青春期,腦子裏全是各式各樣的小說情節,才子佳人如何如何豔遇,男男女女如何如何雙修……

他有一次看着江月清在月光下迷人的眉眼,脫口而出道:“師尊,我好喜歡你啊,你喜歡我嗎?”

不過江月清似乎不懂他的意思,一邊糾正他的姿勢一邊自然地答道:“喜歡啊,我覺得你挺認真的。”

楚長德自讨沒趣,閉上了嘴,但心思徹底蔓延開來,一發不可收拾。

他開始留意江月清的一舉一動,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深受影響,可江月清安之若素,平日冷冷清清的,不像是動情的人。繼而結識了陸泉鶴等一群人,給自己的笑臉還沒有給陸泉鶴的一半多。

江月清沒有公開說過楚長德受自己指教,在仙界的公共場合,兩個人簡直像不認識。楚長德想了很久,決定給江月清做一條水滴項鏈。

用他的心頭血提煉的,同時他抽了一塊脊椎骨。在施加咒術過後,把骨頭磨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藍石頭。

他不知道江月清會不會帶,項鏈似乎有別的含義,可江月清平時看着沒心沒肺,總是不拘小節。

他鼓起勇氣才把項鏈送了出去。江月清先是有些驚訝,彼時他不知道這是“大海的祝福”,更不知道它的煉制方法,只是覺得這塊藍色的小石頭很漂亮,也不想辜負楚長德的心意,就随手挂在了脖子上。

楚長德說,這是真正的束脩,他的謝師禮。江月清似乎也沒懷疑,他本來就不喜歡想東想西。

直到雷劫那一刻,楚仁下意識沖到江月清身前,“大海的祝福”和身前人的抵擋一并生效,半數的雷劫都到了楚長德身上。

楚長德在護在江月清身前的一刻,突然不由自主地又問了那個問題:“你喜歡我嗎?”

彼時的江月清才知道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他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楚仁已經暈了過去。

這一蹉跎,就是幾百年。

此情此景,舊日的問題被再次提出,楚長德一瞬間緊張起來,可緊張中又帶了點期待。

他看見江行沖他微微一笑,堪稱溫柔地對他說:“喜歡。”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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