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會
我會
殺青的時段是在傍晚,一夥人吃完最後一餐各奔東西,大部分人都選擇今晚在酒店睡最後一晚,也有小部分人有事提前走了。
宋榆安是那小部分人,沒有要緊的事,但他歸心似箭,想早點回去,就買了緊着晚飯後的一個班次飛回雲開。
起飛前給段彥發了消息報備,關了機後下一秒就睡了過去。
這三天真沒休息好,劇組簡直是魔鬼作息,他需要用好幾天的睡眠來治愈自己。
落地後他是被乘務員叫醒的,一睜眼這飛機上就剩他一個乘客了,以前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他戴着帽子口罩,睡得很香,真是半點沒被吵醒。
打開手機看到段彥說已經到機場了,發了張自己所在位置的圖片。
拿到行李他不禁加快步伐,這樣的迫不及待他從未預想過,明明才分別沒幾日。
段彥就在接機大廳那等着,宋榆安一出來就在人群中輕而易舉望見了他,鶴立雞群那帥哥就是來接他的男朋友。
心裏偷笑,腳下生風大步走過去,來到段彥面前,笑吟吟的表情暴露了他內心的喜悅。
知道宋榆安不願意在公衆場合有過多的親密接觸,段彥只是抱了抱,揉揉他的後腦勺,傳遞自己的想念。
手臂像個丈量儀,段彥上下撫動,說:“瘦了。”
宋榆安回抱住他,兩人幾秒後分開,如同一對久未見面的正常朋友,給予對方一個久違的擁抱。
段彥接過他的行李箱,聽他說在飛機上睡着的事,等走到一輛陌生的車前,宋榆安才疑惑:“新買的車?沒見過。”
“暑假拿到駕照後我爸給我買的,那時候快開學了,沒開過幾次。”段彥關上後備箱,繞到駕駛座。
坐上副駕,宋榆安觀察車內,段彥扣上安全帶:“你是這車的第一個乘客。”
“那我挺榮幸。”宋榆安樂道。
“本來想帶你去兜風的,這車還得磨合,但今天太晚了,先回家吧。”
宋榆安想了想,“明天下午吧,早上我肯定是起不來的。”
回去的路上路過一間高中,段彥掃了眼名字覺得熟悉,想半天想起這是宋榆安的母校。想和宋榆安說這事,餘光發現宋榆安的頭一點一點的,一看果然是睡着了。
等紅綠燈的間隙,段彥給他調整座椅,讓他睡得更舒服些。座椅往後倒,宋榆安驚醒過來。
段彥撩開他的頭發露出額頭,出口的音量自然而然小聲許多:“對不起,吵醒你了。”
宋榆安順着座位往後半躺着:“沒,在車上睡不熟。”
“怎麽這麽累,飛機上睡在車上也睡,你在那是幾天都沒睡好覺麽?”
段彥音色聽不出喜怒,從後座拿了張毯子蓋在他身上,但宋榆安隐隐察覺到段彥心情沉了下來,舔了舔唇,稍微坐起來些:“每晚淩晨收工,連軸拍三天,這行熬夜算常态。”
他弱弱地補了句:“不過休息幾天就好了。”
綠燈,段彥啓動車,沉默良久才說:“盡量別讓自己那麽累。”
“我還以為你會說這麽辛苦讓我別幹了。”
“沒辦法,你喜歡,我當然支持你。”
段彥當然想過說既然這麽辛苦,那就不做了吧,但他知道,這是宋榆安喜歡并熱愛着的工作。他不能為宋榆安遮風擋雨保駕護航,因為他們處在不同的領域。
路是自己選的,既然選擇了,那就要走下去,段彥能做的,就是待宋榆安回來,為他遞上的一杯熱飲、一張毛毯,和一個擁抱。
宋榆安躺回去,身上的毯子暖烘烘的,風口吹出的暖氣讓他再次陷入沉睡,這次他睡得很踏實。
這覺睡到了家,被搖醒的時候宋榆安還迷迷糊糊問怎麽了。
在別墅前分別時,段彥說:“明天兜風我能申請去一個地方嗎?”
宋榆安揉揉眼睛,似乎還沒清醒:“哪裏?”
“你高中,我想去看看。”
宋榆安雖然嘴上說沒什麽好看的,但第二天還是帶段彥去了,畢竟方向盤又不在他手上。
高中這時也已經放假了,偌大的學校寂靜無聲,久未清理,樹下積攢了一地枯黃的樹葉,只有一個保安守在門衛室。
見到有人敲窗,保安從裏面走出來,問他們是幹什麽的。
宋榆安說自己是校友,去年剛從學校畢業,想進去母校看看。
保安有些為難:“按規矩非本校學生不能進,哪怕是畢了業的也不行。”
段彥見狀扯了扯宋榆安:“算了,我不是非要進去,沿着周圍走走也挺好的。”
段彥難得想去個地方,而且還是自己學校,宋榆安不想讓他失望,打算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心裏盤算着保安堅持不肯放行的話就帶段彥翻牆進去。
“是榆安嗎?”一道溫和的女聲在不遠處傳來,語氣帶上了些不确定。
宋榆安回過頭見到來人,喊道:“陳老師。”
陳老師捂嘴驚訝道:“還真是榆安,我以為看錯人了,怎麽在這?”
知道宋榆安想回學校看看,陳老師爽快地動用老師的身份和保證帶他們進來了,她方才去校門旁的停車場拿東西,出來就看到熟悉的側臉和聲音。
陳老師當了他高中三年的班主任,作為班上為數不多的傳媒生,陳老師對宋榆安印象深刻。
遇到陳老師很意外,這個時候師生不都放假回家了嗎?
“老師你怎麽還在學校?”宋榆安問。
陳老師手上抱着本教案:“你忘啦,高三要補課呢。”
宋榆安确實忘了,恍然說:“老師還在帶高三?”
陳老師扶了扶眼睛,無奈道:“是呀,累死我了,高三可真是不好帶,不過也快了,還有一個學期就結束了,送走他們我就申請去帶高一。”
三人一路聊,主要是宋榆安和陳老師在聊,段彥這個非本校生完全插不上嘴。
“最近還有和楊成軒聯系嗎?怎麽沒見你倆一起來。”
許久沒被念起過的名字乍然間聽見有些生疏,宋榆安一愣,不太明白陳老師為什麽突然提起他,關鍵段彥還在旁邊。宋榆安暫時沒敢往他那邊看,只是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嗓音幹澀:“老師怎麽突然提起他?”
陳老師一無所知,如實說:“當時班上你就和他關系好呀,天天坐在最後一排說閑話,還以為你們兩會一起回來看看呢。”
陳老師親切又負責,關心班上每個同學。除了他,班上僅剩的傳媒生就是楊成軒了,她知道這種事不奇怪。
宋榆安抿着唇說:“他出國了,我們沒聯系。”
“這樣啊,”陳老師點點頭,偏頭越過宋榆安看向段彥,“對了,這也是我們學校的同學嗎?長那麽帥我不該沒印象啊。”
宋榆安替他回答:“他不是我們學校的,只是陪我回來看看。”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我要回高三辦公室,你們要去哪?”
“我想去以前高三的教室,那裏現在被哪個年級占了?”
“沒有,這屆高三搬到單獨的一棟樓裏了,上一屆高三……就是你那屆的教室現在空了出來,或許今年擴招後,九月會成為新高一的班級。”
說完,他們停在三樓樓梯口,宋榆安他們要往上走,陳老師則是到了辦公室所在的樓層。她往前走了兩步回過頭,瞥見他們牽在一起的手,帶着點友善的好奇:“談戀愛了?”
兩人都愣了愣,宋榆安這才意識到他沒有松開段彥的手,被老師看到了:“是。”
陳老師笑起來,“年輕真好啊。”說罷,揮揮手和他們告別。
宋榆安帶他去自己高三的班級,教室門沒鎖,他們輕易地進去了。因無人使用,所有凳子都被架到了桌上,宋榆安牽着他來到最後一排坐下。
好奇妙,初中的時候坐在最後一排,高中也延續了下來,只不過同桌換了個人,現在和段彥重新坐在這,熟悉的視角仿佛中間那三年他們沒有分開。
窗外藍天白雲,在冬季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這裏的氣溫比錦城舒适太多,羽絨服派不上用場,宋榆安今天只穿了件棒球棉服。
段彥沒說話,宋榆安猜到他是聽了老師的話有些吃醋,他将段彥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上,兩只手捂着他的手。
察覺到宋榆安有意安撫的動作,段彥的手下意識緊了緊。其實他倒不是吃醋,他只是覺得遺憾,遺憾當初沒有堅持和宋榆安去同一所學校,遺憾缺席了他的高中生活,遺憾他的同桌不是自己。
若自己來這上學,是不是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或許就沒有那個楊成軒什麽事了,可能宋榆安的早戀和初戀對象就是他了。
“你說我當初要堅持來這,我們是不是早就談上了?”
他的語氣裏有着不易覺察的落寞,聽着讓人心疼,宋榆安擡手摸摸他的頭發:“現在就很好了。”
這話不是敷衍,他的上一段戀情在無聲無息中結束,在很多事情的處理上兩個人都不成熟。沒有前一段的經歷,或許就沒有他們的現在。
段彥趴在桌上,把十指相扣的兩只手放至嘴邊,吻了吻他的指節。
宋榆安側頭,專注的眼底倒映着的只有自己,身後是翻飛缥缈的雲絮。
他忽然想起一件一年級時發生的事,很普通,明明是件會被轉頭就忘的事,卻在此刻突然想起。
一年級剛入學時,家長把孩子領進教室就得離開。宋榆安一個人在家度過了很多時間,童年時沒什麽機會表達自己,直到現在話也不多,不擅長和人交流,稍微對他親切一點就不知所措,在外人看來反應很冷淡。平時在家不怎麽明顯,到了陌生人又多的環境就顯現出來。
他一個勁拉着段彥不放手,走哪跟哪,不和人前後桌的人交流,待在座位上不吭聲。
段彥一有要離開座位的舉動,他馬上就會問一句“你去哪”,好像要是不問的話下一秒段彥就會抛棄他走掉。
還沒正式上課,老師在講臺上說開場白,宋榆安在下面就不小心把放在桌角的水杯打翻了。
水撒了一地,班上所有人都在看他,宋榆安整個人僵在座位上紅透了臉。
班主任還沒發話,同桌的段彥就離開椅子往雜物房去,宋榆安以為他要走,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就更害怕了,眼睛都紅了,眼淚快下來那刻段彥拿着拖把去而複返,把水杯撿起來,認認真真把地上的水拖幹淨。
班主任見殘局收拾幹淨,拍拍手把班上同學的注意力拉回來,繼續講下去。
坐回位置的段彥摸摸他的背,見他泫然欲泣的,以為他是吓着了,着急忙慌從書包裏拿出塊巧克力塞到他嘴裏。宋榆安把蓄着的眼淚擦幹,嘴巴一鼓一鼓地嚼巧克力,自此更加賴着段彥不放。
宋榆安是什麽時候不黏他的呢?嘶,好像是某個嘴欠愛嚷嚷的男生看他不愛搭理人,就當着班上人的面說他牛皮糖,笑他膽小害羞像個女孩子一樣,讓宋榆安當衆難堪。
從那後他就不怎麽跟着段彥了,一如既往只有寡言這一點。
這事還是後來有人告訴他的,那男的專挑他不在的時候找宋榆安麻煩,現在回想起來,段彥恨不得再把人揍一遍。
黏人的圓圓多可愛啊,他巴不得宋榆安天天黏着他。
從回憶中抽身,段彥忽地想起那位陳老師說的一句不對勁的話:“你高中就和那人關系好?”
他的重音放在了“就”這字眼上。
宋榆安一愣,段彥嘴裏說的“那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算吧,我和他是同桌,總會聊天,其他人不怎麽接觸。”他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想起什麽。
其實他省略了很多事,高中的他挺不合群的,成天一副獨來獨往的孤僻模樣,加之走讀,和班上大部分住宿生沒什麽交流感情的機會,更不會去主動結交他人,一道結界将他和別人隔開兩個世界,久而久之多了很多傳言。
封閉的校園環境會造就許多所謂的“道聽途說”,似乎唯有這樣,單調的生活才會變得有趣起來。
原本沒有情緒的視線多了複雜的情感。
他其實并不清楚傳言具體講了什麽,但看他們看自己的眼神,想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麽好話。得知這件事也是意外聽到了些閑言碎語,他對此沒作任何反應,因為完全不在乎他們說什麽,無視是他的慣用伎倆。
不過這中間突然插進來了個楊成軒,在坐到他旁邊第一天,他沒有像過去的同桌一樣當他空氣,而是主動釋放友善,和他說很多話,還叫上他一起吃飯。
後面一起成為藝術生,關系自然變得密切了。
這麽想想,他好像喜歡的都是這種類型,可能是因為段彥,他對這樣的人一直抱有好感。
“你在想什麽?”
段彥的話在空蕩的教室響起。宋榆安收回目光,重新放到他身上,“在想你。”
這話把段彥說得一愣,像是第一次聽甜言蜜語一樣,半天不知該說什麽。
“我就在你身邊。”段彥直起身,望進那雙褐色的瞳孔,告訴他,不用想我,我一直在你身旁。
宋榆安歪頭,“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我會,我也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邊。”
宋榆安看着他,抿嘴笑了,他其實不相信什麽海枯石爛的誓言,口頭的承諾是最無用的東西,但這話從段彥口中說出來,他卻願意相信。
“好呀。”
段彥掃了眼教室,不出所料看到一前一後兩個攝像頭,垂在桌底下的手牽住他:“有監控,可我想在這親你。”
宋榆安眨眨眼,良久輕聲說:“儲物室沒有。”
門被關上,儲物室只剩下黑暗,和兩個親吻交纏在一起的人,宋榆安被抱到了桌子上——每間儲物室都會放幾張桌椅,晚自習會有人講話,嫌吵的人可以待在儲物室裏學習。
也會有人在裏面偷偷打游戲,吃晚飯,聊八卦,當然少不了有情侶在裏面偷偷私會。
段彥一手擋在他腦後,一手圈着他的腰密密地吻他,此時的他們就好像一對在高中早戀,在儲物室偷偷約會的情侶。
還在學校,自然不可能做出什麽出格的事,只是親了會就出來了。宋榆安帶他逛了遍校園,每到一處就指着那兒說自己曾在這做過什麽,從校門出來後他們繞去了後門,後門臨着的那條街全都是賣吃的,生意非常火爆。
宋榆安帶他去以前他常去的奶茶店,現在學生放假,生意冷清了下來,店裏只有他們兩個。
點了兩杯奶茶,宋榆安記得每次去奶茶店買喝的時候總能在店裏看到很多情侶在裏面約會,喝奶茶、說說話,哪怕是一起寫作業也是件極其美好的事。宋榆安從未坐下來過,站在店外買完就走,想不到畢業後會帶着男朋友光顧。
禮尚往來,宋榆安也參觀了段彥的高中,看段彥和一群高中生切磋球技,事實上是段彥單方面在虐人,獨特的經歷将沒有彼此的記憶烙印下對方的身影,宋榆安相信自己這輩子不會忘記他在陽光下肆意揮灑汗水的畫面和每一次進球時都會回過頭看他的得意眼神。
在公園湖邊稍作休息,品嘗對方手裏不同口味的糕點,湖面上白鷺掠過水面擦出陣陣漣漪,段彥陪宋榆安去看了他一直想去的藝術展。
他們迎着晚風,行駛在夕陽餘晖照耀的大地上,車內的音響播放着古典歌曲。
斜陽給他們鍍了層朦胧夢幻的金光,帶着一身光芒,奔向無邊無際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