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有片當然要一起看
有片當然要一起看
宋榆安從小就是個安靜性子,不愛說話,總是一個人待在一邊玩自個的。
段彥第一次見到宋榆安是在對方家的客廳,不過這個“第一次”并非實際上的第一次。
他的母親和宋榆安的母親年輕時就是很好的朋友,後來搬到一起成為鄰居,前後腳結婚、懷孕。
沈女士告訴過他,他們早在一歲時就在一張嬰兒床上見過,還時常會被大人們抱在一起玩,玩的方式就是你用手打我一下,我拿腳踹你一下。兩人對着哭,和唱山歌般看誰比誰嚎得大聲嚎得響亮的黑歷史,宋榆安的母親還如數家珍地拿出來感嘆。
反正宋榆安死不承認自己以前是個愛哭鬼。
這種不記事的年紀很是憋屈,你無法反駁父母口中黑歷史般的往事,段彥對于嬰兒床上的初見更沒什麽記憶。
真正有記憶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三歲那年的除夕。被媽媽抱在懷裏的小段彥進門第一眼,就越過擺放工藝品的紅木架看到了背對他坐在客廳角落裏畫畫的小宋榆安。
三歲的年齡大家都是小小一個團子,小宋榆安穿着白色的兔子連帽衣,兩只長長的兔耳朵垂在背後,在小段彥看來就是只兔子。
側臉圓圓鼓鼓的看起來十分Q彈,很想讓人咬一口,濃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樣撲棱撲棱,沒看到正臉就知道是個好看又可愛的小孩。
被放下後不等媽媽說話,他就邁着熟練的步伐,朝着那哐哧哐哧地走過去,湊到宋榆安面前問他在畫什麽。
初次見面并沒有想象中的和諧,小宋榆安被他吓了一跳,他沒有見過這個小孩,沒有搭理,反而把畫本往懷裏藏。
小段彥哪怕被拒絕也不傷心,繼承了爸媽的能言善道,锲而不舍和他說話,只為了想讓眼前這個小孩理一下他。
小宋榆安被煩得沒辦法,就給他看了自己的畫本。
回家後,小段彥晚上睡前還拉住準備幫他關臺燈的媽媽,問她:“圓圓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聽見大人們都叫那個小孩圓圓,盡管問到了對方全名,但他還是跟着叫圓圓,他覺得這個小名很親切很可愛,和宋榆安那張冷冷的小臉有極大的反差。
媽媽聽完笑了笑,說圓圓只是比較害羞,你可以主動去找他玩,這樣他就會慢慢喜歡上你了。
三歲的段彥對媽媽的話深信不疑,自那後,對隔壁圓圓念念不忘的他完美執行了媽媽的話,經常跑到隔壁和宋榆安隔着欄杆說話,長大了些還會趁陳姨不注意偷拿大門鑰匙跑去找宋榆安玩,和他分享零食和游戲,宋榆安的父母經常一下班回家發現家裏多了個小孩,也隔三差五發現自家兒子和段彥偷溜出去公園玩。
段彥父母要發現段彥沒在家,第一時間打電話問宋榆安父母宋榆安在哪,這兩人中間幾乎綁着一股繩,找着一個就能逮到另一個。
友情的建立就是很奇妙。
随着友誼的深交,段彥慢慢能看清他掩蓋在話語下的真實與渴望,知道他有時的話未必是真。
有年夏天,他們在房間裏一起睡覺,可能是翻身幅度太大,宋榆安摔下了床,把段彥吓醒。
很痛,段彥被那道膝蓋着地的悶響驚醒,下一秒心也跟着痛。
應該是落地那一瞬腿下意識蜷縮起來讓膝蓋直接着地,當時天熱,宋榆安穿的是短褲,膝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
段彥看他嘴扁起來像是要哭的樣子,立刻問他藥箱放哪,宋榆安卻拉着他,出門前讓他別說話。
藥箱放在一樓,家裏的阿姨在院子裏澆花,宋榆安邊拿跌打油邊觀察阿姨的舉動讓段彥意識到為什麽不能說話。
因為他不想讓阿姨知道。
阿姨知道了就意味爸媽會知道。
段彥不懂他為什麽不想告訴爸媽,自己要受傷了肯定要跑到爸媽面前委屈一番,這樣就可以順勢“敲詐”一個新玩具或一個要求。他們蹑手蹑腳回到房間,段彥看着他熟練地用油揉搓膝蓋。
窗外停了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在那叫,可沒過多久,段彥就沒聽到它的聲音了,或許是飛走了,或許是不出聲了。
他很疑惑,這是他想不明白的事情,所以他問宋榆安:“為什麽不能告訴宋叔和宋姨?”
疼勁過了,宋榆安面色平靜,他用洗手液洗幹淨手,擦幹手上的水:“又不是什麽大事,他們挺忙的,就不用讓他們知道了,我自己能解決。”
“可是……”段彥覺得這解釋有哪裏不對勁,但他一時說不上來。
宋榆安打開窗戶,熱風吹了進來,找了一圈沒看到麻雀。
等到阿姨叫他們下來吃晚飯時,宋榆安讓他先下去。先一步坐在餐桌旁的段彥和宋叔宋姨說他和宋榆安今天做了什麽,等宋榆安坐到他旁邊後,他發現他換了一條長褲,身上那股跌打油的味道淡了很多。
這件事情段彥誰也沒告訴,成了他和宋榆安之間的秘密,他們有無數個秘密。段彥想,應該還有很多連他也不知道的事情,被宋榆安沉默地壓在心裏。
誰不想要在受傷時能有個人幫你上藥呢?
誰不希望在受傷時得到關心和安慰呢?
段彥希望,他會直接說,伸手要。宋榆安希望,但他會礙于理性使然的“懂事”選擇閉口不言,不去給人添麻煩。
初二那年暑假,他和宋榆安參加了一個由六大校聯合組織的夏令營,其實就是換一個地方上課學習,偶爾穿插一些戶外體驗活動。
段彥記得,當時家裏臨時有事,他沒有參加兩天後的結營儀式。
這事還是段彥偶然間問出來的,夏令營在雲開隔壁的一個城市舉行,宋榆安的父親剛好在那裏出差,和宋榆安說結營那天來接他回家。
結營儀式是上午舉行的,雨是中午開始下的,那天預警達到的是橙色暴雨的級別。
宋榆安看着被雨水打得已經看不見外面景況的窗,耳邊的手機發出通話挂斷的聲音,是剛才父親打來、語氣為難地告訴他自己無法來接他的一通電話。
因為臨時要再去另一個地方出趟差,事态緊急,他能理解。夏令營臨時組建的班群裏有幾個剛走不久的人說他們堵在了高速上,所以他拒絕了父親叫司機來接他的提議,當即買了張高鐵票,一個人打車拉着行李箱冒雨回到了家。
回家後,段彥竄門時發現他有些低燒才問出來這麽件事。
段彥猜到宋榆安隐瞞的原因,但他不能明确地說出個誰對誰錯。宋榆安就是個犟小孩,他默默地隐瞞很多事情,不讓別人知道,是因為不想麻煩別人,可能是覺得事事都說出來很矯情,他的性格就是如此要強。
可他以前的确是個愛哭矯情又別扭的小孩,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隐藏情緒和真實的想法,也是段彥和他足夠熟悉才意識到他的心口不一。
段彥不能去強加改變,只能去做那個和他分擔秘密的人,起碼多一個人知道好過一個人壓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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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是在食堂吃的,宋榆安點了份咖喱雞排飯,還拿了碗椰蓉奶磚。咖喱飯土豆給的很多,這讓宋榆安一天的心情都好了起來。雞排快趕得上他臉那麽大,表皮酥脆外焦裏嫩,分量過多,他把咖喱和雞排吃完,剩了一半的菜和米飯。
奶磚是用玻璃碗裝着的,外表看着就極為可口清涼,冰涼甜膩舒緩了天氣帶來的炎熱。
和他一起吃飯的是鄧一,他點的那份黑椒牛柳意面看着也挺香,宋榆安打算下次嘗嘗。
原本宿舍四個人是一起吃飯的,但季長霖吃飯比較快,蘇繁吃得少,兩人吃完就先一步走了,留下吃飯速度和口味都很一致的鄧一和宋榆安,兩人也就漸漸走到一塊吃飯去了。
下午要連着上四節課,晚上還有三節,宋榆安不是個會為了趕時間而狼吞虎咽的人,吃飯用了挺長時間,留給午休的時間就不多了。
回到宿舍他就換了衣服,想着抓緊時間上床睡一會兒,卻見對面的鄧一打開電腦看起了電影。
“不睡會兒嗎,下午滿課。”他問。
鄧一看了眼時間,“沒多少時間睡覺了,我入睡時間比較長,有這時間不如看個恐怖片。”
“……恐怖片?”
“是啊,你以後來不及睡覺可以試試,看完保證一下午精神抖擻的。”
這是什麽另類的魔鬼提神法?連咖啡都省了。宋榆安選擇性忽略對方那個好心的建議,默默爬上了床。
“你看完告訴我好不好看。”
鄧一背對着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宋榆安沒想到鄧一記住了他随口說的一句話,下午走去教室一路上都在和他說那部電影好看在哪,弄得宋榆安起了好奇的心思。
“午休那點時間你居然能把電影看完?”宋榆安納悶。
“倍速嘛,很快的。”
宋榆安觀察鄧一,發現他精神确實挺亢奮的,一下午沒見他困,這恐怖片看來真挺恐怖。心中默默記下名字,打算這個周末把電影看了。
看恐怖片這事吧,要找個合适的時間,不能一個人看,更不能一個人大晚上看。
宋榆安想象力豐富,看完怕是睡不了安生覺,于是他在周六下午豔陽高照之時,敲響了段彥的門。
段彥看着宋榆安搗鼓電視投屏就知道找他沒什麽好事。
聽說要看電影,段彥還詫異,想說什麽電影還要和他一起看,以前看過的電影都是他跑去宋榆安房間“強行”和他一起看的。一問是恐怖片,他突然又覺得合理了起來。既然改變不了命運,那他就只能拉上客廳的窗簾,在營造氛圍上添一把火。
宋榆安口中那部電影是前段時間收獲了很高熱度的一部外語片,口碑挺不錯。
段彥不信神鬼,自然不怕這些,可他記得某人不一樣,他的視線緩緩落到宋榆安身上。
電影開場就有一個因意外祭祀了邪惡存在的神婆死去,她似乎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七竅流出的殷紅血液使得她面部猙獰,充血的眼裏最後的畫面是一個巨大的黑影,那是個能讓她瞬間暴斃、極端恐懼的東西。
恐懼詭異的基調從開頭就定下了,畫面音樂渲染得很到位。
段彥瞄了眼宋榆安,目前還好,神色挺平靜。
影片進行到一半,主角身邊詭異的事情層出不窮,有不少角色接二連三身亡,且死狀可怖,同時,驚悚的元素也開始不斷顯現。
一般來說有驚悚節點即将到來時,音樂會有個往上走的趨勢使得觀衆情緒不斷攀升,在情緒達到最緊崩那刻突然跳轉到一個極為恐怖驚悚的畫面以此來吓唬人——相當大一部分恐怖片都是這麽設計的。
可這電影完全沒有什麽音樂“預告”,直接當頭一個陰森可怖的畫面,讓人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有時候段彥也會被突然出現的死人臉驚到。
旁邊的身影忽地一動,段彥餘光看到宋榆安将枕頭抱在懷裏,把自己盡可能縮起來。每當主角一步步踏入黑暗深處時,他就把眼睛悄悄閉上,生怕又被吓一跳,過幾秒後再小心翼翼睜開,如此反複。
诶,害怕還看。這叫什麽,又菜又慫又愛看?段彥拿起茶幾上早就被遺忘的薯片,扔到嘴裏嚼。
電影高潮階段,那個“看不見的存在”終于出現了軀體,但始終沒有正臉,留下引人遐想的空間。沒有什麽劫後餘生皆大歡喜的劇情,所有和邪神有關的人都被詛咒,以慘烈的方式死去,直到下一隊旅客誤入被詛咒的荒村,再次開始命運的輪回。
沒有将事件歸為主角的幻覺,這部電影純純正正講的是被邪惡存在詛咒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屏幕滾動着演職表,段彥把一包薯片吃完了,偏頭問:“晚飯吃什麽?”
宋榆安還在怔怔地看着屏幕,似乎還沒回過神來,耳邊仿佛還萦繞着被詛咒後變成瘋子的村民啃食人肉的咀嚼聲和肌肉撕裂的聲音。
後知後覺段彥在和他說話,他略微遲鈍:“啊?”
得,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段彥把話重複了一遍,收到了宋榆安複雜的表情。
“你……”他欲言又止,“真是……胃口好。”
段彥:“……”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暗指什麽。
段彥知道他為什麽這樣說,說實話電影裏有些情節确實比較血腥不适,但是大部分畫面沒有直接給出而是含蓄地帶過了,所以段彥腦海裏沒什麽畫面也不會刻意去聯想那麽多,自然就覺得沒什麽。
他拉開窗簾,陽光一窩蜂湧了進來,客廳不再是陰沉沉一片,方才陰冷的氛圍消失殆盡。
宋榆安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
電視解除了投屏,段彥看向宋榆安。後者以為他是在等剛才的問題,便說:“晚點再想吧。”他現在看什麽都沒胃口。
段彥見他沒有要走的意思,心裏暗笑着搖搖頭,去房間把筆電搬到客廳茶幾上,開始完成這周的作業。
晚飯點了外賣,吃過後就沒有了再待着不走的理由,宋榆安磨磨蹭蹭回到了自己的房子。
夜幕降臨,樓下的路燈投落昏黃的光線,陽臺灑落一層如霜的月色,宋榆安坐在沙發上吹了會兒風就把陽臺門拉上了。
他打開電視随便點開一部綜藝,沒看幾秒就拿起手機,點開微信就看到季長霖在宿舍群問這周藝術概論的作業是什麽。
宋榆安回了句不知道。
【鄧一:老師有在課上布置嗎?沒聽到啊。】
【季長霖:那就當沒有吧,學委發了再說。】
蘇繁在後面跟了一個玩去.jpg的表情包。
他們宿舍畫風可真是一致,活該分到一起,宋榆安放下手機去洗澡睡覺。
十一點四十五半,宋榆安準時躺倒在床上,伸手按開床尾燈。他睡覺習慣留一盞小燈,放在床尾既不會刺眼,又保證房間裏有光源。
宋榆安把自己縮在被子裏,半張臉都被擋住,閉上眼催眠自己快點入睡。
預估大概過了三十分鐘,宋榆安再一次翻身,睜開一半的眼呼出一口氣。當他把手指按在脈搏上數心跳時,天花板突然傳來了玻璃彈珠落在地上的聲音。
指尖傳來的跳動不斷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