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喜歡你
喜歡你
段彥感覺自己昏了頭。
說話越發放肆、無所顧忌,像個橫沖直撞的毛頭小孩。
屋內不時傳來低語,琴房做了隔音,段彥聽得不真切。他把頭靠在牆壁上,閉上的眼睛慢慢睜開,萬家燈火在他眼前徐徐展開,他不喜歡無意義的等待,光是坐在這發呆浪費的時間就能做很多事,有這時間做什麽不好,可對象換成宋榆安,他卻很樂意。
連這種枯燥乏味的事情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不知何時,他害怕寂寞,所以他貪戀月色,貪戀琴聲。
愛情像無意間落在野草中的火星,将原野燒得徹底,燃得洶洶。他無法克制地去觀察宋榆安每一個動作、神态、語氣、一颦一笑,這些在他腦海中有如照片,時不時被他拿出來回味。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嘗試向宋榆安給自己劃定的圓圈裏靠近,看對方能接受到什麽樣的程度,他一邊期待、樂此不疲,一邊擔憂、懼怕對方察覺,将他推遠。
他不再是以前那個鬧着要和宋榆安上同所高中、只考慮戀愛不考慮前途的初中生,他不會一股腦熱地往上貼,人要懂進退。他努力學習、參加比賽、提升自己,要把最好的自己呈現給對方,讓他知道自己對比其他人,是個很優秀的交往對象。
誰不喜歡優秀的人呢?段彥這麽做也不全是為了宋榆安,他也會考慮自己的未來,但他關于未來的設想裏大部分都有宋榆安的蹤跡。
他越來越無法滿足每天一兩個小時的接觸,想光明正大和他談戀愛,而非只做個暗戀的可憐人,想住在一起、一起吃飯睡覺、過每對小情侶都渴望的同居生活,想名正言順和他牽手站在一起,接受友人的祝福。
在生出貪念的那一刻起,他做好了付出代價的心理準備,腦裏過了一遍所有可能性。
他習慣往最壞的方向打算,以至于萬千星光映不到他眼底。
音符一個個砸在他的心上,他專注地在鋼琴和小提琴的合奏中聆聽琴弦被拉動的聲音,好像這是個什麽值得投入所有注意力的游戲。
身旁的門從裏面打開,段彥起身的同時點開手機看了眼——只過了一個多小時。
他隐沒在陰影裏,站在宋榆安身後,看着他和老師同學告別。那位面色和藹的老師和宋榆安交代接下來一段時間的練習,學生模樣的男生的目光倒是明顯,好奇又狀似無意地掃了他好幾眼。
告別二人,他們順着滿是枯黃落葉的校道走回去。
一時無話,只剩風聲在耳邊萦繞。
沉默在兩人周邊蔓延,心裏彼此都清楚的心思不甘沉寂,開始悄然作祟。宋榆安覺得氣氛太難熬了,明明他和段彥以前不說話也不會如此尴尬,只好開口道:“老師說我基本功都沒忘,要回到原來的水平還是挺容易的,節目确定是我們三個人表演了。”
段彥不覺得意外,那位老師選宋榆安是板上釘釘的事。宋榆安樂感比別人好,基本功紮實,停練的時間不長,要撿回來不算吃力。
“老師負責鋼琴,我拉小提琴,那個男生拉大提琴,晚會前這段時間要慢慢把手感找回來,還要練定下來的曲子。”
他本想問段彥要不要來看他演奏,本來是次再普通不過的邀約,可到嘴邊發現這話現在看來好像多了那麽一層心思。他不确定要不要說出口,可停頓太久,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段彥不置可否地笑了聲。
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暧昧、朦胧的情緒攀升又漲落。段彥忽然說:“天氣預報說今天可能會下雪。”
“是嗎?”宋榆安眼睛亮了一下,他挺想看雪的,但今天還有三個小時就要結束了,他覺得希望渺茫。
“嗯,如果是真的話,就是入冬後的第一場雪。”
“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錦城以往初雪的日子還要往後幾天。”宋榆安說出自己的想法。
段彥笑了一下,說:“這樣吧,如果待會下雪了,我告訴你一件事。”
宋榆安表情忽地變得很緊張:“如果、沒下雪呢?”
“那就等到初雪那天,再和你說。”
這話好像有些無賴,擺明了告訴宋榆安,那件事我一定會說,早說晚說都要和你說,但具體是什麽時間,還要看運氣和天氣。話語成了鈎子,段彥輕飄飄一句話讓宋榆安心七上八下沒有着落。
在宋榆安思緒發散時,段彥似是感嘆地自語:“我運氣應該沒那麽差吧。”
身邊的景致從充滿書卷氣的教學樓轉到霓虹斑斓的街道,拐過路口,刷卡進入小區,繼續深入,周邊越發安靜。段彥已經能透過綠植看到五棟的大門,他無聲嘆口氣。
頭頂傳來轉瞬即逝的冰涼,在情緒擠壓下,段彥甚至沒有察覺,直到有什麽輕如羽毛的東西落在臉上,他才恍然一頓。
他停住步伐,擡頭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裏正源源不斷飄落下細雪。
風停了,像是配合初雪的登場。一開始是稀稀落落的,後面逐漸有變大的趨勢。他微微仰起臉,任雪花化在他臉上,感受着冰涼帶給他的清醒。
旁邊的宋榆安在他駐足那刻也一齊停在原地,他仰着頭,愣愣地望着飄飄灑灑的鵝毛。雪掉在他眼睛旁,冰得他飛快眨眼,而後仍樂此不疲,非是要用眼睛看清這場雪。
段彥看他很久了。
“宋榆安。”雪花很輕,但段彥嗓音很沉。
有一瞬,宋榆安關注的不是段彥接下來要對他說些什麽,而是在想,段彥從來都是榆安榆安這麽叫,似乎從來沒有連名帶姓叫過他。
他的眼睛慢一拍從天空轉到他臉上,對上了他的眼睛,那裏寫滿了讓他心顫的情緒。
兩人對視,最終是宋榆安先移開了視線,吶吶地從喉嚨裏發出聲響:“嗯?”
段彥在等他回應。
在得知宋榆安分手後,段彥是高興的,可高興過後就是迷茫。對方剛從一段感情中脫離出來,他不确定宋榆安是否有開啓新一段戀情的意願,更不清楚此刻的表白合不合時宜,如果宋榆安沒有意願,那麽自己的身份和告白對他來說就是種困擾。
但他忍不了,人成天在眼前晃,可他還是會擔心,害怕哪天他在學校裏又找了個男朋友,自己永遠都是在水中望月的人,心思放不到臺面上。
他不信宋榆安遲鈍到這個地步,他暗示得很明顯了。可宋榆安什麽也不說,不表态不疏遠,默認自己的試探。
他永遠都是這樣,不想面對就當看不見,不挑明就當沒這回事,窗戶紙永遠隔着,兩人繼續做他期望的好朋友。
可段彥偏不,宋榆安邁不出的那一步他來邁。
風險和回報往往是對等的,想要獲得,必須要付出。沒有人能對自身未來的預期有着充分明晰的認知,只能在每次抉擇前深思熟慮,做好取舍,以求無愧于當下的內心。
他熟慮過了,準備很多腹稿,也等來了他認為最好的時機,可即便如此,在這一刻他還是會不安、會害怕,他的心遠不像表面那樣平靜。但他還想要搏一下,哪怕只是把話說給他聽,讓他知道有個人喜歡你很久。
表白讓人抓心撓肺,也最讓人翹首以待的,就在于這對半分的不确定性。
所以他開了口:“你知道的吧,我喜歡你。”
“從初三開始就喜歡了,以後也會一直喜歡。如果你想談戀愛的話可以考慮一下我嗎,我比其他人都要好,也比其他人更喜歡你。”
之前路上準備的說辭都沒用上,他只是一股腦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
段彥想,喜歡宋榆安那麽久,他的愛一定是最拿得出手的。
他盯着眼前徹底僵住的人不放,無措、震驚在他臉上輪流具現,每個動作都被他解讀出百種可能,猶如審判落下的前兆。
宋榆安聽到表白那刻起,就有了種石頭終于落地的感覺,可聽到“初三”的字眼時,大腦徹底宕機了,以至于段彥說完,他很久都沒有回話。
他深吸一口氣,從喉嚨裏擠出微顫的聲音,低頭盯着段彥前襟灰色的衣料:“對不起。”
“為什麽?”他問。
“什麽為什麽?”自己的期望挺低的,宋榆安沒有後退,沒有表示出抗拒,段彥覺得已經很好了,“為什麽喜歡你?”
段彥認真想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很難找到一個明确的時間點或具體的某件事,來确認自己究竟何時以及為何喜歡上宋榆安,因為他并不是因為某個時刻突然産生“喜歡”這種情感的。
一開始他就對宋榆安抱有好奇和說不清的好感,想去了解接近他,他也這麽做了。相處下來,自己不知不覺間越發關注這個人,一舉一動都牽着他的心思,對方存在的本身成為了美好的代名詞,他做的每件事都覺得有趣、可愛,悄無聲息的怦然心動宣告喜歡的開始。
什麽時候喜歡,為什麽喜歡,這些都不在他思考範圍內,而當他察覺時,就已經很喜歡了。
“沒有什麽理由,就是喜歡了。”段彥說,“你那麽好,誰不喜歡你啊。”
宋榆安臉紅得快燒起來,手不知道往哪擺,比以往面對的所有表白都要不知所措,吶吶道:“不能當朋友嗎?”
“不能,我會……忍不住。”段彥把這層窗戶紙戳破就沒打算給自己留餘地,更不會給對方一直逃避的可能,他不想和宋榆安做朋友,這太煎熬了。
宋榆安飛快地擡頭看他一眼,一秒後愧疚地低下去,他沒敢深問他口中的忍不住是指什麽,又說了遍:“對不起。”
段彥低頭注視着宋榆安不敢和他對視、低垂着的雙眼,睫毛輕顫,像抖動翅膀的蝶翼,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被拒絕了,段彥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失望。
“那你給我個機會好麽?一個追你的機會。”
雪紛紛揚揚飄下來,像飛蛾撲火般從穹頂之上撲向大地,這世界好似就剩下他們兩人,缱绻的草徑間,雪是那麽動人。
宋榆安沒有回複他,也沒有明确的拒絕,沉默代表了默許。
段彥知道他在猶豫,猶豫意味着自己還是有機會的。
-
經過北風裹挾雪花的肆虐,天地間一片慘白,天氣冷得很誠懇,段彥好幾次都不想回學校上課。
在那晚的表白後,宋榆安有意無意在躲着他,減少和他見面的時間,正好最近要練小提琴,給他提供了不和段彥見面的理由。段彥沒有去找他,給他緩和平複的時間,但不意味着要任由對方躲着,再躲人就要在眼皮底下溜走了。
今天他特地守在小區的公園裏,就是要逮人。
公園設在回五棟的必經路上,他們回家從來都是走這條道,至于為什麽要守在公園而不是其他諸如宋榆安家門口等地方——
其實是他忘帶鑰匙了。
下午上課的時候走得急,把鑰匙給忘在宿舍了,等走到小區門口才發現。家鑰匙和小區門禁卡扣在一起,要不是保安大叔眼熟他,他連大門都進不來。
沒有門禁卡,上不了樓回不了家,他只好待在公園,晃着秋千等宋榆安回來。
敲好文字發過去,發送那刻段彥心不自覺提了起來,生怕看到紅色感嘆號,還好沒有。
段彥腿支在地上,秋千的高度非常不适合他這個成年人,只能小幅度晃。他坦然接受路過的戶主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期間還沖一個好奇指着他問媽媽“為什麽他能玩秋千”的小孩揮了揮手。
過了十分鐘,他不知道第幾次低頭看手機,接着又重複擡頭的動作,臉垮了下來。後面的路人看到的不再是個神經病,而是個垂頭喪氣失去理想的年輕人。
宋榆安挎着包回家的路上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走路一向目不斜視,一開始根本沒把目光放在別處,只是餘光瞄到有個高大的黑影坐在秋千上——沒辦法,穿着一身黑在雪地裏真的很顯眼。心裏不自覺開始吐槽:哪個神經病大冬天在這搶小孩秋千,關鍵是連小孩都知道大冷天不該出門玩。
有點好奇,那就瞄一眼吧,讓他見識一下神經病到底長什麽樣,他看了過去——
為什麽這人這麽眼熟?
盡管對方垂着頭,看不清容貌,但他還是能從身形和穿着感受到撲面而來的熟悉。
……這是段彥嗎?這特麽就是段彥!
宋榆安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他面前,後者若有所感擡起了頭。
走進才看清,段彥黑色的大衣和帽子上積了小堆白雪,周邊的布料呈蔓延狀被染濕,難以想象對方在這坐了多久。他放學後沒直接回家,去了趟琴房試了下表演要用的琴,對比是找學院借的還是老師帶過來的好。耽誤挺久的,直到現在回來,段彥還在這裏等着。
看着段彥凍得慘白的臉,宋榆安張了張口,好久才擠出聲音:“你在這做什麽?”
“等你。”
出乎意料的答案讓宋榆安愣在原地,眼睛睜大了一圈,不可置信地重複了遍,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段彥和他解釋:“我忘帶鑰匙了,進不去。”
“怎麽不給我發消息?”
“發了,你沒回我。”
宋榆安啞口無言,他沒有拿出手機确認,只是今晚要完成的事項裏多了條“把段彥設置成允許打擾的聯系人”。
雖然有自己的問題在,但他還是氣,也不知道在氣什麽,可能是氣段彥在雪天裏等那麽久,或是氣他腦子轉不過彎,“我不回消息你不會打電話嗎?我一直不回你難道要在這裏等一晚上?”
他提高音量,語氣裏明晃晃的怒意,明明低溫能使人清醒,可他現在似乎也糊塗了,忘了手機靜音也會把電話靜掉,段彥打電話他照樣接不到。
段彥聽出他生氣了,擡手扯了扯他的衣角,聲音放低,尾音裏藏了委屈:
“我以為,你不想理我了。”
宋榆安的情緒一下子堵在喉頭,堵得他難受。
“你這幾天一直躲我,我怕你不想見我。”
話語剛落,宋榆安就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感覺到話語有些冷淡,聽起來像随口敷衍,他又咬重音說了遍,“我沒有不想理你。”
“更沒有不想見你。”他只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段彥,宋榆安垂眼看他,雪花不斷落在段彥臉上,眼角暈開濕意,此時的他就像個淋雨渾身濕透的小狗,眼眸被雪水洗得透徹。
看着很可憐,宋榆安把手懸在段彥頭頂,放緩聲音,“你別多想。”
段彥的狐貍眼往上翹,又加了力氣晃了晃手裏的衣角:“好,那我不多想,你吃過飯了嗎?”
“還沒。”
“可以一起嗎?”
“……點外賣吧,別再出去折騰了,你回去先洗個熱水澡。”
段彥穩穩坐在秋千上,複讀機一樣,意味不明地重複一遍,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是不滿:“點外賣啊……”
宋榆安眨眨眼,盯着段彥臉看了好幾秒,懸在上方為他擋雪的手握成拳頭,用了點勁錘了一下他的腦袋。
無視段彥震驚、“吃痛”的表情,宋榆安沉沉道:“一起吃,聽懂沒。”
段彥:“……懂。”
聽到了滿意的回複,段彥心情明顯變得愉快,就好像這是什麽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