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真的不喜歡?
真的不喜歡?
體育課在周二下午,選到同個課程的宋榆安和蘇繁在開課初順理成章成了一組。老師通常會先教一些發球接球技巧,剩下的時間讓大家自由練習。
用老師的話充當背景音,宋榆安在發呆,他覺得羽毛球能打來回就可以了,就沒多聽。
到了自由練習時,和他搭檔的蘇繁明顯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平時能打好幾個來回,這會兒卻頻頻彎腰撿球。
可能是看蘇繁被迫撿球多次,宋榆安也不好意思,就提出先到一旁休息。
他走了,蘇繁自然也打不成,和他坐下來喝水。
蘇繁擔憂地觀察他的臉色:“你要不舒服可以回宿舍休息。”
“沒,沒不舒服。”宋榆安見他的視線在自己臉上打轉,“我偶爾會低血糖,嘴唇常年沒血色,都習慣了。”
蘇繁再次确認他無礙,才放下心:“那就是心情不好,翹課出去玩吧,正好我也不想打球。”
宋榆安臉上有了點笑意:“怎麽你也會說翹課這種話。”蘇繁是他們宿舍學習最認真的一個,上課經常主動回答問題,好幾次文書作業都被老師們表揚,在班上展示過幾次,宋榆安經常能在宿舍看到他在電腦前噼裏啪啦敲鍵盤碼字,書桌上擺了很多寫作相關的書籍,看得出對方是偏向于寫作方面的。
學習好,但不是一板一眼的書呆子,也會提出翹課這種事。
“大學翹課多大點事,不耽誤學習的前提下讓自己高興一點不好嗎,現在不感受世界以後工作了可就沒什麽機會了。”
這觀念倒是與他不謀而合。
“你想說嗎?說出來會好受很多,憋着不好。”
宋榆安确實在想事,在想段彥的事,同時在反思自己的一些行為。很多事情他寧願自己承受也不會宣之于口,和親疏遠近無關,這是自小養成的習慣,思考該要如何跳過這個話題,蘇繁就說:
“你不想說,那我随便猜,不是家裏的事吧?”
比起死纏爛打地問,這樣“是或者不是”的問答要好很多,宋榆安松了口氣:“不是。”
“那就是學校裏的事,汪志來找你了?他不是被學院處分,現在低着頭做人嗎?”蘇繁摩挲下巴思考着。
“沒,”宋榆安停頓了下,“他被處分了?”
“是啊,道歉事件三天後的事,白紙紅章公示出來的,你不知道?”
“我不關注這些。”
“也好,确實沒必要關注。”蘇繁樂此不疲玩着他的推理小游戲,“你這麽不拘小節的人還能為什麽發愁……”近段時間在寫作上飽受愛情故事荼毒的他頭腦裏忽然冒出一個驚人的猜想,惡趣味地猜測:“別是為情所困吧。”
“……”宋榆安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蘇繁敏銳察覺到宋榆安有一瞬微妙的不自然,不禁揚眉,而且對方沒有立刻否認,看來真被他猜中了。
“最近沒見你和哪個男的走得近啊?”在他這,沉默代表默認,盤算一番道,“你在學校就只和我們三個玩得好,對其他人都是冷冷淡淡的。”
“沒有,你別多想。”宋榆安欲蓋彌彰地說。
“是段彥嗎?”
兩人的聲音同時碰撞在一起,聽到那個名字,宋榆安眼睛不受控制的大了一圈,嘴角微微一抽,蘇繁從他的反應裏得到了最好的回答。
“不是他。”宋榆安生硬地否認,但心裏又挺好奇,“為什麽說是他?”
蘇繁才不信他,方才後者瞳孔裏盡是被言中的心虛:“哈,騙人。”
蘇繁再接再厲地給宋榆安當頭一擊,晃着腦袋優哉游哉道:“多明顯啊,他看你的眼神可不像看普通朋友,我一開始以為他是你對象,結果你說自己單身,那看來就是他單相思。”
他好奇地問,“怎麽,他終于憋不住和你表白了?”
宋榆安用一根手指把他湊過來的腦袋推開:“你去當神棍吧。”他間接承認了對方的猜測。
“如果以後找不到工作我會考慮的,”他問,“那現在是怎麽樣?能給我說說不。”
“我以為你沒那麽八卦。”宋榆安斜眼觑他。
怎麽可能,八卦可是他的素材來源。當然,他也是真的好奇舍友的情感生活。
蘇繁好奇求知的目光過于熾熱,想着既然被猜到了,宋榆安就簡要和他說了,總結來說就一句話——對方表白,他拒絕,對方追求,他不知所措。
聽完後,蘇繁陷入沉默,更準确來說是糾結。內心天人交戰一番後,他還是決定犧牲自己給舍友愛情路上鋪上塊墊腳石。他可看出來了,宋榆安可不像是全然無意的樣子,否則也不用糾結至此。
“你真的不喜歡他嗎?”他問道。
宋榆安沒說話,蘇繁猶豫地說:“榆安吶,我和你說件事,你別生氣啊。”見宋榆安疑惑,他深吸口氣,将當初他找段彥幫忙的事情告訴了他。
他眼見着對方的情緒逐漸轉變成錯愕,有些心虛地抱緊了自己,生怕他把椅子掀了。
不過宋榆安不可能做出掀椅子的事,在最初的驚訝後平靜了下來,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你別生氣,當時我不想汪志如意但又沒什麽辦法,所以擅自去找了他,我覺得就算他做不了什麽,起碼知道後能安慰一下你。”這事雖幫助了宋榆安,但瞞着對方也不地道。
“我沒生氣,”宋榆安看着他的眼睛,誠摯道,“你幫了我,我為什麽要生氣。”
蘇繁問:“那段彥呢?”
“他……他既然不想讓我知道那我就當不知道吧。”宋榆安模糊過了這個問題。
“我也不說什麽答應不答應的,只是想把這事告訴你,談戀愛是要自己考慮的。”蘇繁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打算翹課了,你要一起嗎?”
坐在這左右無事,既然蘇繁提出來,宋榆安收好球拍起身。
“你要回小區嗎?我可以送你到校門口。”蘇繁有輛小電動,開起來風馳電掣的,宋榆安有幸坐過一回,一段路下來就能看出蘇繁是個老司機,開得又快又穩,還能漂移。
去校門哪裏都不順路,蘇繁要特地繞過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和他道別後,宋榆安沿着路往校門方向走,其實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憑着直覺一路走下去。回過神來發現已經在小區了,每次走回五棟,就會路過建在必經之路的公園,随風晃蕩的秋千總會讓他忍不住駐足。
這次他沒有駐足,而是走上前,坐在秋千上,和當初段彥坐的是同一個。
前腳抵着地面來回晃,坐了會兒覺着冷了,只好趕緊回家。
晚上洗澡的時候,宋榆安發現洗發水用完了,本想開一瓶新的用,打開櫃子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買備用的。
他潦草地擦幹身體站在客廳,洗澡被迫中斷的滋味不好受,在下樓走上一段路去便利店買瓶新的,和去隔壁找段彥借兩者之間猶豫。外面天那麽冷,路途那麽遙遠,正常來說他肯定是就近原則找段彥借。
可是……他蹲在沙發邊抓頭發,把濕了水沒擦幹的頭發抓得更加淩亂。
在地上蹲了會兒,他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黑,他閉眼緩了緩神,起太猛了。
遠就遠吧,今兒他就是要舍近求遠去買洗發水。門打開,門關上,按亮電梯鍵的同時,隔壁響起開鎖的聲音。
宋榆安身形一定,往右看,和今天琢磨了一整天的人四目相對。
段彥看着宋榆安頂着一頭炸毛站在走廊裏,看樣子像是要出去,先是對他的發型作出評價:“發型很抽象。”不過宋榆安真的打算就這樣出門?
“……”
“你也要出門?”
“洗發水用完了。”宋榆安停了幾秒,問他,“你的能先借我嗎?”
段彥沒二話,轉身回房間拿給他。
宋榆安接過:“你着急用嗎?”
段彥說他已經洗過了,可以明天再還他。
他全副武裝,比自己這個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出門的人正式多了,宋榆安沒多問,和他在電梯口告別。
洗完舒服澡,宋榆安把頭發擦得半幹,他不喜歡吹頭發,除非天氣太冷,否則都是任由頭發自然幹。
把身體攤在沙發上,無意掃到茶幾上的零食——是和段彥一起去超市買的,太多了吃不完,一直放到現在還有半袋子零食沒拆開。
宋榆安捂住眼,試圖屏蔽掉那袋零食,怎麽哪哪都有和段彥有關的東西。沒堅持多久,就把手拿下來了,袋子最上面是包餅幹,餅幹沒什麽,只是讓宋榆安聯想起另一個東西。
他起身去卧室裏翻出一個硬盤,硬盤外面有個保護殼,就是餅幹的模樣。裏面不是什麽重要資料,但對他來說比很多東西都要珍貴。
他用平板連接硬盤,再投屏到電視上,全是他從小到大的照片還有他拍的照片。他嫌網盤吞畫質,就專門買了個硬盤存照片。
點開标記着年份的文件夾,入眼全是他小時候的照片,其中還混進來很多段彥。
他爸媽有拍照記錄的習慣,出生後拿相機天天逮着他拍,自己學說話走路吃米糊放聲痛哭的照片和視頻都有。
他随機點開封面有兩個身影的視頻,畫面裏是他家的客廳,三歲多的段彥手上舉着玩具劍繞着沙發到處跑,口裏還哼哼着不知哪首動畫片曲目的旋律,音調飛到十萬八千裏開外,自己則在畫面中間的茶幾上拼積木。
他和段彥的性格在幼年時期就初見端倪,截然相反。
段彥屬于那種讓人又愛又恨的,有時候很會來事,說的話能把一堆大人哄得捂嘴樂,頑皮起來又橫不得抽他。自己偏向安靜,倒也沒有那麽安靜,玩還是會玩的,只是經常和朋友玩到一半就累了,活力透支,一屁股坐在地上誰也叫不動,等着家裏的阿姨把他接回去。
越長大越不愛動,僅剩的那點好動随着年齡增長徹底沒了。用他媽的話來說就是他經常用一種“這世界甚是喧嚣”、無奈又複雜的眼神去看周圍那群瘋耍的小孩們。
有段彥在旁邊比較,自己看着非常省心乖巧,完全不需要大人操心。
視頻裏的小段彥跑了幾圈後來到小宋榆安身邊,見好朋友不理他,把劍怼在他面前遮住積木,試圖引起他的注意。自己絲毫不為所動,極其自然地将他的劍“沒收”到懷裏,然後繼續旁若無人地拼積木,徒留段彥一臉不知發生何事地站在一旁。
宋榆安笑着往後翻,有扁着嘴啜泣的照片、有和段彥穿着小學禮服的合照、有他拎着獎狀特別正經嚴肅的照片……
再長大些,他就不愛被拍了,成了拿相機的那個。
拍的事物有山有水有動物也少不了爸媽還有一衆親人的身影,但大部分是段彥,這部分人像照組合起來簡直可以書寫一部段彥的成長史。
偶爾有幾個以前玩得很好現在很少聯系的朋友入鏡,那些熟悉又不熟悉的面孔一下子讓他有些恍惚。
他不是個擅長維系關系的人,很多朋友都是階段性的,除了個別幾個逢年過節還會發發祝福相互問候一下,其他過了在一起玩的階段後基本就不聯系了。從小到大,只有段彥貫穿他的生活,最先認識也是認識最久的人,不然也稱不上發小。
電視跳轉到一個視頻,開端就是段彥放大的臉,對方的模樣要比現在青澀稚嫩許多,身上還穿着他們初中的校服。記憶如潮水般用來,竟恍如昨日。
初中三年兩人都是同桌,教室最後一排的寶座被他們牢牢占據,段彥和他說這就是考第一的好處——優先選座位。
他記得這個視頻,當時學校舉行運動會,宋榆安帶了相機來學校,他們不想去操場看比賽選擇待在課室裏,用段彥的手機看電影。
視頻裏,上半身靠着牆壁、身體側對着他的段彥沖鏡頭,或是說沖鏡頭後的他笑,邪氣又張揚地挑了挑眉:“在拍照嗎,給我拍好看點。”
宋榆安沒回他,似乎在找角度,鏡頭象征性偏了些,段彥配合地保持那個姿勢。
等了幾秒,遲遲沒有快門的聲音,他才發現不對。
“你不會在錄像吧。”
騙人的把戲被戳穿,宋榆安大方承認,笑得很開心。
段彥伸手想搶過相機,鏡頭一片晃動,音響裏傳來兩人幼稚的對話還有不易察覺的電影臺詞聲。
“那我也拍你……拿來!”“我不。”“好哇,只許官州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砸壞了你賠。”“我賠就我賠,給你買十臺。”
視頻定格在段彥模糊放大的俊顏,宋榆安臉上浮現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笑容。
不得不說,宋榆安很喜歡拍段彥的一個原因就是他長得帥,人也上鏡,怎麽拍都好看,完全不用p圖,糊成這個樣子都能被人誇一句意境美。
在翻過幾張風景照後,屏幕停在了一張照片上,讓宋榆安這個當初拍下的人都愣了一下。
照片上段彥裸着上半身,只穿了條貼身的泳褲,渾身濕透,明明是定格的照片,宋榆安腦海裏卻莫名浮現出水珠順着他偏瘦、但線條流暢優美的身體循循滑下沒入衣料的畫面。
他雙手撐在身後,沐浴着陽光,似乎是發現了鏡頭,斜睨過來。狐貍眼被水浸過更為勾魂,隔着幾年時光,越過屏幕把他的心給勾走了。
耳朵慢慢染上紅暈,他為什麽會拍這種照片!!
宋榆安把頭埋在抱枕裏,想把當初的自己一起憋死在這一刻。
他擡手摸了摸臉,很燙,他把溫度調低,把惹得他羞臊心煩意亂的鍋扣在暖氣上。
在度過最初的赧然後,他心緒漸漸平複下來,一些平日被他掩埋心底、連他都沒有發現的情愫取而枝芽般冒尖。
下午蘇繁問他真的不喜歡段彥嗎,宋榆安罕見的沒有說話,或者說,他再也做不到像之前那樣明确的拒絕和否認。
在隐隐察覺到段彥的感情時,他起初不可置信,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把這歸咎于兩人關系好。不能自己喜歡男人,看哪個對他關心有加的人都喜歡男人,人生三大錯覺就是這麽自作多情來的,何況段彥恐同,對他好只是下意識還把他當成以前那個需要照顧的玩伴。
他不願多想,可段彥卻和他表白了。
他應該直截了當拒絕對方,然後當作什麽事也沒發生過,繼續做好朋友,可能時間一長,段彥就不喜歡他了。
但段彥何其了解他,直接說不可能做朋友,把他預想的後路給斬斷了,不留一絲餘地。
真狠心,明知道自己舍不得。
他拒絕了,下一秒就開始害怕段彥從此真的不和自己來往。
可段彥說要追他。
他沒有過被追求的經歷,往常一旦有人表露出這種傾向,為了不給對方留下念想以斬斷後患,宋榆安會默默冷淡疏遠對方。可段彥和以往的喜歡他的人不一樣,他不想失去他,想回到過去,可段彥擺在明面上的感情告訴他不可能,他們回不到從前那鐘純粹的關系了。
段彥在他心裏分量很重,他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和糾結,日常平淡的相處變得別扭、無所适從。
這像個難解的題,他不想疏遠段彥,不想割舍掉這份關系,可如果接受對方的邀約就好像在給他希望一樣,這讓他進退兩難,所以他嘗試着和段彥像以前一樣相處,認為他會慢慢知難而退。
但是……
宋榆安雙手把腿圈起來,把頭抵在膝蓋上,像只小動物一樣蜷縮成一團。他閉上眼睛,段彥有沒有知難而退不知道,看樣子是沒有的,可自己卻先亂了心。
段彥一直是個很溫柔的人,做事面面俱到仿佛無所不能,默默幫你解決完苦惱卻只字不提。被這樣優秀而有魅力的人時刻關心考慮着,讓人很難不會甘願沉溺在他的溫柔中。
燈光靜谧,客廳只開了盞暖燈,眼睛澀澀的,他用手臂把腦袋圈起來,手機鈴聲倏地驚擾了他的思緒。
手機就擺在身側的地毯上,他小幅度側首,段彥給他發來消息,問他在做什麽。
段彥的聊天風格一般是有事說事,不會發什麽“在嗎”之類沒意義還浪費時間的話,可自從表了白後,隔三差五來問候這麽一句沒營養的話,心思昭然皆知,單純想和他聊天。
宋榆安看了好一陣,動了動手,發了句“在看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