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章
第 94 章
那老人家跟她盡禮節交換了幾句噓寒問暖的話,也不見多熱絡,本該招呼完幾句就帶着自家人下山忙活,只見他略一躊躇,在兩人間架起一個小結界,當着滿堂來客說起了悄悄話。
老人壓下了逢人就笑的臉,嚴肅道:“來時我手底下有個年輕小夥,說是在林間瞧見一道黑影,心覺古怪,便追了上去,只不過什麽也沒找着。我不是來駭人聽聞,而且孩子年紀比較輕,興許是看錯也不一定……”
宋湘順着老人的視線望去,不遠處站着他說的那半大小夥,見長明燈的侍燈人跟自家長老一同望過來,一時緊張,抿着唇,隔着人群,拘謹地行了一禮——這種半大孩子的話确實當不了真。
老人猶豫着說:“雖然這方面不是我們負責,但還是叨擾宋當家一句,千燈會人多事雜,還望宋當家多留個心眼。”
宋湘也始終是那一句:“有勞。”
老人被這不冷不熱的态度一堵,臉色有點難看,片刻後又嘆了口氣,對付幾句便端起那張笑臉,離開辦事去了。
而後又有別家的長老湊到宋湘跟前遞貼,如此忙碌熱鬧到了午後才漸漸消停。
宋湘得了空就坐在長明殿的門檻上,給昨晚受了傷的白虎治療,傷口在靈光中點點愈合,她舒了口氣,輕輕地撫摸着腳邊伸着懶腰的大貓。
這樣的靜寧是千浮山的日常,宋湘摸着身邊的白虎,望着山外的雲煙、雲煙下的城市,像是在發呆。
白虎察覺到她走了神,便像只貓一樣拱了拱宋湘的掌心,後者一低頭,發現千浮山的小精怪從磚縫間探出巴掌大的腦袋,像蠢蠢欲動的蘑菇群一樣,眼巴巴地望着她。
“你們受累了,不死民要做什麽就由他們去吧。”宋湘輕聲說,“不過此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精怪大多是山石草木中孕育而成的,又是在千浮山這麽片與世隔絕的地方生活着,天性都很單純,一聽宋湘不容抗拒的話,紛紛聳拉下小腦袋,複又鑽進了磚縫裏去,鬧脾氣似的再不見了蹤影。
這時,身邊白虎發出幾聲低吼,周遭山林有幾道黑影飛梭而過,宋湘視若無睹般站起身,走進長明殿中,望着神臺上的那盞燈。
她對那燈說:“是成,是敗,不給我蔔一卦嗎?”
燈火被門外吹進的風驚擾,輕輕閃動了一下。
宋湘:“我看你的心也是冷的。”
白虎舔了舔宋湘的手背,後者又慢慢給它捋起了毛。
當年跟她流放人間的白虎攏共沒幾只,這千年過去也依舊沒變,聚妖地貧瘠的靈脈下甚至沒能教它們修成人形。
宋湘總也想不通,既然萬妖閣忌憚宋家,何必要将宋家流放到千浮山,守着這方寸土地,由着他們自生自滅呢?是為他們面子上的仁慈麽?
可假話跟空話難道還能有從一而終的嗎?
柳捷扶着葉南生往屋裏走去:“大人心善,是宋家辜負了您的信任。”
經過千年磨砺的人又何來心軟一詞,葉南生聽着柳捷勸慰的話,也自然聽出他小心避開了‘他老了’的話題。
葉南生老了,老眼昏花,在鐵證如山面前還看不分明。
宋家還不到無可回寰的地步,可在葉南生看來,上了年紀只是給他的優柔寡斷做借口,如今他一閉眼,重新換上年輕時的鐵石心腸,再睜眼時,宋家仿佛又成了當年非殺不可的敵人。
葉南生緩緩搖了搖頭,冷聲說:“赤霄想要拿下宋湘,現在還磨蹭什麽?”
柳捷說:“千燈會是妖中難得的盛事,現在想要清山也晚了,赤霄想等慶典結束再動手,據說連湛盧劍也沒動作,都還在燈市閑逛。”
“等到那時就真的晚了,宋湘怎麽可能空手等着我們上門。”葉南生說,“孫家的人呢?”
柳捷:“他們那一隊還沒回來,昨夜消息中斷後已經命人去搜,只是千浮山陣法高深,能直接碾過陣法的妖都在孫文涵隊中,進展一直不順利。”
“不必多等了,倘若赤霄要攔,就告訴他說,拿下宋湘救人這事分秒必争。”葉南生擺了擺手,讓柳捷去傳話,忽然一頓,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宋湘是我執意放虎歸山的,如果她犯下大錯,我也有一份責任,還是由我送她一程吧。”
“是。”柳捷很守分寸,跳過了他心中糾葛問道,“如果赤霄不許,要橫插一杠呢?”
哪怕為着同一個目标,他們也并不處在同一條船上。
畢竟萬妖閣主事的有一人就夠了。
葉南生眼中閃過一道精光:“毛頭小子,敢攔我路?”
可赤霄偏偏就敢,他帶着大批人馬前去赴千燈會,仿佛跟千浮山間沒什麽暗潮洶湧似的,登堂入室地混在了來客當中,該吃吃、該喝喝。
若是有熟悉萬妖閣的妖留意一下,就會發現這時潛伏在此的萬妖閣裏三圈外三圈,俨然将千燈會的會場包圍得一只可疑的蒼蠅也逃不出去。
宋湘倘若想臨陣退縮,少不得要被剝下一層皮,相對的,葉南生想要搶先拿下宋湘,也得闖過道道關卡。
雲離掃了眼周圍密密麻麻的妖,頗為頭疼:“跟我們一道來的熟面孔太多了,赤霄可沒安排這麽多人守這兒,我看是閣中已經有人生了二心。”
牛角人林悟只顧得大吃大喝:“你管那麽多,既然我們是守門的,守住了就好,甭管來闖門的是誰,也甭管他們想往裏闖還是往外闖。”
雲離看了眼他面前的杯盤狼藉,越發覺得現實慘淡,來了千燈會不能近距離圍觀長明燈就算了,還得陪個吃貨在這蹲守。
忽然間,雲離一雙耳朵輕輕聳動了一下,感覺到藏在人群中的殺氣。
林悟啃着個雞腿,絲毫不耽誤嘴上功夫地傳音問:“怎麽弄?”
“我來。”雲離輕輕一敲桌面,妖氣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
九尾狐幻術高深,雲離又是青丘的當家人,他自稱打架不在行,可幻術一使,輕易就讓人無知無覺落入陷阱,饒是如此,對萬妖閣這麽多妖出手還是很吃力,當中很快有人就察覺出不對勁。
有人一聲令下,葉南生派來圍捕宋湘的人馬一躍而出:“萬妖閣辦事,此處立馬清場!”
卻見那些吃喝的客依舊吃喝,笑鬧的依舊笑鬧,全然不當他們一回事。
柳捷在一片喜樂融融中皺了皺眉:“是青丘九尾狐的幻術。”
“破術要多長時間?”
點點妖紋在柳捷的臉上蔓延開來:“很快。”
“你能撐多長時間?”林悟将那小狐貍帶到一邊,幾個發現異樣的同伴急急趕了過來問他。
雲離頭痛欲裂,冷汗一陣接着一陣,他捏了捏眉心:“柳家的在那,當中有好幾個大妖,最多掙出一分鐘,去讓赤霄想辦法。”
消息飛快傳了過去,得聞此事的赤霄不溫不火說:“葉南生要對宋湘出手?笑話,他老了,那點優柔寡斷越發變本加厲,對舊友家人下不了手情有可原,要想拿孫文涵他們的情況,從我這兒騙走疑犯,是覺得我會上他的當,還是以為我會蠢到拱手相讓?”
在他身旁的妖拽着手中魑魅魍魉,急得要跳腳,卻在一臉從容的赤霄劍面前生生壓了下來:“青丘當家要撐不下去,要跟他們動手嗎?”
赤霄卻搖了搖頭:“無妨。”
會場外的天空被撕開了一片裂紋,破碎聲震天,當中白蛇龐大的身影一閃而過,不知什麽兇獸的猙獰獠牙狠狠捉在邊上,從裂紋中剝開了出口。
雲離慘遭這種強行破術的待遇,當場被數道強勁妖力沖得吐了一大口血,林悟被他吓得手忙腳亂。
會場衆妖直到這時才反應過來,紛紛圍到了走廊涼臺上,望着半空中難得一見的大妖真身,頓時掀起一片嘩然。
千燈會的主場是在千浮山第二高的山峰,這千年難得的盛事誰都想來湊個熱鬧,誰也不願錯過,慕名而來的客實在太多,千浮山一個峰頭還裝不下,于是各處山峰也設下了分會場。
另一處的千浮山上,範子清不出意料從早上起就被禁了足。
未免他鬧騰,韓湛盧還徐晉出門給他買了吃的喝的,專門堵他的嘴,可範子清又不是韓小魚,哪怕滿桌上都是燈市上蠻有特色的玩意,過點嘴瘾也差不多就膩透了。
小地狼被迫留守,整天神思不屬,拿着個手機總牽挂着千浮山進程。
他只留了一半的心神分到範子清身上,見他今天特別安靜,也跟着大意了些,等他從各種憂心忡忡中回過神時,一擡頭,發現範子清在窗邊上架起了手機,正對着屏幕自言自語着,不知在擺弄些什麽。
徐晉:“你在幹嘛?”
範子清聞言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徐晉:“正好,來打個招呼。”
徐小師侄愣愣地揮了揮手:“你在跟誰視頻嗎?魚兒?”
“剛跟魚兒聊完了,這個點她早睡下了。”範子清解釋說,“現在是妖市那幫家夥,他們擔心搜查情況,又好奇千燈會長什麽樣,七嘴八舌反正也講不清楚,幹脆給他們直個播。”
徐晉:“……”
直播什麽?千浮山即将上演的大型群妖互毆現場嗎?
大概是範子清拿着手機亂拍,觀衆們先是被窗外的雲山霧繞晃了眼,随即又瞥見桌上的菜,鹦鹉四人組仗着人多,飛快碼起字來,瞬間占滿了屏幕:“城裏人你們吃的可真豐盛,點心還都那麽講究,請問還缺鳥嗎?”
這仿佛還引領了一波深夜饑餓小夥伴們的熱潮。
“請問還缺墨嗎?四百年歷史的那種。”
“請問還缺金魚嗎?會吐泡泡的那種。”
“還缺桃花嗎?快要腌出藥味的那種嘤嘤嘤。”
……
“這些看着還行,就是比較清淡。”範子清捏起塊點心,當着一整個聚妖地的觀衆吧唧吧唧地吃了起來,“我口味比較重,覺得這味淡了些,沒披雪樓做的菜好……不不、沒有,我們家是欠了她一點債,但真沒收蕊姐的廣告費,你們這些人真是……你們真要這麽說的話,麻煩現場哪位披雪樓的,讓人給我結算一下。”
這神奇的直播在徐晉的目瞪口呆下,徑直拐向了吃播,又頭也不回地從吃播拐到了讨價還價上,相當随性。
範子清昨天就将千浮山的事告知了妖市,這一天時間足夠傳遍聚妖地了,可這幫向來有事溜得飛快的小妖難得鎮靜,一切還照常,該鬧鬧,該吵吵,沒半點大難臨頭各奔東西的樣兒。
華老三掏心挖肺對他說,他信得過範子清,蠻荒歸蠻荒,事态還沒到最嚴重的地步,聚妖地就不會先一步亂了,但千浮山不容有失。
範子清承認他說的有理,可千浮山這動向他實在看不明白,失不失的,跟信不信他沒多大關系,轉念一想,幹脆搞了個直播,叫聚妖地也順帶看看明白。
不過這直播沒播多久就徹底被一圈沒溜的觀衆帶偏,直到範子清将各種點心介紹了一溜夠,拎起個酒壺倒上一杯,嘴上還跟彈幕聊着:“你們可真行,隔着大老遠的還想遠程給我灌酒,這個我不懂,聞着是挺香的,不知什麽花的香,想讓我喝,成啊,右下角給我刷禮物。”
“哎,”徐晉一個頭兩個大,忙攔了他一下,“別碰那酒。”
範子清:“怎麽了?”
徐晉無比心累地說:“千浮山特産的夢浮生,別的你喝一兩杯無所謂,這個一喝就醉人,酒量再大的人來喝這個都扛不住,就這一小壺還得兌着水來喝,你看這都什麽地方什麽時候,可別給我添亂子了。”
鑒于徐小師侄自己就是個一杯倒,他說酒量這種話毫無說服力。
範子清自忖酒量不錯,跟徐晉相比根本不是一個層次,偶爾出門喝個悶酒,十幾瓶往下灌都屁事沒有,聽了也并沒把這傳說美酒的厲害放眼內,不過這話倒是激起了範子清的靈感。
他順手将手機架在一邊,無視心力憔悴的徐小師侄,一手拎起一壺酒對着鏡頭說:“你們也看到了,喝是喝不成了,那咱們拍賣,剛才誰惦記着酒,出來出來出來,這千燈會好酒不少,我們價高者得,剛徐哥說的都聽見了吧,這可是千浮山的特産,那就是千年一遇的好東西啊,都快來出價。”
“奸商!我聽說燈市不少酒水都是免費自助的,你還要外帶賣錢!”
“我出五塊錢!”
“哈哈哈我多加一毛,不能再多了。”
“酒雖好,可打死我也不要送錢給範狗。”
“酒館的兄弟們,咱們組團去揍範狗那奸商,來的打1。”
“範狗你見錢眼開,有種去親外面路過那美女,我立刻給你打錢。”
範子清一本正經地說:“直接打錢的那位,謝謝你的闊綽與捧場,可惜我這兒賣貨不賣身啊,還有打1威脅主播人身安全的,腦子是個好東西,何必非要跟韓湛盧過不去呢?”
正直的徐小師侄默默捂住臉,實在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