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章

第 92 章

千紙鶴領着範子清上了最高的山峰,一路沒有任何阻礙,範子清就這麽輕而易舉地,闖到了将萬妖閣攔在門外的地方。

供奉長明燈的大殿樸實無華,跟尋常佛堂差不多,諾大一間堂殿中供着各樣器物與果品,兩邊列着妖的雕像,足有一個銅鼎大小的長明燈就在高高的案臺上,在香火缭繞中,一豆青燈在其間随風搖曳。

千紙鶴帶他來到殿前就完成了任務,範子清用不着請,見了那燈,立馬就知道自己誤打誤撞來對了。

守在門前的女人收起了千紙鶴,她略施淡妝,模樣不大能看得出年紀,一身素白也不起眼,甚至是轉眼就能淹沒在人群中,但範子清跟她一對眼,就被她那雙冷厲的眼凍住了,茫茫人海大概是裝不下這位主的。

宋湘低低地喚了一聲:“姑蘇?”

範子清一頓,并沒有把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人跟宋家聯系到一塊,只是禮貌一點頭:“那是我前世,敘舊恐怕敘不成,不過歡迎重新認識。”

宋湘掀了掀眼皮,并沒有認識的打算,轉身将他帶到了長明燈前。

宋湘說:“我不管你是誰,但長明燈看中了你,我便有義務帶你來。”

範子清很有自知之明:“不瞞你說,其實我也是來找這盞燈的,可能也算得上某種緣分,但我以前真的從沒見過這盞燈,它是看中我什麽了?”

宋湘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起于什麽不滿,最後一扭頭,還是老老實實給他交代:“你來前進的千浮山陣法,那是天冥玄鏡,是長明燈的燈靈設下的,能照得出你心中迷惑,長明燈挑有緣人,它挑了你,召你到此,為你解惑。”

範子清一聽,心情有點複雜,合着那陣法文盲在跟他扯了半天的淡,就是在吓唬他。

不過他已經習慣了韓湛盧那種自以為對你好的做派,很能理解他那種笨拙的好意,他還沒遇到過這麽個全心全意對他好的人,哪怕是好心辦了一堆讓他糟心的事,也只好那麽受着了。

想及來前看到的那場大火,範子清一皺眉,讨價還價地說:“我有很多迷惑,但絕對不是那些,能重來一次嗎?”

宋湘則全然不顧:“你既然來尋燈解惑的,這便是你能得到的答案,不然你還想問什麽?”

“這個真的太多了。”範子清為難地說,“如果只能挑一樣,我就想問問我究竟是什麽來歷,我總覺得很多事情,我身邊人之所以要瞞着我,都是跟這個有關。你是這兒的人,不如幫我解解惑吧,你們這不是號稱無所不知嗎?”

可惜這兒的服務态度并不好,宋湘背過了身,懶得搭理他。

範子清嘆了聲氣,感覺白跑了一趟。

這時面前長明燈的火光驀地一亮,将昏暗的小廟照得亮堂,一時間就像周遭鬼神通通睜了眼,燈臺上無風自動地濺起了一點火星,那細碎的火光不斷地沉浮、明滅,在攤在神臺的黃紙上烙出了他求得的簽文。

等火光熄滅,宋湘上前接過了簽文,遞到了範子清手上,只見那上面烙出了四個字——事與願違。

怎麽看都是個下簽。

範子清又長嘆一口氣,嘆出了滿滿的苦意,他追着往外走去的宋湘,拿着這四個字去解簽:“請問一下,你們家長明燈是保佑哪方面的?”

宋湘守了千年的山,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範子清忙端出一腔赤誠,抱着佛前不打诳語的心,解釋說:“這位大師,呃,能叫大師嗎?”

被錯認成寺廟主持的宋湘冷着張臉,不言語。

不過範子清跟在韓湛盧身邊,早就習慣了,仍能自顧自地說下去:“其實我倒黴是常有的事,也就都無所謂了,但就剩個愛情運,我才剛剛認真喜歡上一個人,不能夠事與願違的啊,你們這兒賣不賣什麽開光寶物改運的?”

聽到這番貌似尋常實則別開生面的請求,宋湘冰山似的神情似乎僵硬了片刻,随即她不耐煩地加快了腳步:“你心中有什麽迷惑,這便是給你的答案,我不是長明燈,不明白你到底想求什麽,你請回吧,回去自己琢磨。”

範子清就更不服了,不依不饒地跟上:“跟老天爺做買賣也不能這麽坑顧客吧,那都不是我的迷惑,赤霄放火是他的事,我還沒閑工夫給個只見過一兩面的人操心,你們是不是挑錯人了?這其實是給赤霄的簽文吧?”

別人被長明燈挑中,是千年修得的運氣,輪到範子清這,就成千年修得的黴運。

範子清軟磨硬泡不肯走,宋湘卻絲毫不為所動,就拿範子清當單人相聲聽,他講十七八句,宋湘就回個送客令,到最後,範子清還是撬不開她的嘴,只能帶着一張不知所雲的簽文,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這咋咋呼呼的性子,跟當年的姑蘇簡直判若兩人。

宋湘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你的劍呢?”

範子清回過頭,看見宋湘站在門前,那張冷淡的臉上終于多了點變化,眉心微蹙,眼中炯炯有神,那不像是源自欣喜或期盼的眼神。

範子清不太能看得懂她那神情,也不清楚前世跟她有過什麽恩怨,于是直言說:“劍在下面,你有事可以直接跟我說,我要是不懂,回頭我就轉述給他聽,或者你留個電話號碼,我幫你向他問問也行。”

這時,千浮山一處峰頭炸起一片煙塵,巨響在夜裏格外響亮,範子清懵了一下,還以為又有蠻荒惹事,可很快又反應過來,這回十成九是萬妖閣那幫貨惹出的動靜,他将自己劃入韓湛盧一方,自然也跟鬧事的一方同一陣線。

如此一想立馬叫他坐立不安起來:“那什麽,我看你們這邊有要緊事,那還是先不打擾了。”

宋湘望着山外沉默了一陣,又無動于衷地收回了目光,只冷冷地對他說:“你說過要給我的。”

範子清莫名其妙:“給你什麽?”

“你的劍。”

範子清一怔,腦中無數個念頭好像都被他屏蔽了:“你說什麽劍?”

宋湘面不改色道:“除了一把湛盧,你還有別的劍嗎?”

這一番話仿佛撕下了他最後一絲的僥幸,範子清心中無名火起。

韓湛盧生來是劍,被強行點化成妖,興許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姑蘇就是他的全部,甚至到了現在這一點也依舊在他心底紮着根。

範子清對姑蘇存有極其複雜的心情,一方面感激他将湛盧劍從水底拔出來,一方面又對他抱有敵意。

跟姑蘇那種傳說中的英雄不同,範子清沒他的能耐,渾身上下唯有心寬這點拿得出手,不值得韓湛盧為他尋上百年千年。

他自忖是個既得利益者,對姑蘇的敵意大多源自嫉妒,乃至于不敢提起姑蘇,只是通過一點一滴,慢慢告訴韓湛盧,他倆終究是不一樣的。

可姑蘇怎麽能轉交湛盧劍呢?

他怎麽能背叛韓湛盧這麽多年的追逐呢?

“宋當家。”與此同時範子清也終于得知這女人的身份,跟姑蘇結識的妖,起碼也得有上千年的修為,在這千浮山上,也只可能是白虎宋湘了。

範子清跟她直視,逼人的目光洞穿大殿門前的清靜月色,他藏在身後的手已經緊握起刀柄,隐隐竟有那麽點稚嫩的殺氣在。

他知道這是在犯險,也知道他大可以讨巧賣乖,順着宋湘的心意賣傻,當事人都作了古,過去的恩怨都是浮雲,讨論韓湛盧幹了千年的傻事究竟有沒有價值,跟生死存亡比起來,這都是些虛無缥缈的小事。

可他還是抵不過心中意氣,大概韓湛盧說他愛作死不是純諷刺,當中也有點道理的。

範子清盡量壓制火氣說:“他是我的,死人說話算不得數,現在我說了算,你想要我的劍,首先得來問過我。”

宋湘交握在身前的手青筋暴起,磅礴妖氣不加掩飾地鋪了開來,範子清被壓制得冷汗直冒,打算對方一動手,他就直接撥韓湛盧電話,可宋湘跟他對峙了一會兒,收起了鋒芒,只是輕輕嘆了一聲氣,轉身回了殿中。

迫人的壓力源撤下,範子清快步離開,生怕她想不過又要來讨舊債。

這裏遠離千燈會的燈市,現在還連個帶路的千紙鶴也沒有,山間小路顯得十分冷清,範子清走出去好長一段,心中一陣後怕,手裏的短刀都沒有放下,已經從那莫名其妙的簽文,還有萬妖閣到底在山裏頭搞毛線,一路愁到該怎樣處置姑蘇這點破事去了。

忽然間,他聽見長階兩邊的樹叢有奇異的簌簌聲響起。

範子清腳步一頓,往兩邊一掃,餘光掃見一道黑影掠過。

範子清将短刀橫在身前,放聲道:“你這翻臉比翻書還快,宋湘,你想要我的劍就光明正大來要,偷偷摸摸的難道就是你們千浮山的風格?”

滿山遍野是奇異的風聲,沒有人回應他。

範子清加快腳步,邊想着韓湛盧平時是怎麽說話,打算換個狠點的激将法,結果一抹黑影在他不易覺察的死角,順着石階一點點爬到他腳邊。

範子清覺得腳上一片冰涼潮濕,一低頭,腳下不知什麽時候踩中了一灘黑泥。

那黑泥慢慢翻起了漣漪,半個人頭慢慢從裏面擡了起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滾了滾,跟他來了個四目相對,滲人的笑聲頓時從這段山間小路四面八方傳來。

換作是平時,範子清跟唐雲秋練妖術,有時還會找個臨時工陪練,他拿起短刀還是能打上十幾個回合,碰着運氣好的時候,對手是景山也會在他手下吃點虧,但這種午夜驚魂實在太不按套路出牌。

範子清被那眼珠子吓得腦袋空白了一瞬,臨場發揮慢了半拍,緊接着,地上黑泥化作長箭,倏地沖他飛來,範子清瞪大了雙眼,擡手用刀招架,全身重量都旁邊倒去,只見那道黑箭蠻橫地撞偏了他手中刀,險拎拎地擦過他的臉。

從黑泥裏爬出來不死民手中一頓,捏起了黑泥沾上的血跡,低笑聲一下變得更加瘋狂起來,聲音沙啞地說:“竟是你?”

倒在地上範子清大口喘着氣,對于這種他素不相識卻認識他的妖,毫無疑問通通跟姑蘇有那麽點關系——範子清覺得他最近是犯姑蘇,走到哪,都要因這個死了上千年的妖倒點黴。

趁不死民暫時沒有動作,範子清猛地翻身而起,手中短刀照着面前不死民的臉刺過去,可一刀下去只削飛了一片泥。

那不死民就像個泥塑的惡鬼,掉了皮肉就重新糊一把,不費多大功夫又能活蹦亂跳地禍害人間。

“你不該來千浮山的,姑蘇的轉世。”不死民嘻嘻笑着伸出一只手,牢牢捉住了他那把中看不中用的刀,“我們不傷你,因你有恩于我族,可不代表他們不會傷你,離開吧。”

範子清掙不開手,被迫直面這些惡鬼,聽得心驚膽戰:“姑蘇……有恩于你們?你們到底是……”

一陣急促的簫聲驟然響起,生生打斷了他們。

那些不死民仿佛有所忌憚似的,連笑都不敢随便笑了,低頭往山下看了一眼,又窸窸窣窣地重新化回了一片貌不驚人的黑泥。

那不死民再次融進黑泥前時對他說:“離開吧,姑蘇的轉世,留在這山上的,只有死路一條。”

這張發灰的臉像是吐出一番詛咒般,給了他個不知所雲的忠告。

範子清緊握着刀,看着他們再次潛回了黑暗中,直到一切又重歸清寂,這才松了一口氣。

那簫聲還在山下沒完沒了地吹,他聽着這聲音,慢慢緩過一口氣來,朝山下叫了一聲:“師父,沒事了,我在這,路黑不好走,你等着我下來。”

唐雲秋出現在千浮山對範子清來講完全是個意外。

範子清三步并作兩步下了山,見唐雲秋正慢悠悠地收起玉簫,他忙過去幫他撿起拐杖,遞到了他手邊,發現還有個藥簍,直接背到了身上。

唐雲秋拉過他的手,有些擔憂地說:“我聞見了不死民的妖氣,跟你在一塊,怎麽回事?你怎麽跑到長明殿這兒來了?”

“唉,師父,真不關我事,是那長明燈挑我解惑,後來我跟宋湘起了點争執,出門就遇上了。”範子清問他說,“師父你眼神又不好,怎麽……”

唐雲秋神情一肅,打斷了他:“你可知道,不死民是蠻荒的一員?”

範子清吃了不大不小的一驚,他剛才居然還在太歲頭上動了土,現在回想起來,簡直一陣後怕:“萬妖閣都在懷疑千浮山跟蠻荒勾結,照這麽說,蠻荒能肆無忌憚上到這裏來,宋家果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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