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螳臂當車
第十八章·螳臂當車
楚長德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顫抖,每一塊血肉都在叫嚣,他覺得血液全部沖到了頭頂,這讓他有些神志不清,半晌才回過神來。他說不出話,看着江月清近在咫尺的臉,瞬間有吻下去的欲望。
可老天沒給他們這個機會,天劫的聲音在耳側響起,楚長德下意識想将江月清護在身後,江月清把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楚長德回頭與江月清對視,幾乎在眸光交錯的一瞬間楚長德就明白江月清想要幹什麽,他馬上伸手要去扯掉自己脖頸上的項鏈,可是已經遲了。
在雷劫即将觸碰到他的一剎那,他的身側突然翻湧起陣陣桃花,如屏障般把雷劫拒之門外,而江月清靜靜站在他身側,溫柔地微笑,用那雙桃花眼看着他。
“山神的庇護”在此刻生效,數以萬計的桃花在此刻前仆後繼,不管不管地阻擋在楚長德身側,場面壯觀地像一場浩大的美夢,空中到處都是飛舞的桃花。
彼時正在八月,千萬株桃樹像是受到了感召,迅速地抽條生花,那些花朵又以不可思議地速度枯萎凋零,每一份力量都來到了靈臺,像一只只奮力的小手,抵擋在楚長德身前。
楚長德倉皇地想去抓江月清的手,江月清卻依然只是微笑。江月清的唇角溢出刺目的鮮血,在蒼白的面孔上更顯得突出,他卻仍然強忍着沒有皺眉。
“不!不要!江月清!收回你的桃花,別這樣……”
楚長德幾乎是哀求,但江月清沒有開口,只是伸出手,隔空輕輕劃了一下,像是在觸碰他的面頰。
“桃花村是屬于我們的夢境。”江月清說,“你知道為什麽你在裏面是一個孩子嗎?”
江月清閉上眼睛,因為疼痛說話開始顫抖。他的軀體也是剛剛養好,面對雙倍的雷劫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我想讓你無憂無慮……不必……不必覺得你比別人差……不必對自己那麽嚴苛……”
江月清想起那個月下練劍的單薄身影,那少年那麽小,哪怕被震地流血還要一股腦們地練。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江月清,他是因為青龍之血化形,他們相見只是正是春江側畔,明月朗照,潮湧風清。
他便信口給自己取了這個名字,江月清。
“你比得上……任何人……”
話音剛落,他就有些支撐不住身體,“山神的庇護”中的繁花似錦正在褪去,楚長德知道這是江月清支撐不住的表現。
看着江月清緊蹙的眉頭,他心急如焚,所有能改變現狀的方法在他腦海裏飛速過了一遍,直到略過靈識裏的那條青龍。
因為宿主的情緒波動太大,連青龍都察覺到他的不安和恐懼,這次他沒有沉睡,而是睜着碧綠的眼睛與楚長德對視,目光幽冷。
“幫幫我。”楚長德幾乎是哀求,“求你被我喚醒,我想要拯救這一切……”
江月清似乎知道楚長德正在幹什麽,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擡袖擦了把唇間的血,有氣無力道:“不必……低聲下氣,你是……咳咳……你是他的主人……真正的力量……在你手裏。”
楚長德聽見這話将眼睛閉上,他忽而覺得自己擁有了一股力量,青龍是外物,真正的劍在自己手上。
他下定了決心,揮劍而上,就在他用劍引渡雷劫時,青龍忽而順着他的劍刃盤旋而出,長長地發出一陣龍吟。
青龍出鞘!
江月清長舒一口氣,終于把眼睛閉上。他剛才在心裏占蔔了一下,覺得今天天時地利人和,稍微刺激一下楚長德那小子說不定就能喚出他體內的青龍,這也算他作為師父最後能給徒弟帶來的了。
随着青龍和楚仁的承接,江月清頓覺身上粉身碎骨的疼痛好了不少,他想見縫插針地沖楚長德調侃幾句,卻發現這小子眼睛已經紅得能滴出血來,眼淚在眼眶裏打轉轉卻始終沒落下。
江月清忍着腰間和肩膀的疼痛輕輕拍了拍楚長德,這次他們能相互觸碰到實體。在楚長德喚醒青龍的那一刻,靈臺上的軀體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和楚仁合二為一了。楚長德的魂魄這才算完整了。
“沒事哈,天劫死不了,神仙只要壽元未盡,就只會陷入沉睡……”
楚長德聲音顫抖,像是帶着濃濃的委屈,用發紅的眼睛看着他。
“你想讓我再等幾百年嗎?”
江月清沒來由地想起魏平陵之前說的話——“凡人一生不過幾十載,還來不及珍惜相愛就要分開,太短了。還是神仙好,兜兜轉轉幾百年還能重逢,生生死死幾度還能相愛。無窮無盡,無疆無休。”
他想說不是的,正因為壽命無疆無休,所以漫長的等待顯得分外難熬,或許對方沉睡後會醒來,可你永遠不知道這百年間還會發生什麽意外。正是因為自認為是神仙,法力通天,所以看見心愛之人在你面前疼痛受苦,你卻束手無策時會更加疼痛。
“我沒有——”江月清知道楚長德發現自己是故意逼他喚醒體內的青龍,正準備狡辯一番,卻看見有人從外面破了靈臺結界。
來人風塵仆仆,一頭白發在空中随意飄散,一襲華服沾上了血污,被刀劍割破了許些,并沒有平時的體面。
來人正是陸泉鶴。
見楚長德和江月清在看自己的衣服,一拂衣袖給自己換了身新的,他剛解開結界,就看見天雷滾滾而下,轉而将火力對準了陸泉鶴。
陸泉鶴擡手随便用帶子束了發,手臂上的金色印記閃閃發光,随即變成刺目的紅色,深深陷入皮肉,像是無形的刀刃,拼命往裏割。
陸泉鶴看了印記一眼,又與江月清對視,像這位舊友吐槽。
“真服了,我這輩子再也不簽會反噬的咒語了……”
·
楚長君知道是調虎離山,馬上往萬木園去,陸泉鶴和她默契地對視一眼,旋即也轉身離開。
萬木園內有華池,一人一襲白衣正坐在江邊垂釣。
“你來的太晚了。”垂釣的人長發落在地上,披散開來,全身上下都透露着聖潔的光,他沒有穿靴,緩緩站起身來,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慢慢開口:“我已經在此地等了你很久……”
與楚長君共感的鳳凰喳喳直叫。公儀天敬面上帶着點悲憫的神情,微笑道:“連它都知道鳳凰骨被偷了。”
楚長德的雷劫已過,她面色不善,握着手裏的劍,對公儀天敬道:“不過鳳凰骨,師尊想要,我自可以給你。師尊這又是何苦?”
公儀天敬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開口道:“鳳凰一生只有一骨,埋葬于萬木園之下。鳳凰沒了鳳凰骨,還如何施威呢?鳳凰骨可以涅槃重生,可重生不意味着重來。”
公儀天敬淡淡微笑,看着胳膊上變淺的金色印記,擡手将金色抹去,說道:“陸泉鶴是個好孩子,生為人傑,死為鬼雄。”
楚長君看見公儀天敬的手指,已經被木化,她知道這是師尊在老去的意思,他的壽元将要耗盡。
“古有遂明,不識四時晝夜。其人不死,厭世則升天。”公儀天敬的臉上劃過一絲懷念,可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裏曾經是遂明國,我世世代代都生長與茲,可最後,只剩了我一個。”
水至清則無魚,華池裏空無一物。公儀天敬放下了竹子削的釣竿。
“我是天界至尊,沒有人能與我為敵。你不懂的掌控天下的感覺。”
公儀天敬看着楚長君,似乎帶上一絲憐憫。
“四方有罪無罪惟在我,天下曷敢有越厥志——”
說時遲那時快,公儀天敬手持長劍像楚長君而來,臉上帶着譏諷的微笑。
“陸泉鶴叛逃了,他寧可反噬,所有人都背叛我。”
楚長君剛和陸泉鶴過招,又受了雷劫,鳳凰骨在公儀天敬手裏,她也不敢随意應戰,只能堪堪接了兩招。她在此刻才明白陸泉鶴對她說那些話的意思,那不是陸泉鶴說的,那是公儀天敬說的。
“您是我的老師。”楚長君一邊側身躲閃一邊勸谏道,“我們沒必要真這麽動手。”
公儀天敬并不答話,只是一劍朝她胸口刺去。楚長君知道公儀天敬這是下了狠手,招招致命,她不想打也不行了,便召出本命鳳凰和她一起迎敵。
刀劍相碰撞的聲音響徹雲霄,公儀天敬面色兇狠,溫潤儒雅全都消失不見,化作濃濃的恨意,全部注入到劍氣裏。黑霧在他的劍身纏繞,哪裏還有半點天界至尊的樣子?
就在公儀天敬一劍要刺中楚長君時,一個飛擲而來的魚叉将公儀天敬的劍撞開,一個神色清冷,面若白玉的男人走了過來。
公儀天敬冷笑一聲,“任塞,連你也要背叛我?當初你鲛人一族就要全軍覆沒的時候,是誰來求我?”
任塞王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慵懶的神色與陸泉鶴如出一轍,他動了動手指,那魚叉随即調轉方向朝公儀天敬刺去。
“我忘了。”任塞王握住被公儀天敬擋下,飛回自己手裏的魚叉。“萬木園今天是我鎮守,本來鳳凰骨被盜就是我的失職。”
公儀天敬冷笑一聲,“你們知道萬木園是誰嗎?埋藏在這的長老又是誰?我的叔叔,舅舅,伯母……他們犧牲了自己才維護住的仙界平衡,你們又憑什麽來分一杯羹?”
任塞王做了一個在嘴上拉拉鏈的動作。
“師尊,許久不見,你的廢話變多了。”任塞王藍色的眼瞳倒影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公儀天敬,說道:“本來該敬重您,可這場天劫讓我的子民很痛。”
越來越多結束手上小妖的仙官來到這裏,雷劫漸漸淡了,他們都清楚地看見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君面目猙獰的樣子。他們質疑,猜測,竊竊私語,這無疑是對公儀天敬暴行的催化劑。
公儀天敬面色陰翳,口中念念有詞,忽而大笑起來。楚長君預感到不妙,卻被一個突然沖出的身影打斷了思路。
直接陸泉鶴突然越過衆人,直接一道符咒打斷了公儀天敬的獻祭。他經過惡咒的反噬本就快散架了,卻還是毅然決然地沖上去打斷了曾經的師尊。
“八角通天陣還是您教我的——”陸泉鶴說,“反着畫我就看不出來了嗎?”
此言一出,在場的人都臉色大變。
八角通天陣正着畫可以接引雷劫,反着畫則會引發雷劫。公儀天敬竟然不顧自己也是神仙,會遭天譴,要和這些人同歸于盡!
公儀天敬似乎對陸泉鶴很是不屑,反手讓兩人的盟約繼續生效,巨大的反噬瞬間席卷全身,陸泉鶴感覺自己的力量在被抽走。
“臨陣倒戈,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陸泉鶴在被抽取靈力的瞬間被扼住的喉嚨,此刻的他完全不是公儀天敬的對手,更何況公儀天敬已經接近癫狂,臉面,自尊,他什麽都可以不要了。
這邊還在喘息的嚴山遙突然覺得渾身一緊,“錐心之痛”開始生效,他馬上就知道陸泉鶴那邊出了事。他一劍劈開擋路的神童,頭也不回地朝萬木園奔去。
楚長君長劍出手要去救陸泉鶴,公儀天敬大笑一聲,開口道。
“呵,螳臂當車。”
公儀天敬随即往鳳凰骨上刻咒。與本命相連的鳳凰凄苦地啼叫起來,尖銳的聲音像是要劃破天際。連帶着耳膜向內,楚長君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要被撕碎,鳳凰骨在引導她體內的鳳凰與她分離。
任塞王則是看着那個快要成型的八角通天陣的反陣,想着怎麽破解。
天色很快暗沉下來,唯有鳳凰骨帶着烈焰火光,在一片黑暗中熊熊燃燒。
沒有陸泉鶴的鬼市群龍無首,各種為非作歹之流争先恐後地四處逃竄。有的甚至流入人界,張開血盆大口大啖人肉,或者沖入仙界搶掠 ,直搞的三界血海淋漓。
一陣龍吟遙遙傳來,楚長德帶着江月清也匆匆趕來。公儀天敬冷笑一聲,搶在任塞王動手前一步引來了雷劫。
剎那間黑暗被雷劫點亮,遠比之前更加兇猛的雷音像是要震破耳膜一般傳來,條狀閃電直直而下。不少神官見狀又慌張害怕起來,雷劫的滋味不好受,他們已經挨過了一遭。
楚長君首當其沖被雷劫逼的半跪在地,用劍撐着才沒有倒下。
鳳凰吐出熊熊火焰瘋了一樣地撲向鳳凰骨,可卻像有結界,始終觸碰不得,只能不斷發出碰撞的聲音,很快就有些血肉模糊。
楚長君撐着劍勉強地站起來,公儀天敬置身雷劫之中,卻沒有受傷。他臉上悠然自得地看着衆神官的慘狀,端坐其上安之若素。
“你知道雷劫為什麽不劈我嗎?”公儀天敬笑着問出這句話,“因為我即天道。”
楚長君啐出嘴裏的血沫,将剩下的咽了下去。鳳凰血很燙,她的喉嚨像是在灼燒,火辣辣地疼痛中她莫名地獲得了一種力量,她費力地沖公儀天敬大笑,輕蔑道:“去你的天道。”
一剎那鳳凰的清啼響徹雲霄,鳳凰現出原型,巨大的翅膀帶着火光。青龍緊随其後,盤旋而上,以龐然大物之姿和鳳凰并肩而立。
公儀天敬看着姍姍來遲的江月清和楚長德,嘲諷道:“朽木也能開竅。”
随即在他的作用下,雷劫更猛烈起來。
楚長君目光緊緊追随着公儀天敬,她知道萬事萬物都不會脫離天道之外,只是公儀天敬用了方法将其隐藏起來。
又或者——公儀天敬已經沒有真身,自然也就無法承接雷劫,更無論天道。
楚長君盯着那枯朽的手指忽而摸到自己的劍,飛快地劃破手指,将鳳凰真血滴在火焰上。
那火苗頓時勢頭更旺,任塞王馬上懂了楚長君的意思,以魚叉為箭,染上鳳凰明火一劍往公儀天敬射去。
公儀天敬側身躲過,火焰只燒到了他的衣袍一角,不過已經夠了。
鳳凰明火是這世上最厲害的火,能燒盡萬物,安葬亡魂。
那火根本撲不滅,以燎原之勢燒着公儀天敬的身軀,一旁的陸泉鶴被摔倒在地,他費力地畫出八角通天陣的解法,雷劫就此停歇。
公儀天敬很快發現了自己真身不保,馬上化身到鳳凰骨內殘喘。
在陸泉鶴的衣角被燒到的前一刻,他被一雙手抱了起來,離開了現場。
公儀天敬到了鳳凰骨內,有天大的本事也使不出了,因為本性相克,鳳凰骨只能确保他活着。甚至楚長君可以把他驅逐,再用鳳凰明火燒盡他的魂魄。
這是舊時代的遺物了。新的三界完完全全歸屬于四相不識。
楚長德剛喚醒青龍,剛才釋放出青龍本相已經讓他體力不支,他癱倒在江月清懷裏,江月清自己也沒好哪去,幹脆和他一起躺在一側的樹幹下。
這大樹還不知道是公儀天敬的哪個祖先。
任塞王靠在魚叉上,斜眼目送陸泉鶴被抱走,撇撇嘴,又将視線轉向楚長君。
楚長君垂下頭,撿起那塊鳳凰骨,盯着片刻,打了個響指,那骨頭頓時落地生根抽條似的,變成人的形狀。
公儀天敬又一次出現在了他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