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惟恨癡情
第十九章·惟恨癡情
楚長君溫吞地隔空在鳳凰骨上摸了幾下,心裏一陣可惜。又看向之前的師尊,擡眸問他道:“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想說嗎?”
公儀天敬看着她,眼中有一閃而過的茫然。先前那股子歇斯底裏消失不見,全身又散發出儒雅的氣質,仿佛剛才那個雙目充血,毀天滅地的人不是他。
“事已至此,運去時盡……只是為師難道沒有告訴過你……”
說時遲那時快,公儀天敬以不可思議地速度占據鳳凰骨的主權,擡掌往楚長君扇去,楚長君反應迅速側身一閃,才堪堪躲過這突如其來的反抗。
“你該把我釘起來。”公儀天敬盯着楚長君說,“就像你把上一屆鬼王釘在五蒼山下一樣,不要給你的敵人留有翻身的機會——”
楚長君看着公儀天敬,輕輕嘆了口氣,她微微收手,鳳凰骨又為她所用了。
“你不是我的敵人,你是我師尊。你的身體已經因天譴徹底消失,也算罪有應得,我沒什麽資格審判你。”
公儀天敬閉上眼睛,睫毛劇烈地顫抖,他再睜眼看向楚長君,對她說道:“婦人之仁。”
楚長君不以為然地回答道:“我從不認為這是個貶義詞。”
楚長君看了公儀天敬半晌。
“這鳳凰骨我留着也沒什麽用,師尊拿去重塑肉身吧。我的确不知道失去掌控權是什麽感受,也不理解你的痛苦,但我不認為這是引發天劫的原因,更不認為姚延宜要命喪于此,鐵面傀殺的那些人要命喪于此——”
“當時拜師也沒有給束脩,今日一并給了吧。不過你知道的,我随時可以控制鳳凰骨。”
公儀天敬讀出楚長君話中的警告,他覺得體內的鳳凰骨在發燙。他有些懊惱地想,本來多簡單的一件事情,怎麽搞成了這樣?
他沒有去開口向楚長君求鳳凰骨,因為他不好意思。他是上一位不可一世的帝君,他是楚長君的老師,他本該是不生不滅的存在。
可他知道時序會更替,誰也擺脫不了天道二字。
公儀天敬想了片刻,他終于明白為什麽那時候陸泉鶴寧可遭到群鬼的反噬也要端下整個鬼巢,為什麽寧可放棄神仙的身份也不想丢了面子。
公儀天敬握住自己曾經的劍,它還不太适應主人新的軀體。它恐懼着鳳凰明火,在公儀天敬手裏不安地晃動。
公儀天敬将劍捅進自己的身體,剔掉了鳳凰骨。
·
陸泉鶴不知道過了多久才醒來。
他醒來時就見一人坐在床榻之側,一頭黑發未梳,露出點單薄的下颚。
陸泉鶴聞到熟悉的氣味,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這不知又是嚴山遙從哪裏找到茅草屋,雖然不是破敗不堪,但當然遠遠比不上陸泉鶴的庭宮窮奢極欲。庭院不知何時下了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陸泉鶴聞到一股植物的清香,聽聲音便知道,院子裏還種了竹子。
倒是有幾分雅致。
陸泉鶴想着,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臉頰。那人的手溫熱幹燥,帶着薄薄的一層繭子,并不光滑。五指虛虛劃過陸泉鶴的下巴,臉頰的細膩幾乎要流淌在掌心。
陸泉鶴自知理虧,乖巧地把臉頰貼在那人的手掌上,還有模有樣地蹭了蹭,像一只溫順的貓咪。
他知道嚴山遙早就知道他和公儀天敬的交易,這人敏銳的很,估計在鐵面傀見面後就知道了,當時嚴山遙只是看着他,像是看着稀薄遠去的霧氣,問他:“你又為誰出生入死?”
公儀天敬像是知道嚴山遙的問話,當晚問了他類似的問題:“誰又為你枕戈待旦?”
陸泉鶴幾乎在那一剎那洞穿了自己的想法。
你又為誰出生入死,誰又為你枕戈待旦?
他坐起身來,看着嚴山遙薄薄的嘴唇,任憑嚴山遙的手指穿過他的頭發,擡頭嗓音沙啞地問他:“‘封心之咒’對你有用嗎?”
嚴山遙看着他,知道陸泉鶴想問什麽,他沒有回答陸泉鶴的問題,反而問道:“你覺得呢?”
陸泉鶴笑了一下,湊過去在嚴山遙唇側親了一下,可随即被拉着雙唇相碰。
不再是淺嘗辄止,那洶湧地吻勢仿佛深入靈魂。讓陸泉鶴有些承接不住。
可他随即主動地去迎合。
語言在此刻太過寡淡無力,陸泉鶴面皮薄,說不出“我愛你”這樣的話,只能通過動作表達自己洶湧澎湃的愛意,告訴對方我喜歡你。
不知吻了多久在停下,陸泉鶴覺得嘴唇發麻。嚴山遙的吻技很好,讓陸泉鶴不禁懷疑這人有沒有看上去的這麽清心寡欲。他面頰有些發燙,想與嚴山遙錯開視線,卻被嚴山遙輕輕擡起了下巴,強迫兩人對視。
“別這樣。”陸泉鶴面上泛紅,小聲說:“和你對視我就想親你。”
嚴山遙垂下眼睫看着陸泉鶴紅豔欲滴的唇,又想湊過來,陸泉鶴及時制止了他,他畢竟剛醒,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他怕再這樣親下去會擦槍走火。
“好好好,晚上再親,晚上再來。別人怎麽樣?任塞他們,江月清呢?”
嚴山遙有些意猶未盡地舔舔唇角,看着陸泉鶴說道:“任塞回去了,還給你留了一封信……江月清的話——”嚴山遙停頓了一下,又看向陸泉鶴,“估計在和我們做一樣的事情。”
陸泉鶴佯裝要推他,“去你的。把信拿來給我看看。”
陸泉鶴基本已經想到信裏是對他怎麽樣的讨伐。
當年他在天界時,和任塞王走得近。彼時天界很多看對眼在一起的男男女女,他當時依稀是和任塞說過,自己應該會一直一個人生活諸如此類的話。
那時的任塞王已經去萬木園斬斷了自己所有的情絲,聽陸泉鶴說這話也是似笑非笑,似乎是不大相信。
那時候的陸泉鶴急于證明自己一心于道的單身心裏,說了好大堆“一定不會”的話來讓任塞信服,可到了現在,卻是啪啪打臉。
如果他沒記錯,他暈倒後似乎是被嚴山遙抱走了,而任塞就在旁邊。
他想想其實有些尴尬,不過還是拆開了任塞的信。
嚴山遙禮貌地坐在一邊,視線溫柔落在陸泉鶴身上,陸泉鶴擡頭對他對視一眼,看起了那封信。
其實嚴山遙沒必要非禮勿視,因為任塞的字寫的龍飛鳳舞,就算他自己來也未必能認完。陸泉鶴憑着對任塞的了解,廢力地浏覽完全篇,發現任塞沒有說什麽關于嚴山遙的話,只是打趣了一句,最後祝嚴山遙和他百年好合。
也就“百年好合”四個字能看。
前面大段的內容是在說一種偏方,能恢複神格,能讓陸泉鶴回來。不過需要完整的魂魄,和一個甘願受死的人或妖做引子。
這對陸泉鶴來說不是難事,鬼界有不少他的死士,可他看完信沒有一點打算執行的念頭,想了想,用靈力隔空回複任塞道:“我現在過得很好,神不神鬼不鬼都無所謂了。還有,謝謝你的祝福。”
嚴山遙從他的回複中看出了點端倪,問道:“任塞王真的斷絕七情六欲了嗎?”
陸泉鶴搖搖頭,笑道“我和他感情這麽好,他自然沒有完全斷絕,不過要是結發為夫妻的那種關系,應該沒有了。”
陸泉鶴用指尖去勾嚴山遙的手指。
“又不是誰都能沖破‘封心之咒’,而且這和他的身世也有關。”
·
在任塞很小的時候,鲛人族曾一度瀕臨滅絕。
原因無他,鲛人重情,倘若得不到心愛之人的真心便會自刎身亡,這既是鲛人的習俗,也是鲛人的身體機制。他們會痛苦至極,引得體內毒發,哪怕不自殺,也命不久矣。
可天下長情人哪有那麽多?除非鲛人自己通婚,遇上凡人,往往就說不清楚。
可鲛人天生貌美,為心愛之人落下的眼淚會變成珍珠。因此有不少人專門引誘鲛人,一方面滿足自己的欲望,一方面靠鲛人的眼淚發家致富。
任塞作為族長之子,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族人為“愛情”這兩個虛空飄渺的字葬送性命,他采用了很多方法想改革,比如只準同族內戀愛,可他非但沒有改善現狀,還引來部分族人的反抗,認為任塞阻止他們追逐愛情。
于是在任塞成人的那一天,在他接管王位後,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萬木園斬斷自己有關的一切絲線,并且給自己打上了“封心之咒”。
這對一個以“愛”為信仰的民族來說,是一件離經叛道的事情。
年輕的任塞王在滾滾雷劫前面色不改,他說鲛人一族從來不□□的奴隸,從來不應該将愛情放在生命之前,他想說沒有愛情,他憑借友情,親情,一樣能活。
他說,無怨薄情客,惟恨癡情人,為情所困就會受制于人。
質疑的聲音嘈雜不絕,任塞依舊我行我素。
直到後來,他成了第一個飛升成仙的鲛人。天界提起他的名字,誰都有禮讓三分。原先說他妖言惑衆的人通通閉了嘴,轉而一副谄媚的姿态。
任塞一生只流過一次淚。
因為禁咒而遭受雷劫時他沒哭,被群起而攻之時他也沒哭,在飛升成仙,他奄奄一息幾乎死在雷劫時他也沒哭。
看見鲛人族被人族惡意引入瘟疫時,他流下了兩顆血淚。當即變成兩顆紅豔豔的珠子,至今仍被鲛人族收藏着,奉為圭臬。
不是為心愛之人落的淚也能變成珠子。
任塞王握起手裏的魚叉,将引入疫病的人族全部殺的幹淨,懸屍示衆。同時四處求問草藥,也就是那個時候認識了江月清。
江月清給他不少藥泥。
任塞王冷豔若冰霜,很少和人來往。從那以後,才和江月清有走動,又漸漸認識了陸泉鶴。
兩人性格投機,都是睚眦必報,很快成為了摯友。
這些年追任塞王的人不少,因為任塞王着實漂亮,每每來到任塞王前求愛,任塞王總是用那雙漂亮的藍色眼眸冷冷地掃視來人,再嫣然一笑,握着魚叉對來人勾勾手指。
“我們來比試比試。”任塞王海一般的眼睛裏眼波流轉,說不出地動人,“你贏了,才有追我的資格。”
幾近千年,不少來人慕名而來,都敗于任塞王的魚叉之下。
那些所謂的求愛者,無一例外,輕則皮開肉綻,重則當場身亡。
每次傷害神官後都有雷劫,可任塞王不在乎。
除了生生世世更新換代的子民和摯友,他什麽都不在乎。
任塞王沒有和別人共度餘生的打算,但是面對曾經的摯友,他還是工整地寫下“百年好合”。
住天下有情人都能如鲛人相愛,住天下有情人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