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去我床上睡
去我床上睡
宋榆安一直以為樓上沒人住,因為自他入住以來就沒聽到樓上有發出過什麽聲音。
正常來說,即便隔音再好,樓上要有人不免會制造些諸如重物落地或大聲交談等動靜,可哪怕很安靜的時候宋榆安也沒有聽到過有什麽聲音。
可這會兒卻傳來彈珠的聲音。
誰大半夜玩彈珠啊?宋榆安閉着眼,回憶以前看到過有人解釋天花板發出彈珠聲這一現象,好像是什麽鋼筋水泥之類造成的。他不太記得清,但說明這是可以用科學解釋得通的,不存在什麽靈異事件。
可他還是忍不住想起下午看的恐怖片,腦海裏如漲潮般湧現一個個血腥驚悚的畫面,哪怕他竭力克制不去想這些,指尖的心跳也沒有慢多少。腦內循環重溫恐怖鏡頭,他感覺這只有他一個人的房子格外熱鬧,哪哪都是“人”。
哪怕卧室門鎖了也給不了他安全感。
又熬了二十分鐘,宋榆安忍無可忍,掀開被子打開卧室燈,拿起手機撥電話的動作一氣呵成。
盲音響了五六聲,電話才被接通,對面過了足足三秒才傳來一道茫然又明顯帶着睡意的聲音:“喂?”
宋榆安能想象到段彥半夜被吵醒、一臉懵逼的樣子。
不好意思了,上次你讓我熬夜,這次換我來摧殘你了。
他問了一個很腦殘的問題:“你睡了嗎?”
段彥這次過了起碼有五秒才回他,不知是不是被無語到了:“……剛睡沒多久。”
宋榆安又問:“你很困嗎?”
“……我是該困呢還是不該困呢?”段彥咳嗽一聲清了清嗓。
“你不困的話我來找你。”
“啊?找我做什麽?”段彥揉了揉頭頂的亂發,這一揉似乎把腦子裏那根筋捋順了。
這回輪到宋榆安沉默了。
段彥等了會兒沒等到答案,貼心地說:“你過來吧,我給你開門。”
挂了電話的宋榆安立刻蹦下床,穿着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隔壁,來到門口的時候又返回去拿了兩件東西。
段彥打着哈欠把宋榆安迎進來,看到後者手裏拿着的東西後,哈欠打到一半戛然而止。
“你還帶紅酒過來?”宋榆安手裏拿的正是醒酒器和高腳杯,醒酒器裏已經裝好了四分之一的紅酒。
“想喝了,要不要一起?”喝紅酒助眠,兩杯下去說不定能一覺睡到大中午。
段彥搖頭。
把門關上,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手肘撐着身後的靠背,拿起下午随手扔在一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
“喜歡看什麽?”他把遙控器遞過去。
宋榆安接過,坐到他旁邊,找到電影那欄,随便點開了一部。
見狀,段彥小聲自語道:“愛情片?”
電影開頭的黑幕映出二人模糊的身影,宋榆安後知後覺有點不好意思,大半夜把人吵醒,還要人陪着他睡不了覺,剛才打電話的時候沒想那麽多,現在看段彥撐着頭半睜着眼心頭浮起了愧疚,段彥也沒有去問為什麽大晚上來找他,仿佛大半夜被人叫起來是件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小事。
“你……困得話去睡吧,我喝完酒就回去。”
喝完酒趁着微醺或是醉了的狀态,回到房間能很快入睡,不去想些有的沒的自己吓自己。但實際情況往往是自己喝醉後不肯挪窩,直接倒在段彥家的沙發上睡到天亮。
段彥穿了件黑色的短袖,一只腳屈起,身子側對着他卻沒在看他,聞言只是說了句“不困”。
電影播放了一段時間,段彥說:“醒夠了吧,嘗嘗?”
宋榆安投入做一件事情的時候經常會忘記時間,就好比現在他忘了自己帶了紅酒過來,也忘了醒酒的時間。沒有懷疑段彥的話,他将醒酒器裏的酒倒入杯子裏,估量着剩餘的量問:“真不喝?感覺我喝不完。”
“不了。”段彥說,“下回想喝酒了和我說,調酒給你喝,不過我就學了三種。”段彥身體坐直,拿出手機給他看自己拍下來的成品。
“你加入調酒社了?”宋榆安湊過去看照片。
“對,每兩周上一次課。”其實他就去過兩次。
“挺好看的。”宋榆安會拿別的飲品兌酒喝,僅僅只是會兌而已,更系統的調酒他不會。嘴角還殘留着極淺的笑容,他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口。
“你喜歡喝甜一點的是嗎?”
“嗯,我之前看過一款顏色特別像深海,酒面還會着火的。”宋榆安往旁邊沙發摸,沒摸到手機,又拍拍口袋,發現還是沒有,“我手機沒帶過來,我記得有保存圖片的。”
“加伏特加,或者別的烈酒就能着火,”段彥說,“去拿呗,幾步路的事。”
宋榆安沉默片刻,放棄得很決絕:“算了,等我記起來再發給你看。”
“別怕,要不要我陪你?”段彥一臉真誠。
“誰怕了?”宋榆安瞪大眼。
“嗯嗯是我是我,我一個人待在這會害怕的。”段彥非常流利地承認了,面上完全不虛。
宋榆安咬牙切齒,把手上的高腳杯放回桌上,以免自己怒火中燒拿它當武器:“你又嘴欠了是吧,惹我你有什麽好處?”
“逗你呢,別生氣。”段彥眼尾上翹,笑容自帶風情,“看你氣得圓滾滾的特別……”
“你煩死了。”宋榆安不會說什麽髒話,罵人反反複複就那幾句,看段彥表情就知道十分沒有威懾力,他只好上手把段彥嘴捂住,怕他嘴裏又蹦出什麽驚駭世俗的言論。
段彥見好就收,手動給自己的嘴巴拉上拉鏈,宋榆安哼了一聲,拿起酒接着喝。
電影情節無聊,段彥看不下去,撈過手機點開朋友圈看看大家有什麽夜生活。
結果最新一條朋友圈居然是他爸。
倒也沒發什麽,就是轉發了個關于泡茶的公衆號文章。老爸很少發朋友圈,一發全是這些。
段彥神色複雜,搜了一篇名叫“如何越活越年輕,這八個身體養護細節必須早知道”的文章發給他。
下一秒,他就收到了老爸的關愛慰問電話。
段彥接通,先聲奪人道:“爸?這都幾點了你還不睡?”
旁邊的宋榆安聞聲看了過來,對這對父子大半夜打電話唠家常的行為表示不解。
“你不也沒睡嗎?還給我發那什麽破文章。”對面的聲音慢悠悠地傳來。
“年輕人熬夜正常,您一大把年紀就歇着吧,還有,現在商業精英人士不推杯換盞喝酒改喝老年養生茶了嗎?”
“……又要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了嗎,你回來那天咱倆練練,我保證不打死你。”
段彥他爸年輕時學過拳擊和散打,到現在每個月都還在鍛煉,段彥學的格鬥技巧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教的,每次對練的時候他爸絕不手軟,乃至段彥和他練完都一副半身不遂的樣子,他合理懷疑他爸借着這個機會揍他出氣。
段彥真是怕了,他可不想被打成茶餅,趕忙轉移話題:“別,我開玩笑。我媽是不是睡了?”
“她十一點半就睡了,就你和我有這種不良作息。”他爸又在點他了。
“別扯我,我作息好着呢。你是不是又在喝茶?”段彥聽到那邊有杯盞碰撞的聲音。
“剛加完班回來,睡不着,聽聽書。”段父問,“你大晚上不睡覺做什麽?”
“我在看電影,”段彥說,“和宋榆安一起。”
“叔叔好。”宋榆安這會兒不能當不存在,和電話那頭的段父問好,湊得太近,肩膀半靠在段彥身上。
“榆安啊,晚上好。是不是段彥纏着你不讓你睡覺?他煩,你別理他。”段父損起兒子來可謂得心應手。
宋榆安幹笑,不知道說什麽好,說其實是自己事多?段彥就是個受害者。
“我哪有,你少損你兒子,”段彥聞言立馬接話道,“你快睡吧,明天不還要上班麽。”
“呵,我明天放假。”
“……沒話聊了啊,挂了挂了。”
對面幾乎在他說完那一刻就把電話挂了。
“嘿!”段彥瞪着手裏的手機,多大的人了還和他看玩誰先挂電話的游戲,“幼稚。”
“你爸加班?”宋榆安問。
“是啊。”段彥說,“有時候加班回來過了生物鐘就睡不着,一個人坐在客廳喝茶看電視聽書,這生活太老年了。”
宋榆安笑了聲,醒酒器裏的酒見了底,他手上是最後一杯。他嘟嘟囔囔說:“這電影不好看。”
“不是你選的嗎?”
“我随便點的。”電影歸屬于文藝愛情片,宋榆安評價電影裏兩位主人公,語氣頗有不滿,“明明喜歡,卻不說開,反反複複這麽糾纏拉扯,各種意外誤會最後把熱情都給耗沒了。”他看了眼進度條,預感在一起是無望了。
不完美結局是文藝片的主旋律,很多編劇覺得結局不帶點悲劇元素就達不到效果,感情得不到升華,往往一通看下來宋榆安想吐血,這也是他不怎麽喜歡看單純講愛情的電影的原因。
段彥想了想:“每個人性格不同,行事作風也會受影響,不說開有他們自己的原因。”
“我知道。”宋榆安扶額,頭有點暈,腦袋歪在一邊,視線裏的東西開始模糊,“我就是看着累,糾纏不清的,把我看困了。”
“所以你喜歡直接說清楚是嗎?”
“嗯?”宋榆安思緒有些遲鈍,隔了好久才說:“總好過什麽都不說吧。”
“不過有些事情放在自己身上就不一樣了,我吧……比較被動,總是要等別人來說。”宋榆安好像想到了什麽,嘴角随意扯了扯,把玻璃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段彥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每一個表情變化,臉上表情很淡,良久後才說:
“別喝了,睡覺吧,不是困了嗎?”
聽到這句話,宋榆安思維滞澀般反應了一會兒。他不想回到只有他一個人的屋子,段彥這只有一張床,所以他在考慮怎樣讓段彥給他一床被子,他好在沙發上度過這一晚。可沒等他開口,段彥像未蔔先知,輕易截斷了這種可能。
“別在沙發上睡,涼,去我床上睡。”
宋榆安陷入長久的沉默,起初他的目光目光往他這邊偏移了一點,後很快垂下了頭,眼皮連同視線都擋了去。段彥不清楚他是在認真思考還是在發呆,這話說完,他的心不免因為蔓延的寂靜開始亂了起來。
“噢。”宋榆安發出短促的音節,眼睛擡起,然後又重複似的點點頭,好像是才反應過來。
段彥側首仔細端詳他的臉,試圖找出他喝醉的證據。
宋榆安喝酒不上臉,醉了比往常更安靜,也更乖,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鑒于他平時話就不多,往往很難被人看出來有沒有喝醉。
他們曾經在大晚上偷喝過酒,初中背着老師托請假的朋友帶燒酒回學校,宿舍早晚都會有宿管查寝,在宿舍喝不是個明智的選擇,所以他們跑到了大禮堂後面。
那晚學校剛舉辦完晚會,鬧騰得很,沒人會注意到他們短暫的消失,只要出去散會兒味,卡在宿舍關門最後時段回去就行。
蒸餾酒度數高,段彥嘗了幾口就沒再喝,太燒喉了,宋榆安喝了幾口就醉得不行。
段彥是看他一直沉默着不說話才發覺他醉了的,一聲不吭和蘑菇一樣蹲在地上不起來,問什麽只會嗯嗯嗯,這一鬧過了門禁時間,宿舍關門了,搞得段彥只好把他從地上拔起來偷偷薅出學校。
學校不能待,家裏不能回。在見識過宋榆安“S”型走姿差點一頭莽到大馬路上後,段彥撐着他的身體,用手攬住他的腰把人禁锢住,不然照他這樣不看路,又要被凸起的地磚絆個踉跄。
兩人路過小公園後在長椅上坐下醒酒,段彥喝了幾口也有點暈,但沒到不省人事的地步,腦袋還算清醒。
他們坐了很久,手上拿着附近便利店買的牛奶一點點喝。宋榆安坐得累了就把頭靠在段彥肩上以充當靠枕,毛茸茸的頭發在肩膀上蹭了蹭,宋榆安把頭埋在他肩窩裏說他肩膀好膈,枕着不舒服,但最後也沒有把頭挪開。
後面段彥肩膀僵了都沒敢動一下。
就這麽看,安靜的宋榆安正常得很,要不是身上濃郁的酒味,段彥會以為他根本沒喝醉。
現在也是,段彥找不出他喝醉的跡象,坐在那裏仿佛清醒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但段彥知道他确實有些迷糊了,不然也不會答應要在他這睡,自己……好像在趁人之危,但只是蓋被子純睡覺而已。段彥拿過他手裏的高腳杯放到桌上,沒等他有何作為,宋榆安已經起身朝他房間走去了,那勢不可擋的步伐把段彥看得一愣一愣,尋思這酒把宋榆安主動那門竅給打開了。
他連忙跟上,走到半路發現忘記關燈,腳步一拐走去關了燈才回到自己房間。
就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宋榆安已經蓋好被子閉上眼睛了,側卧着把臉埋在被子裏,一副已熟睡的模樣。
這到底是誰的卧室?
要不說宋榆安還是保留一絲清醒的,貼心地給他留出半邊空間,段彥哭笑不得地在他身側躺下。
咔嗒——
卧室陷入黑暗,段彥借着窗外微薄的光亮,注視着近在咫尺的人,靜谧的夜晚和難得的靠近給平日壓抑在深處的心緒釋放的空間。
喜歡上宋榆安是在初三時發覺的,段彥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午後,他還記得那天太陽很好、很明媚,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宋榆安露出的側臉上。
耀眼的光同時也刺目,宋榆安眉心不自覺擰起,睡得不太舒服。
注意到這點的段彥忙把窗簾拉上,打瞌睡的人眉頭舒展開來,小貓似的動了動腦袋,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就不動了。
段彥就在旁邊看着他睡覺。
趴在桌上睡覺是學生時期常有的事,宋榆安睡覺時永遠會面向段彥。他們坐在靠牆的那列,段彥知道他是不想被人看見,只給別人留個後腦勺。
身上的外套是段彥給他披上的,衣領蓋到了頭上,只露出了小半張臉。
為什麽這麽做呢?
段彥思考幾秒後得出結論——他想獨占這份光景。
他的手不由自主擡起,想去碰他的臉,想撫他的眼睛,讓長長的睫毛在他指下顫抖。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電光火石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麽奇怪,種種想法施加在自己好朋友身上有多麽荒謬。
他朋友很多,可他不會對其中任何一人産生類似的想法,光是想想就有些反胃。
可落到宋榆安身上就不一樣了。
事情朝着難以預料的方向發展,腦海猛然過了不知多少念頭,他的手始終僵在半空,不敢往前伸,也不想縮回去。
他的心跳像踩實的油門,像酸脹的氣泡水,比窗外傳來的人聲還要喧嚣,他甚至怕自己快要沖破胸腔的心跳把宋榆安吵醒。
雜亂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很突然的,段彥心底有個聲音在問:
“我是不是喜歡他?”
穿過微張的五指,段彥看到宋榆安眼睫顫動,慢慢睜開了眼。
宋榆安盯着近在眼前的手,迷糊地直起身:“你伸手做什麽?”
“……剛想叫你,你就醒了。”段彥從善如流地把手收回來,但語氣還是有些僵硬。
剛睡醒,還犯迷糊的宋榆安沒發覺這一點,擡頭發現教室就剩下他們兩個,講臺上方的時鐘指向十二點,放學放了有半個小時。
“怎麽不早點叫我。”
“這不是看你睡得正香嘛,沒事,我們現在去飯堂正好錯峰吃飯,不用跟高一高二那群餓鬼搶得你死我活。”段彥如往常一樣和他開着玩笑。
宋榆安率先站起,段彥跟在他後面。
剛才的問題他沒有再去想,他的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走出教室的時候宋榆安餘光沒見人,腳步微頓,偏頭往後看。段彥邁大步伐走到他旁邊,和他并肩。
彼時的他們在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成為同桌兼舍友已經三年了。
世界上當然不會有那麽巧合的事,同個學校班級宿舍是他們父母安排的結果,只有同桌是自己找老師用成績求來的。
小升初他們考進同所學校,可初升高就不一樣了,兩人的成績差距注定他們不會上同一所高中。
段彥不肯,他剛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壓根不想和宋榆安分開,他曾任性又幼稚地想要寫下和宋榆安一樣的報考志願,被後者堅定的否決。宋榆安認為段彥應該去更好的學校,接受更好的教學資源,而不是在這耍性子說不要分開。
這件事只有他們兩個知道,不然以段彥他媽的脾氣,肯定得把段彥腦袋砸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麽。
最後段彥妥協了,冷靜下來後他也意識到自己在耍性子,和以往的理性背道而馳。
戀慕讓他沖昏了頭腦,他躲在房間平靜地審視自己。分隔兩校也好,他可以借着這段時光壓抑這段感情的萌芽,想着或許長時間不見,來往變少,感情變淡,他就不喜歡對方了。
畢竟,修成正果太渺茫了,如同孤獨的守塔人站在岸邊凝視着海平面,一眼望不到盡頭。
可事實上,他低估了這份感情在他心裏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