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桂花糕(十六)
桂花糕(十六)
這一句句逼迫似的話落到跟前, 江洲終于笑了,語氣也跟着淡了下來。
他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看着又瞬間噤聲的父親, 陳舊的正廳因為陳明的死, 散開出一股極為稠烈的血腥味。
正午,案桌上的香煙燃盡,餘煙袅袅散開。
提劍的女大人們, 英姿飒爽, 卻是滿臉倦色, 仵作跪在地, 當着衆人的面解剖驗屍, 還有那群縣長, 往日嚣張跋扈的神色全然不見,個個垂頭喪氣,
而他江洲,在衆目睽睽之下, 被逼迫着認莫須有的罪名,簡直是——
腐朽又堂皇。
良久, 他才一聲輕嘆,徹底松了掙紮的力氣,目光略過宋韻, 直接看向謝玉敲:“謝姑娘,以下的話, 你且聽好了。”
“昨夜,若非湊巧, 我難道會是傻的嗎?故意暴露自己偷偷溜出去的蹤跡,就為了和陳明方才所說的藏匿經冊之事的時間線對上?”
他吐出口氣, 目光從謝玉敲眼裏移到那七t彩的圓柱彩繪上,“關于書房經冊,我是真的不知。要讓一個人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本就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不是嗎?”
謝玉敲順着他的目光移去,在那浮雕彩繪脫落處,有幾道淺淺的刀刻痕跡。
她也跟着嘆息,問:“那你方才又為何要自作聰明,覺得陳明便是中毒?”
江洲斂眸,袖袍下的拳頭握緊,這個問題像是某種特定的意義存在,他面色刷的一下慘白了幾分,搖着頭笑了笑,說:“因為我見過中這種死法。”
宋韻訝然,“見過這種死法?”
“貴安蟲蟻毒物本來就多,齋善堂,齋善堂。”江洲冷冷笑了,“行的是善心游醫的名,做的卻是濫殺無辜的事!貴安的萬種毒藥,皆出自他們之手!”
“聽說他們都死于藥蟲,真是害人不成終償命!該!”
宋韻上前一步,“仔細講講?你可知齋善堂在佛窟那兩日,究竟在做什麽什麽事情?”
“算了,算了,我現在不想講了。”哪知,江洲卻突然像是認命一般閉上了眼,“各位大人,江某言盡于此了。”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吧。”
宋韻和謝玉敲視線對上,片刻,她點頭,揮手喊來下屬,“先把人帶到獄牢裏,和方才的陳五一并嚴加看管。”
“是!”
“切記,不可再出現桐安周啓暴斃牢獄此事!”宋韻再三叮囑,“一只蚊子都不可放進去,你們輪流換崗,眼睛要時刻緊盯着!若兩名犯人有人出事,我唯你們是問!”
“是!”
女大人說着架過被押着的江洲,鐐铐帶上,這一回算是真正的罪犯,掐着人的肩,便要往外帶。
江洲有些不習慣,推搡間,他忽然右側膝蓋一軟,人差點滑稽地踉跄在地。
“洲兒!”
“江公子!”宋雲遏離他最近,連忙掌心發力托住他,“你膝蓋骨傷着了?”
江洲搖搖頭,否認道:“沒有。”
想了想,他還是轉頭看了眼江青賀,見人滿臉是焦急與惶然,無奈地笑了笑,“父親,是孩兒不孝,若此遭度不過,那便只有來世,再報答父親這些年的養育之恩了。”
江青賀低頭,聞言沒有應聲。
原本要被帶來審訊的江洲因為陳明的死,又很快被帶走,義淨僧師也跟着他們一道出了正廳,留下了滿堂哆嗦的縣令們。
仵作終于驗完屍身,見四周靜下來,連忙起身,拱手向宋韻道:“宋大人,下官已經查明,陳大人确實是因中毒身亡,毒物為竹青草,毒素取自竹葉青蛇,毒性極強,一旦毒效起,會先失心瘋好一陣,再徹底毒發,不過頃刻之間,便無轉圜餘地。”
“這又是齋善堂的毒藥?”宋韻皺眉,瞥了眼面前的一堆腦袋,問。
仵作将沾了血的小刀和鑷子擦拭幹淨,點頭道:“正是。然而此毒物,被磨成了無色無味的毒粉,下官也不好具體判斷陳大人是何時中毒的。”
“殺人于無形?”宋雲遏手中的玉簫往掌心移了半寸,“那毒物發作的時辰呢?可否控制?”
“這個......”仵作抹了抹不存在的虛汗,“下官不知。”
宋韻抱着手,脾氣越發不好,對于不精功于工事上的人,她向來沒有好臉色,“身為貴安衙署的第一仵作,你怎會連這都不知?”
仵作連連作揖,應道:“是下官無能,竹青草雖然殺人于無形,但是制作尤為困難,據我所知,齋善堂是在三四年前成功研制過一批藥粉之後,便再也沒有出過此毒粉。”
“代價太大,成本太高。”他嘆息,“尋常人是壓根尋不到此毒粉的,所以下官才會對此毒物不甚了解。”
宋韻自知誤會,軟了聲色,又問:“那據大人所知,什麽人才能擁有這種毒粉?”
仵作這一聽,眼睛瞬間瞪大,慌忙搖頭,“不、不……大人,這個下、下官更、更是、不知了。”
見他驚惶莫名,謝玉敲輕輕一笑,正欲講話,這時又有女大人匆匆跑來,在宋韻耳邊低語了幾聲。
聽完,宋韻面色瞬間一沉,上前按住仵作已經在收拾箱匣的手。
仵作手吓得一抖,眼睛都不敢看宋韻,再次連連躬身,問:“宋大人,可還有什麽事情?”
“你跟着這位女大人,那邊有新的屍體需要你去驗屍!”宋韻松開桎梏仵作的手,頓感精疲力盡。
到底是年歲上來了,她只覺得此遭貴安之行,自己的身心狀況遠不如從前。
她壓了壓眼眉,謝玉敲随即會意,走到正廳門楣,招來在外面把手的武康禁軍:“各位大人,還請你們替我們守好這裏面的大人們。”
她此話一出,有人瞬間起身,呵道:“這是什麽意思?!”
宋韻道:“你們一個個的,大事不知道犯沒犯,小事倒是一大堆。”說着她看了眼起身的那位縣令,“會縣林祝安,你這些年貪的墨可不比陳明的少,好自為之吧!”
“可你們也不能随意便把我們軟禁在此處啊!”
“是啊!這本就不符律法!何況,節度使大人呢?他可是清清白白!”
“說我們權勢欺人,自己不也是仗着權貴壓人!”
有人鬧起來,便有人接連二三地起身,想要沖到已經要到門口的宋韻身邊。
宋雲遏雙臂一擡,擋住這些完全沒有悔過之心的縣令們,厲聲道:“宋大人讓你們在此處,已經是莫大的恩慈了!難不成諸位想去那陰濕濕的地牢裏待到朝廷的罪令下來?”
“什麽罪令?”林祝安聞言慌了,“我們不過是平日裏貪點小便宜,這貴安若非遇到水患,也是一派欣欣向榮!我們治理有方,反倒被你們倒打一耙!”
宋韻轉回身,看着面有焦惶的衆人,沉下心中的氣憤,道:“你們以為那場大火,就能徹底将你們的過往罪責毀屍滅跡?這貴安雖小,但也不只是甲庫能尋到蛛絲馬跡,江湖之大,并非你們想着天高皇帝遠,便能置身事外的!”
“百姓的苦,你們當真有所聞、有所見?風雨飄搖裏,你若還吃着金銀細軟,将烽煙當作旁人之事,在這群狼環伺,四面皆有外敵的不算太平之世裏,保不齊下一個遭殃的便是你們,還有各位的家人!”
還是有大半油鹽不進的人,聽到宋韻此話,只是輕蔑一笑,“我們在這便在這,就算你們真的有證據定我們的責罰,最多也就去了官銜,回家種田便是!”
“什麽家國道義,與我們普通官吏何幹?”
“你們這群京都來的貴人,生平榮華富貴享盡,要真的遇到戰亂,那也得靠你們去沖鋒陷陣!”
宋韻氣極,她向來便不是口齒伶俐之人,她直抒胸臆,直言不諱,做事情多憑當下情緒。這一下便被這些縣令噎得無言,面色發紅,手中的劍擡起、落下,又再度擡起,俨然沒見過這麽沒良心的官僚,手都顫了顫。
就連平日裏牙尖嘴利的謝玉敲,也是咬着唇,直到被宋雲遏手輕輕拍了拍脊背。
謝玉敲松了勁,唇被咬得泛白,又很快染上更深的血色。
然後她便聽見,先前因為身份問題,一直沉默的宋雲遏竟然開了口。他嗓音有些幹澀,卻又是一如既往的幹淨、簡潔。
他說:“旁人我是不知,但你們方才所說的宋大人,想必卻是無人不知她是先帝親姐,當今聖上的親姑姑吧?她确實身份尊貴顯赫,但你們大可以去問問京都城的任何一位百姓,宋大人前幾十年,可曾在都城享受過半分優渥的待遇?”
“北漠——”
他聲線有些抖,“宋大人在北漠四十幾年的時間,與民一同吃食、住布氈房,抵抗犬戎,何時有過你們所說的富貴?”
“可她——”
“算了。”宋韻也是聲音倦怠至極,打斷了宋雲遏,“算了,與他們這些人,是講不了任何道理的。”
她看着站在最後的江青賀,搖搖頭,笑了笑,“那便請諸位大人,暫時在此處憩息片刻,稍後也會給你們送來粥食。”
“節度使大人。”她喊江青賀,“您怎麽看?”
江青賀嘆息,拱手道:“便依宋大人規矩辦事,我等,自無怨言。”
謝玉敲深深看了他一眼,視線再次落在那刀痕之上,半晌,她拉着宋雲遏,兩人跟上了宋韻的步伐。
“剛剛急報,說是昨夜還死了一個人。”過了正廳門口的桂花樹,宋韻壓下了聲音,帶着他們來到偏廳,“屍體被扔t在了富桂茶坊牆根之下。”
說話間,他們已經跨過偏廳的門楣,看到了陳放在地上已經僵硬的屍體。
在看清這人面貌時,謝玉敲驀地一驚,握着宋雲遏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