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章

第 93 章

唐雲秋露在布外的眉緊緊擰在一塊,不置一詞。

他師父就是面對靈脈被焚也沒從未這麽嚴肅過,範子清觑了一眼,又開始默念少管、少問、少打聽,打架交給專業的來,這種與他無關的大麻煩還是不惹為妙。

他扶着唐雲秋下山,轉而問他說:“師父你又是怎麽過來了?”

唐雲秋敲了敲他的藥簍說:“千浮山上有好藥,而且在陣法一道上,宋家是權威,我原想來請教一番有關伏靈禁術的事。”

“師父跟千浮山很熟嗎?”範子清有點驚訝,韓湛盧他們過來一次都要百般算計,可見千浮山門檻之高,“這裏可沒那麽好上來。”

千燈會迎客,可沒說連這供奉長明燈的頂峰也開放了。

唐雲秋頓了一下,嘴角挂起了一抹苦笑:“在殷主跟宋簫鬥法前,很多妖都跟宋家學過妖法,這當中有葉南生、也有韓老掌門,也有我,要解開宋湘設下的陣法,對我們來說不算什麽難事。”

這話聽起來,好像兩人間交情還算不錯。

“那師父你是來找宋湘的?”範子清說,“你真要去見她記得小心,多留個心眼,也別提到我了,我覺得她嫌疑很重,萬妖閣上來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她。”

唐雲秋沉默了一陣:“她大概是不願見我的,這一面只怕不好見。”

“為什麽?”

唐雲秋說:“當年殷主帶着一衆倒戈的大妖将宋簫推翻,我也是其中一個。”

範子清一怔。

卻見他師父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對妖世那團複雜的關系再好奇,也不敢繼續問下去了。而且他師父似乎打算一頭紮進千浮山大好的天材地寶裏,範子清只好自個兒磨磨蹭蹭地回到住處。

範子清蹑手蹑腳沿原路返回,翻着窗,正好跟忙完一輪回來的韓湛盧撞上。

韓湛盧坐在凳子上,正對着大開的窗戶喝茶:“你現在撬門溜鎖的功夫真是越發長進了。”

範子清一眼瞥見他那張紙條還在韓湛盧面前,被人揉成了個可憐兮兮的小紙團,未免淪為下一個慘遭蹂躏的紙團,範子清乖巧地朝他微笑,不敢造次。

結果韓湛盧下一眼掃見他身上沾的土灰,語氣裏那點調笑蕩然無存:“我還以為你被什麽鶴給拐走了,這是出去又作了什麽死了?”

徐晉為他默哀三秒,逃也似的溜了:“你們慢聊,這一晚上擔驚受怕的困死個人,我先撤了。”

求生欲強烈的範子清真情挽留:“慢……”

才蹦出一個音就被韓湛盧瞪了回來,未出口的話全都凍在了喉中,而聽見這點風吹草動的小師侄腳底又抹了幾層油,轉眼就消失在了門後,臨走還體貼地關上門——生怕隔音不太好,明兒家醜傳遍千浮山——就是唯恐跑慢半步。

被單獨留下的範子清單方面跟他恩斷義絕。

他扭頭對上韓湛盧,有點尴尬收回了手,拿捏不準會不會挨揍——盡管韓湛盧從沒揍過他,這點憂慮純屬杞人憂天——他幹脆要進不進地卡在窗臺上。

老實說,範子清沒怎麽被人記挂過,剛開始沒回過味來,莫名感到熨帖之餘還有點兒誠惶誠恐,可韓湛盧的體貼充其量是水中泡影,似有還無,令人捉摸不透,日複一日下來,也不知是範子清膽子肥了,還是韓湛盧老像尊門神似的嚴防死守,範子清就開始覺得有點煩人。

他那點怕給人添麻煩的愧疚之心很快就被消磨幹淨,不是滋味地想道:“我自己的事我還能處理不好嗎?不願告訴我,又整天為我提心吊膽些有的沒的?我用得着你們?”

于是範子清很快就無師自通了一招陽奉陰違。

回來前他特地讓唐雲秋給治了傷,不死民說不傷他就真沒動過真格,那點小傷口現在已經徹底愈合了,以防萬一,範子清還全身上下處理了一遍,就連唐師父也表示他渾身上下沒半點血氣,絕對看不出什麽異樣。

可他師父瞎,而韓湛盧眼尖。

範子清躲開他的視線,小聲嘀咕說:“早知道我就陪師父采藥去了。”

“唐雲秋來了?”韓湛盧一偏頭,似乎并沒太大的意外。

範子清幹脆一縮腳,盤起一條腿坐在了窗臺上:“是啊,這兩天趁着千燈會開放了山門,師父準備多采點藥,他常過來這兒嗎?”

“聚妖地也就千浮山有點好藥材,他來了人間不來千浮山,也沒什麽地方可去了。”韓湛盧說着不知又想起了什麽,對他叮囑道,“我不管你作了什麽死,總之在千浮山上,你最好不要當他是你師父了。”

範子清順着他的話想了想,幾秒不到就想歪了十萬八千裏:“他在這山上會突變成什麽妖魔鬼怪嗎?”

韓湛盧啧了一聲:“他給你講各種亂七八糟的沒用東西,合着就沒有說起過他自己?”

“你還說人家,給我那堆幼兒教育指南才是最沒用的好吧。”範子清怼完人,回想了一下唐雲秋講課的時候,這位老師太守本分,來授課當作是業務需求,師生各有各的私人空間,互不幹涉。

唐雲秋從來只講該講的課,範子清也不怎麽習慣去問旁人的事,稍有那麽點心思,全都挂在了他跟韓湛盧身上,乃至于事到如今,他對他師父的了解,也僅限于修為高深、溫文爾雅的醫師一個。

“師父他怎麽了?”

韓湛盧掃了範子清一眼,這位犯了錯的仁兄坐在高處,微微低下頭跟他對視,看起來有點說不出的倨傲與坦蕩,以前這貨還會賣點小可憐,現在恃寵而驕,連半點心虛都沒有了。

韓湛盧:“你這一晚上都打算在窗臺上待着了?”

範子清忽地一笑,一躍而下:“心疼我就早說啊。”

他的身影瞬間遮去了滿堂月色,影子從窗臺上鋪了開來,韓湛盧離得太近,眼看範子清像是要朝這邊撲過來,不由得地往後一仰,被椅背牢牢困在了原地。

範子清輕巧地落在他面前兩步遠,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怕我什麽?”範子清那雙眼一動不動地看着他,就像平時裏的善解人意通通丢一邊去,非要把對方的窘迫全給翻出來。

“……”韓湛盧面無表情,“怕你笨手笨腳,砸中我。”

範子清絲毫不知見好就收,接着說:“砸中不怕,我不重的,不信你可以抱一抱。”

韓湛盧躲開他的目光,端起茶灌了一口,那茶水滾燙,他拿起來時毫無知覺,等回過神還要假裝無事,生生咽下了下去。

他生硬地把歪掉的話題掰正說:“當年宋簫跟唐雲秋是摯友,宋簫暴政的事你知道多少?”

“師父沒怎麽講起,不過我在書上看過一些。”範子清看了他一眼,輕嘆了一口氣,拉過張椅子坐到他邊上,自顧自倒了杯茶,結果一摸茶壺險些被燙到,“你怎麽喝這麽熱的?”

韓湛盧:“……我樂意。”

隔着一片蒸騰而起的熱氣,範子清對他莫名欽佩。

範子清将熱茶撂在一邊放涼:“據說千年前那會兒,劍門把妖世各大妖族聚攏到一塊,共同對抗蠻荒,也等于将所有力量打包送到了妖王手上。妖王在那時好像地位比殷主好太多,白虎宋簫一妖獨大,覺得各妖族形容散沙,時常自相殘殺,于是起意将整個妖世所有權力收攏手中,這事後來漸漸走向了極端,苛丨政跟各種專橫律令接連發布,沒有妖族敢反對,據說宋簫不滿妖王輪番接替的規矩,在殷岐找他鬥法之前他就想先搞垮接任的青龍一族。”

說罷,範子清又問:“師父跟宋家有什麽關系,對嗎?”

韓湛盧點點說:“差不多,宋簫這人疑心病很重,信不過任何人,除了唐雲秋,唐雲秋跟他修行時就開始結識,據說他那雙眼還是為宋簫擋了傷才瞎掉的。”

這差不多也可算作過命的關系了。

範子清想了想說:“可他後來背叛了宋簫,應該不會跟宋家走到一塊吧?”

韓湛盧搖了搖頭:“那都是後來的事了,殷岐率領衆妖去跟宋簫鬥法,大部分還是宋簫身邊舊友慢慢看不下去,接連叛變過去的,最後一戰裏,殷岐帶着上萬妖怪圍攻長留城,宋簫擅長陣法,就算孤立無援也依舊強撐了數日,後來是唐雲秋做內應,才打破了僵局,徹底了結了這堆破事。”

直到那一戰之前,白虎宋簫仍是有史以來最惡劣殘暴的妖王,而唐雲秋仍是他最大的幫兇。

範子清沉默了片刻:“你招他給我當老師的時候,沒有面過試吧?”

韓湛盧理所當然地說:“我問他是不是要來刺殺我,他否認了,唐雲秋這人信譽還是過得去的。”

範子清聳了聳肩說:“就信譽這方面你看誰都過得去。”

韓湛盧自覺冤枉,自我感覺好過了頭地發問:“我到底什麽時候對你不講信譽了?”

範子清險些一嗆,瞪圓了雙眼看過去,似乎沒料到這把劍居然厚顏無恥到這地步:“你瞞着我還有糊弄我的那一堆事,至今還是筆糊塗賬,等哪天算清了,我還得找你讨回來呢,你別想耍賴。”

韓湛盧翹起二郎腿,換了個舒服姿勢,寬宏大量地對他一笑:“我是好心被當做驢肝肺啊。”

範子清氣極反笑:“我真是謝您一番苦心了。”

韓湛盧優雅回了個點頭:“不客氣。”

範子清扶了扶額頭:“別老不正經的,麻煩接着說正事。”

“後來也沒什麽,唐雲秋自願流放到人間,這事也就這樣了。”說到這,韓湛盧冷冷地笑了,“不過萬妖閣也不希望他論功行賞,獎賞一個助纣為虐的妖說不過去,當年有太多人背叛了宋簫,重新換了一副名聲,只有唐雲秋是個老頑固。”

唐雲秋對宋家顯然還是有感情在的,當年究竟是忍痛取義,還是多年來忍辱負重,個中事誰也說不清。

範子清慎重地點了點頭:“行吧,我明白你意思,宋家目前情況未明,師父會站哪邊也說不好,我會留意的。說來你們查的怎樣了?”

韓湛盧:“這也是為什麽我讓你小心,白骨妖死在了千浮山上。”

千浮山上有白骨一族的殘骸,這能說明什麽呢?

充其量也就說明那些蠻荒來過這兒,衍生的可能卻有無數種,他們可能是被宋家毀屍滅跡,也可能宋家本就清白,将擅入者斬殺殆盡罷了。

可萬妖閣不會那麽想,他們急需一個交代,現在疑點重重的宋湘無論無不無辜,下場也難以落得好。

更何況白骨夫人跟宋家起了哪方面的争執,這一時間還不好說,可在此之前,白骨夫人會逃亡到千浮山這一點,就足夠可疑了。

不過那頭號嫌犯的宋湘始終沒半分表示,昨夜萬妖閣打探山中情況,與此同時宋湘也了解到萬妖閣來此的意圖,彼此間算是沒什麽藏着捂着的了。

頂峰只有一條通道連接着長明殿,從山門拐進來,是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階梯,平時大多冷清無人踏足,宋湘也懶得費心打理,常是被落葉枯草覆沒,只偶爾會有白虎從山道這頭穿梭到那頭。

今天卻破天荒地從頭到尾清掃幹淨,來歷各不相同的妖各率着長隊,擡着羅列成山的禮品,浩蕩地往山上走去。

長明殿前更是一番門庭若市的氣象,往來的妖都一臉喜慶,還特別不見外,知道千浮山這裏人手不足以照料千燈會這種盛事,自發登記完禮品,還替他們分門別類擺放好,哪些放在哪個庫房都一一記錄下來,随即還排着長隊給長明殿添香火。

“這是我族今年的冊子。”有個看來輩分挺高的老人朝宋湘拱手說,這老人對着誰都挂上個和氣的笑臉,笑得臉蛋紅撲撲的,回身看了一眼,身後的人也跟着滿臉喜氣地将一個薄薄的折子雙手奉上,“山上各處宅院街市店鋪也通通有人入駐了,長明燈以及千燈會之外的事不用您勞心,我族保證做好好食肆方面的工作,定會處處置辦妥帖。”

宋湘站在香案一側,朝他們微微點頭,接過了他手中折子,簡短道:“有勞。”

今天才開門一會兒功夫,在她旁邊的矮桌已經羅了小山似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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