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琴吻

琴吻

那天過後,宋榆安沒有再刻意回避段彥,像以前那樣繼續相處着,但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們的關系回不到從前。

這天,段彥按捺不住去找宋榆安,沒和他提前打招呼,段彥漫步來到他學校。

傳媒大學俨如他第二所母校,段彥熟門熟路找到教學樓,樓上的教室窗戶沒關緊,還剩條縫,琴聲從裏面鑽出來。

段彥徑直走了進去。

順着記憶來到那間教室門口,門關着,好在窗簾沒拉嚴實。段彥看到宋榆安端坐在高腳凳上,小提琴架在左肩,右手持弓,悠揚哀傷的音符從手中傾瀉出來,周身的氣質都變了,樂器與他是如此的契合。

歪頭夾琴,段彥只看見他小半張側臉,臉上盡是投入。

相比起只學了兩年的鋼琴,宋榆安更喜歡小提琴,不然也不會練這麽多年。老師剛來他家那陣,段彥好奇,圍觀過幾次宋榆安學琴。房間中央的兩人一個教一個學,段彥搬張椅子坐在角落看他們。

起初宋榆安表情有些怪異,段彥沒多想,以為他練累了。等老師走後,宋榆安才和他說自己手疼。

段彥捉住他的手,宋榆安把手指露給他看,果然四個指頭都凹下去一道痕,痕跡很深,像被割了一刀。

段彥給他揉了揉,思考半晌,拉他去衛生間,拿個盆裝滿熱水,握着他的手往裏面放。

“會不會好一點?”段彥的手同樣泡在熱水裏,幫他揉着指頭,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緩解方式。

“好多了。”宋榆安靠在段彥身上,練琴時腰板一直挺直,他現在腰酸背疼。

“是不是你按得太用力了?你下次放松一點。”段彥不懂弦樂,胡亂猜測道。

“老師說練久了手指頭的皮會變厚,到時候就不會那麽疼了。”宋榆安閉着眼和他抱怨,“好難,也好累。”

“那要不別學了?”段彥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他只想宋榆安高高興興的,要是學得累那就不學了。

宋榆安輕輕地笑了,沒說話。

剛起步那個階段,段彥聽過很多次宋榆安和他抱怨說累,想過放棄,但到底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那個和他訴苦說手指頭變得好醜的人,最後把十級給考了下來。

一牆之隔,段彥把手臂搭在欄杆上,風刮起了大衣的衣角。過往的回憶就像時不時要翻出來看的珍藏,他幻想着宋榆安靠在他身上的體溫和重量,五指張開又收攏,好似能飲鸩止渴。

宋榆安出來看到的就是段彥孤寂落寞的背影,黑色的衛衣和外套讓他整個人融入了夜色。

實際上段彥回過頭那刻他就不那麽想了,段彥眼裏的雀躍要化作實質沖上前來擁抱他,除了上回坐秋千那次,宋榆安很少能看到他低落的時候。段彥的出現太過意外,以至于他忘記身後還有老師和同學,自顧自走上前和段彥說話。

“你怎麽來了?”

段彥想說什麽,視線往後飄,他搭上宋榆安的肩,把他調轉方向,小聲提醒說:“後面。”

宋榆安順着他的動作轉過身,對上了老師和同學的視線。

忘記還有老師在!宋榆安心裏的小人已經把地板跺碎了,臉上溫度蹿升的同時想,為什麽這一幕像是男朋友下課來接他放學,結果被老師發現早戀啊,明明上了大學沒人管他談不談戀愛為什麽他還是那麽羞恥?不對,他根本沒有早戀!

“老師再見。”宋榆安故作淡定。

“好,我們先走了。”那位老師笑了笑,沒說什麽,也非常體貼地沒有招呼他一起走,而是和那位男同學邊說接下來的練習,邊走遠了。

宋榆安這才回過頭和段彥說:“你在這等多久了?”

“剛才那個問題不問了嗎?”段彥說。

剛才?宋榆安回想了下,從幾十秒前找到那句,遲疑地重複了一遍:“你怎麽來了?”

“因為想你,所以來了。”

心裏仿佛也存在着根琴弦,段彥一句話把它撥得亂顫,空氣中震蕩着回音。宋榆安對這種話絲毫沒有招架能力,臉上的熱度不降反升,視線飄遠,小聲嘀咕:“朋友是不能随便想的。”

段彥聽到了:“那就不當朋友,你讓我做男朋友就可以光明正大想了。”

“……你現在也很光明正大。”

以防他又說什麽驚駭世俗的話,宋榆安連忙說:“回去了。”

路上,宋榆安全程低着頭。無他,段彥存在感太強了,人高馬大杵在那渾身上下寫滿“我喜歡你”四個大字,宋榆安第一次感受到無言的別扭。

今天正好忘帶圍巾,吹吹冷風清醒一下。

坐上電梯,密閉的空間裏只有他們。段彥忽然注意到什麽,猶豫開口:“你……脖子上是什麽?”他手指懸在幾厘米外的距離,在他下颔線拐角那處周圍指了下。

宋榆安疑惑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沒摸到任何東西:“什麽?”

“紅了一塊。”回來的路上沒注意,直到被電梯裏明亮的白熾燈一照才發現,對方脖子上紅了一塊,像……吻痕一樣的紅印。

雖然清楚宋榆安不可能有什麽,但他還是很在意。

經段彥形容,宋榆安恍然:“那個是……琴吻。”

怕段彥誤會什麽,宋榆安解釋給他聽:“是長期夾琴導致的,”他把衣領往下拉了些,摩挲着鎖骨被磨得隐隐作痛的那塊皮膚,“鎖骨上也有,被琴膈着,練習久了就會有印子。”

“我買的腮托墊已經到了,墊着的話就不會有印子了。”

段彥盯着他的脖頸,喉結上下滑動:“那……疼嗎?”

宋榆安又揉了兩下那塊被磨得發紅的皮膚,感受了下:“還好吧。”

說罷,他擡起眼,這是他這一路以來第一次正視對方,在觸到那滾燙又直白、一直在他脖子周圍飄的視線,他又像個吓到的小動物一樣,把頭低了下來,放下手前還攏了攏衣領,正巧電梯門打開,他大步流星走出去直奔家門口。

段彥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無聲輕笑。

夜晚的夢充斥着小提琴的旋律。

-

“段彥!”

段彥腳步一頓,回頭見黃恩華風風火火朝他走來。

隔了老遠就把他叫住,生怕他跑了,走近第一時間指着他說:“周六晚社團團建你必須要來!”

聽到“團建”二字他就不想去,心裏早想好了拒絕的理由,但還是給面子問下去。

“團建要做什麽,聚衆喝酒?”他問。

什麽聚衆喝酒,這形容怎麽怪怪的,黃恩華說:“當然不能純喝酒,被老師發現那還得了。就是大家聚在一起吃點東西,喝喝酒聊聊天,促進社團成員間的友誼。”

見段彥準備說什麽,她心一緊,被拒絕多次的經驗給了她直覺,忙道:“你逃了好幾次課,這次不能再逃了。”

準備好的說辭沒用上,段彥眼神往旁邊移,心虛不已,報了社團就上過幾次課,有幾次小型活動都被他找借口推了,在社團裏完美神隐。但每次上課他都很認真,教的東西他有記在心裏,實操也不弱,就是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和黃恩華見面她都一副要逮人的架勢。

逃了幾次課不至于吧?

進了社團确實不能不管不顧,段彥理虧,只好答應下來。

黃恩華舒了口氣:“那就好,待會我就把消息放出去說你要來。”

段彥:“?”

黃恩華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嗐,其實這種團建活動一半人都不喜歡,不過你來了就不一樣了,他們也會願意來的。”

段彥懷疑他和對方不在同一個頻道,不然為什麽她說的每個字連起來自己都聽不懂。

黃恩華看出他的不解:“實話和你說,社團裏有一部分人是看你加進來他們才跟着加入的,你軍訓那張照片被好多人傳閱過了,能加學分又有帥哥看,何樂而不為。”

“他們怎麽知道我加入了調酒社。”段彥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黃恩華。

“當然是社團日當天有人看到你調酒了啊……呃,我後來也有放消息出去當宣傳,哎呀你要理解,我們社團是真慘淡,再不招到人我們社就要倒閉了,特殊情況特殊處理。”黃恩華雙手合十朝他拜拜,怕他真生氣,畢竟自己利用了對方。

還有這種事,段彥意外,生氣到不至于,都是些無傷大雅的事。

回去路上,他在街上發現了家新開的冰淇淋店,門口還擺着花籃挂有橫幅。人挺多,段彥憑借身高優勢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招牌,主打賣圓筒冰淇淋,還有冰淇淋泡芙、冰淇淋切片蛋糕。

他拍了張照發給宋榆安。

【我們學校外面那條路開了家冰淇淋店。】

宋榆安對他發來的樣圖作出了評價:【看着很不錯,改天試試。】

【吃太多冷的對身體不好^^】

【……那你還發給我看。】

【要吃的時候和我說,我可以盯着你讓你少吃點^^】

宋榆安:是錯覺嗎,他怎麽聞到了套路的味道?

周六晚,天氣陰沉沉的,濃墨的烏雲層層疊疊堆在一起,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雨。若是真的下雨,氣溫或許還要再降幾度,路面會變得更泥濘。

宋榆安坐在地毯上,畫板置于大腿上,握着鉛筆在紙上畫分鏡,旁邊地板上積了不少橡皮屑。手掌側沾了大片的黑,每次畫完都這一副慘狀,他用熱水洗手,用洗手液搓了兩遍才搓幹淨鉛墨。

少時興趣下學習的繪畫為他現在的專業打下了好的基礎,分鏡畫得好是個加分項,可以讓別人更好地理解他腦海中構想的畫面。

雖然很久沒畫了,但基礎還是在的。

合上素描本,清理完地板,他本想去洗個澡,但嘴巴有些饞了。

想起前幾天段彥和他說的那家冰淇淋店,他有些蠢蠢欲動。

打開卧室窗戶,探頭往左邊看,冷風灌得他一激靈。隔壁黑燈瞎火,陽臺不見光亮,看來段彥出門了。

他撥通段彥電話,想着段彥如果回來順路的話可以幫他帶一份,盲音響了有段時間,段彥才接通,喧鬧的音樂夾雜着說話聲從手機傳到他這一側。

宋榆安把手機離遠了些:“你在哪?這麽吵。”

“等等。”

這句“等等”不知道是和誰說的,宋榆安照着他的話安靜等待。另一頭的段彥起身,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背景音小了很多,看來段彥走到了一邊。

“剛剛問什麽了,沒太聽清。”

宋榆安重複了遍。

“在學校呢,社團團建,找我做什麽?”能讓宋榆安打電話過來,肯定有事。

宋榆安想了想,段彥一時半會可能回不來,于是決定不麻煩對方,正好對面有人叫段彥的名字,看來他挺忙。

“沒事,你好好玩吧。”

電話□□脆地挂斷,段彥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段彥,玩游戲不?”剛聊上的人招呼他過去,那一圈都是社團的人。

一句話把他叫回神,他剛想回應什麽,黃恩華在另一邊的桌子旁喊他:“段彥,過來幫我分蛋糕吧。”

段彥用手指了下,和那人示意要去幫忙,朝桌子那邊走去。比起去玩游戲,這會兒他更想默默分蛋糕。

“他們都玩嗨了,我找不到幫手,看到你一個人在一邊就叫你了。”黃恩華把刀遞給他,随便看了他一眼,“你是有事嗎?”

尖利的刀口切開絲滑的奶油和柔軟的蛋糕,段彥把切好的三角放在碟子裏,心不在焉地說:“沒什麽,還有多久結束?”

這還叫沒事?黃恩華觀察他的臉色得出結論:“你要真有事可以提前走,我們社很通情達理的。”

蛋糕買了兩個,分完下來還多出挺多,黃恩華拿了塊蛋糕坐下吃。段彥餘光見到旁邊還有個長盒子,像是用來裝甜品的。

他問:“那個盒子裏的是什麽?”

黃恩華正在把蛋糕邊上的奶油挑出來,聞言伸手把盒子打開,裏面是六個紙杯小蛋糕,恍然道:“哦——還有一盒啊,我把它忘了,當時怕不夠吃,買了很多。”

她擺擺手,沒當回事:“沒事,吃不完可以打包回去,反正浪費不了。”

段彥猶豫了下,問:“我能拿一個嗎?”

“可以啊,反正還有那麽多。”黃恩華掃了眼另一邊玩嗨的成員們,指了指桌上沒人寵幸的蛋糕,又好奇地問:“帶回去給朋友?”

“嗯。”段彥拉過張椅子坐下,手裏握着黑屏的手機,猶豫着要不要再發個消息。

蛋糕吃完,只剩下撥到一邊去的奶油。黃恩華扔掉碟子,拿起那盒蛋糕,把裏面幾個紙杯蛋糕放到另一個裝蛋撻的盒子裏,只剩下兩個外表不一的蛋糕。

她把盒子塞到段彥手裏:“拿着,想去找人就現在去。”

段彥用手臂圈着盒子,以免紙盒被雨水打濕,他沿着街邊店鋪門前有雨棚遮擋的地方小跑回去。雨是半途下起來的,段彥毫無準備,戴上外套帽子也無濟于事,額前的頭發濕得很徹底,不斷順着面頰滑下來。

他記得前面有家便利店,決定跑到那買把雨傘,不然真回不去了。

腳交替邁動,卻在臨近目的地的時候越走越慢,和最初一口氣沖過去的想法相違背。

是他眼花了嗎,為什麽他看到了宋榆安。段彥腳步緩慢地靠近便利店,想确認自己的眼睛是否出錯,直到走到宋榆安面前,後者擡起頭,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沒出現幻覺。

他的外套濕了大半,擋在盒子上方的手臂擡手把帽子掃到後背,水珠順着面頰滑到下巴,繼而滴到了懷中還算完好的盒面上。

宋榆安眼裏的驚訝不比他少:“你怎麽——”

“怎麽在這——”

兩人同時開口,段彥:“你先說。”

宋榆安比他好點,不過頭上也沾有水珠,衣服有被打濕的痕跡。“你是剛團建回來嗎?”

“嗯。”段彥說,“怎麽在這?”

宋榆安別過頭,舔了下嘴唇,叫了聲段彥的名字,說:“那家店關門了。”

雨水進了眼睛,段彥用力眨了下眼,眼白泛上紅血絲,胸口起伏有些快。“那家冰淇淋店嗎?”

他想了想,從記憶裏拉出店門口粘貼的營業時間:“好像是九點歇業。”

段彥在他面前蹲下身,把紙盒放在他膝上,手很快抽開,“不要難過,給你帶了蛋糕。”

宋榆安垂下眼,濕漉漉的段彥和幹淨的紙盒都被納入了視線中,他打開粉色的盒子,裏面是兩個精致的紙杯蛋糕。

“快吃吧,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他留下這句話,走進店裏。

宋榆安拿起一個放到嘴裏,先嘗到的是面上的奶油和糖豆,化在舌尖甜膩膩的。

段彥出來的時候他吃了有一小半。段彥脫下外套,坐在宋榆安旁邊撕開包裝抽出紙巾。把塊狀的紙巾展開,手試探性地慢慢伸過去,在沒有遭到拒絕後,一點點幫他擦幹頭發和脖子。

紙巾觸到肌膚時,宋榆安有一瞬幾不可查的停頓,但他沒有阻攔,将視線投向雨幕,嘴裏交織着綿甜的味道。

“在這坐多久了?”幫宋榆安擦幹,段彥這才收拾自己。

“就幾分鐘。”

“怎麽不買把傘回去,坐這多冷啊。”

“我以為雨很快會停。”

“明天還想吃冰淇淋嗎?”

宋榆安猶豫後點了點頭。

“那和我一起去吧,”他解釋了句,猜想到宋榆安方才的電話應該是希望他幫忙帶冰淇淋,“帶回去估計會化掉。”

“可我明天要出門拍照。”

“和同學嗎?”段彥一頓,問。

“不是,我自己去。”

“那我們吃完再去,”段彥側頭看着他,“可以帶上我嗎?”

宋榆安拿起盒子裏的蛋糕,放在段彥面前,“你也吃一個。”

段彥下意識拒絕,他不怎麽喜歡甜食,“不了,你吃吧。”

宋榆安手又往他嘴邊靠近了些,語氣強硬:“吃了就帶你去。”

段彥一愣,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接着才用擦幹的手接過蛋糕,在雨棚下和宋榆安一點點把蛋糕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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