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桂花糕(十七)

桂花糕(十七)

宋雲遏瞳孔微微睜大, 也是意料之外的震驚。

未曾料想到,昨夜死在富桂茶坊旁的,竟然會是那日在佛窟甬道裏的滾肉臉!

自臨縣石山上下來, 他們便得到消息, 說是滾肉臉拿着經冊進了節度使衙署後,很快又出來,直接窩進了富桂茶坊旁的屋子內。

也是他的行跡, 木閣的人才借此探到這群人平日裏的據點。

沒想到的是, 滾肉臉武功還算不錯, 然而這屍身的死亡模樣, 看起來卻像是死于打鬥——

或許, 那人武功還當真不錯。

一旁正詢問仵作的宋韻問完起身, 瞧見他們倆的神情,頓悟問道:“這不會便是你們所說的佛窟裏那位吧?”

“是他。”謝玉敲走近, 仔細瞧了眼屍身。

昨夜風大,枯葉掃落一堆, 滾肉臉身上全是些細碎的血痕,像是在林間打鬥過, 全身血污上沾滿了枯爛葉子。

仵作連續檢驗完兩具屍身,已經精疲力盡,接了宋韻遞來的水, 也沒再将就,咕嚕喝了大半碗, 這才抹了抹嘴角的水漬,道:“回宋大人, 此人是死于刀傷與樹葉的劃傷,致命傷是腹部這一處挫傷。”

說着, 他小刀指了指滾肉臉的腹部,“條件所限,下官只能看出這一處曾有刀削頓過的痕跡,但此處肝髒破損,應當是勁很大的人,方能如此殺人。”

“還有這一處。”說着他掀開屍體下身蓋着的白布一角,“這處膝蓋窩,也有明顯被踢過的痕跡,且勁道極大,看樣子有些骨裂,不排除可能與殺害此人是同一人所做。”

他瞧宋韻并非想象中那般可怕,也是漸漸松了口氣,道:“若大人信得過下官,待下官把屍身送回驗屍房,仔細重驗一番,方能得出更細致的結論。”

宋韻點頭,又搖頭,問謝玉敲:“你覺着如何?”

“直接就地葬了吧,此人雖死得不明不白,”謝玉敲看了眼被重新蓋上白布的屍身,“然而兇手我們都知道是誰了,便放過他罷。”

“現在最關鍵的,還是要趕緊找到經冊。”宋雲遏跟着道,“他比預想的還要狡猾,倘若貿然驚擾,就怕我們徹底找不到經冊,便麻煩了。”

說話間,門外傳來一名武康禁軍的聲音:“不能進!”

“這是官府重地,豈是你們這些普通百姓說進就進的?”

來的是一男一女。

女的聲音溫柔,聽起來上了點年紀:“這位軍爺,你們行行好,幫我們找一找謝大人,可好?”

男方也跟着連連道謝:“實在是事發突然,我們來不及告訴謝大人,便貿然前來,實有叨擾,還望軍爺行個方便。”

宋雲遏耳朵向來敏銳,這兩人的聲音他都是熟悉得很。

女人是貴安本地口音,男人卻是京都城鄉音。

他看向謝玉敲,眉梢裏有喜色,“快去門口瞧瞧,看來是有大事!”

謝玉敲也是滿臉倦色一下被抹去,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眼神裏帶着光,被宋雲遏拉着手腕便往門外走去。

留下宋韻在原地,和仵作大眼瞪小眼。

“誰啊?”片刻,她喃喃疑惑自語。

“不知。”仵作竟還回應她,宋韻這才醒神,連忙甩甩衣袍,長腿一邁,人便來到了衙署門口。

謝玉敲和宋雲遏是真的驚喜。

沒想到這邊出了事,另一邊,事情的轉機又這麽快便來到。

他們跨過庭院,繞過魚缸,來到禁軍面前。看着被攔在門外的兩人,謝玉敲音量都不自覺地提了幾分:“伯伯!”

到底還是顧忌着此處危險,她沒敢喊周顧的姓氏。

彼時從桐安作別,周顧說是要來貴安,替赤衣客歸家。然而在他身後,朱璘的眼線虎視眈眈,出了桐安,謝玉敲也曾命香山閣劍派的人保護他,可惜一路風塵,她們最終還是跟丢了周顧。

之後,周顧始終沒有消息傳來。

但謝玉敲知道,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未曾想,她的周伯伯,比預想的來得還要快上些時日。

而今日,他竟然敢如此大張旗鼓來節度使衙署找他們,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發現,或是貴安毒瘤确實已經盡數被清理。

“旁邊這位,莫不便是賈娘?”這般想着,謝玉敲撥開禁軍擋着的長槍,拉過女娘的手,“您在這邊多年,我竟然是第一回見到您。”

“此番,還得多謝您的幫助。”她微微躬身,賈娘緊忙扶住她的手臂,“快快請起,我們這回來,是因為找到了......”

她看了看謝玉敲的眼色,壓低了聲音:“經冊,找到了。”

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謝玉敲眼睛睜得更大了,靈動的眸子瞬間看向宋雲遏,兩人皆是松了口氣。

碰巧宋韻在後面疾步而來,謝玉敲朝她揮揮手,“宋姑姑,快去叫義淨僧師!”

宋韻腳步一頓,也是頃刻了然,跟着喜上眉梢,轉身便往西廂房跑。不多時,義淨跟在她身後,同樣步履匆匆,全然沒有了報恩寺主持的端莊與威嚴。

他現在滿心只有經冊。

周顧見了他,神色恭敬萬分,連連傾身,卻被義淨有力的掌扶起,“小顧,咱倆也有好些年不見了。”

“但眼下還不是敘舊的好時候,”他看了看賈娘,問,“經冊在哪?”

“也在松林。”賈娘回聲道。

“可有帶來?”

周顧搖頭,“我們發現之後,便藏進了木閣裏,那裏機關重重,又有人把守,比之我們帶在身上這一路過來,要安全些。”

“原本是想老規矩送信,但我們知曉此事萬分重要,”賈娘道,“便覺着還是得來一趟,讓各位大人親自去看看。”

宋韻點頭,轉身喚來一群偵察隊的下屬,“你們一定要把這衙署看好了,任何人不得進出。”

“記住,是任何人!”

“是!”

宋雲遏見狀卻有些踟蹰,看着排兵布陣的偵察隊,問宋韻:“大人,要不您留下來,親自看着節度使衙署?”

“那人總得您來看着,我們比較放心。”

宋韻想起方才滾肉臉的屍身,一時猶豫。她本就是慣性使然,從前在北漠提刀舞劍慣了,經常把保護身邊人當成己任。

何況謝玉敲和宋雲遏兩人,對她來說便像是孩子一般的存在。

到這時,她看着謝玉敲堅定的眼神,以及她年紀雖小卻堅韌從容的模樣,香山閣女閣主,從前她并沒有太多實感,直到看到賈娘,這才恍惚想着,自己當真是到了年紀了。

是該放手了。

于是,她退後,站回門楣上,帶了點笑,道:“說得在理,此地理應由我看管,既如此,便由義淨僧師和謝大人一同去吧!”

“衙署有宋姑姑在,确實更放心些。”謝玉敲說着挽起賈娘的臂彎,“賈娘,咱們邊走邊說。”

她不免覺得好奇,還帶着點隐隐的興奮問:“你們是如何遇上的?又是怎麽找到經冊的?”

賈娘溫婉一笑,“閣主應當是認識江湖上的赤衣客?”

“這是自然。”謝玉敲側眼看了周顧一眼,一個猜想脫口而出,“莫不是賈娘你和赤衣客——”

賈娘點頭,“赤衣客原名姜喚之,與我自幼是青梅竹馬……多年前,我們也曾互許終身,然而,”說起這些,她眼圈漸漸發紅,“這世道造化弄人,多數時候,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姜喚之出自名門之後,自幼修得無上劍法,天下江湖因相府琴師與朱璘一事,風雲四起,動亂不安。

身為俠客,姜喚之自然便入了江湖,化名赤衣客,鋤奸扶弱,以維護江湖為己任。

“他起赤衣客之名,還是因為我呢!”賈娘臉上帶着點女兒家的嬌态,“我從前便喜歡豔紅色的衣服,他離開貴安那一年,我們還約好了,待江湖風波止,他便歸來娶我。”

“無論年歲幾何,都要有鳳冠霞帔,十裏紅妝。”

怎知,那一年周顧借得赤衣客脫身,而真正的赤衣客卻斷命異鄉,再不能歸家娶得心上人。

“我同他一直保持着書信習慣,”賈娘淚水忍不住簌簌而下,“不久之後,江湖上雖然還有赤衣客之名,然而彼時我已知,他大抵是出了事了。”

“但說好要等他,”賈娘說罷看了t周顧一眼,“那便無論多少年,無論是人間或是無間,我都要等!”

那時候,她開始接管木閣,将情郎遺志銘記于心,便是為了有朝一日,魂歸地底,兩人相遇之日,還能為此不悔。

說起這些,賈娘臉上的淚花很快拭去,全是堅韌與決然。

謝玉敲心跟着軟了幾分,安撫地拍了拍賈娘的掌背。

賈娘笑了笑,看向謝玉敲,“我如今也已過五十的年紀了,也得感謝周先生,不遠千裏,特意來到貴安尋我,把喚之身故的确切消息告訴我。”

“而今希冀終于破滅,我也好沉下心來,為木閣、為天下事鞠躬盡瘁。”

謝玉敲抿了抿嘴,片刻有些不知如何回應她,便聽見宋雲遏在問周顧:“周伯伯,那你又是何時來的貴安?”

“前幾日。”周顧應道,“沒想到貴安此番水患如此嚴重,我在隔壁大理國等了幾日,這才在昨日早上入得貴安。”

“你們這把守可嚴,”周顧說着輕輕一笑,“是為了經冊吧,那官兵告訴我,入貴安可以,但是要出,就得多等些時日。”

謝玉敲也跟着淺淺一笑,“周伯,那你這一來,便先去找賈娘了?”

“經冊呢,又是什麽機緣巧合下拿到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