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春秋亭外風雨暴(3)
第五章春秋亭外風雨暴(3)
卧室裏拉着窗簾,黑漆漆的一片,北北在睡覺。剛才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小孩兒似的,哭累了就睡着了。
杜西亭也累,昨天知道北北懷孕了,他根本是立時三刻就想沖到她家裏問個清楚的,只是時間不早了,想讓她睡個好覺,他硬是壓着沖動,等到今天早上才來興師問罪。一整晚他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想着如果是真的,他該怎麽和北北說?他一個男人,他能怎麽和妹妹說?
他站在竈臺前,打了個哈欠。
砂鍋在竈臺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黃油潤的茶樹菇老鴨湯已經小火炖了兩個小時。趁北北睡着的時候,他去超市買了半只鴨子、茶樹菇、火腿和生姜,按照小君阿姨說的步驟,焯水,煮開,再轉小火炖,吃之前開大火讓湯沸騰一次。他照做,把旋鈕轉到大火。
拉開櫥櫃,北北的餐具五顏六色的,他看着碗沿凸起的一排英文字母,想笑,但臉很僵硬,怎麽她的飯碗和小老鼠的飯碗一個牌子?
他想了想,小老鼠的飯碗,好像就是她送的。
杜西亭拿了兩套綠色的碗碟出來,裝了米飯放到餐桌上。朝北北的卧室望了一眼,他想了想,還是先去廚房關了火,連着砂鍋把湯端到桌上,盛了兩碗出來放涼。
“北北,”他敲了敲門,叫她起來,“起來吃飯。”
她裹在被子裏嗚咽了聲。
“快點。”
“噢。”
他回到餐廳拿勺子筷子。過了一會兒,北北從卧室走出來,兩只眼睛紅腫得像桃子,一頭紅發亂糟糟地翹在頭頂。她拉開椅子坐下來,拿起勺子別住鴨肉,端着碗,“咕嚕咕嚕”地把一碗湯喝了下去。
“把頭發綁起來吃飯。”杜西亭受不了別人邋遢。
北北不理他,自顧自盛了又一碗湯,舀了一勺米飯在湯裏浸了浸,吹了口氣,張大嘴巴,她把勺子整個放進嘴裏。
杜西亭起身去她的卧室把剛才她戴的貓耳朵發箍拿出來。站在北北身後,他把她兩側的頭發撥到耳後,輕輕把發箍戴上去固定住。
安安靜靜的,兩人吃了一頓午飯。
杜西亭吃了幾口就不動了,光喝湯,他心不安,胃裏反酸,吃不下去;北北吃了不少,她面前的小碟子上“白骨成堆”。
昨天一整天北北都沒吃東西,看到化驗單,她吓得要死,本能地想找許亞均想辦法,可是怎麽打電話他都不接,到晚上,打去的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這才慌不擇路地開了一個半小時到郊外的秀場去找他,卻看到他和未婚妻手拉手在簽到牆前讓媒體拍照。她等,以為總能等到他獨身的幾分鐘,卻不料他一個人走到停車場後,那個女演員跟了上來,兩人一同上了車。她心灰意冷地要走,遠遠看到了杜西亭,他和一個身形高挑的女人站在一起,言笑晏晏,在昏昏的光線下,他抱住她親了一下。看不到那個女人的臉,北北站的位置,只能看到她腦後的發夾——豌豆的形狀,許亞均在法國買的,她不可能弄錯。
從居庸關回去的路上,有那麽一兩個瞬間,她是想以暴露自己的不堪來告訴杜西亭,他的女朋友不怎麽樣的。但是昨晚渾渾噩噩的,想到醫院的檢查結果,想到自己的肚子裏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她顧不上別人,她甚至沒辦法顧得上自己。
沒急着收拾桌子,就保持着剛吃完飯的樣子,杜西亭從廚房倒了兩杯水出來。
他一定得和北北談談,即使他知道,眼前這個頭發火紅的女人,已經不是以前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小妹妹了,她自己住,會開車,明年六月就要大學畢業——她是個大人了,他沒有資格管她,他需要尊重她的選擇,可是他沒辦法袖手旁觀,歪路那麽多,她蹒跚往前走,他一定要扶她一把,因為他是哥哥啊。
“北北,”杜西亭說,“我不建議你留下這個孩子。”
北北雙腿蜷在胸前,低着頭不去看他。
杜西亭盡量客觀,避開許亞均的部分,他說:“你還要上學,而且你要準備畢業,這樣會很麻煩的。”
北北不自覺地把手放在肚子上:“留或不留,至少,我要先讓他知道。”
“那你現在給他打電話。”
她揉了揉鼻子:“他這段時間很忙,我過陣子再和他說。”
杜西亭還算平靜,只是問:“這能等嗎?拖的時間越長,對身體傷害越大。”
北北心跳很快,語速很慢:“可是我想生下來。”
“為什麽?”
“我喜歡他,”她終于擡起頭看着杜西亭的眼睛,“我愛他。”
“兩碼事,北北,”他搖頭,“你愛他,那你只要愛就好了,我不管你,我真的可以不管你……但是,小孩,那是另一種很嚴肅的事情”
“我有辦法養。”
杜西亭武斷道:“你沒有。”
北北看着他,神情複雜。
“真的,”杜西亭接住她的目光,“你沒有你想的那麽成熟。”
他覺得胃在隐隐作痛,天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氣才讓自己說得那麽冷靜。
到底杜西亭比北北年長不少,在他銅牆鐵壁似的平心靜氣面前,她撞着撞着,潰不成軍,嗓門兒拔高了,音調也尖起來。她說:“你管我幹什麽?我不成熟,你成熟!你成熟你不也管不住你女朋友!”
“不是的,北北,”杜西亭喝了口水,“她是他的表妹。”
北北吃驚地看他,自己竟然不知道。她忽然意識到,許亞均從來沒有向她透露過他家裏的事情。
“嗯,”他推了推眼鏡,“但是許亞均很花心,這件事不假,你也很清楚。他不值得你這樣。”
“愛就是不問值不值得!”
“沒有人在和你演偶像劇,杜北北,”他的臉色漸漸有點難看,“人家馬上就要把未婚妻娶進門了,需要你給他生孩子嗎?還是你等着他看到你推着嬰兒車出現在街角,然後痛哭流涕地朝你下跪後悔,回去就和太太離婚,轉頭把你娶進門?”
“你——”她的眼淚湧了出來。
“對不起,話很難聽,但是我希望你清醒一點。”
女人都想上演一出偶像劇,可是男人根本不看偶像劇。
北北抽噎着大喊:“別管我!你別來管我!哪怕我把孩子生下來死在這房子裏,我也不要你來管!”
他就怕她說這句話。
杜西亭是真的不願意插手妹妹的人生。所謂管教,所謂“為你好”,其實就是控制,他主觀上不願意控制她,可是這件事情明擺着是錯的,“錯誤”兩個字大到他一眼都看不盡,要他袖手旁觀,他做不到。
愛就是控制吧。
如果愛就是控制,那就讓他做一次控制狂,誰叫他真的愛她。
手足情深,他沒辦法。
他沒有瘠義肥辭,很簡單地說了兩個字:“不行。”
北北哭得喘不上來氣:“你憑什麽管我……我連喜歡一個誰的自由都沒有嗎?如果你女朋友懷孕了,你也會這麽對她嗎?”
他把紙巾盒拿到北北面前:“如果這個社會的規則是結了婚才可以懷孕,那我就不會讓我女朋友在結婚之前懷孕——如果他是一個有責任心的人,他就不會讓你懷孕。”
“我是自願的!”
“所以你是個傻瓜!”他忍不住吼了出來。
很少看到杜西亭發脾氣,北北吓了一跳,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不敢掉下來。
他很快平靜下來,手指捏着另一只手的衣袖:“這個世界上不缺你一個傻瓜,好好兒的,好好兒想想。”
她的眼神有些散:“我想好了。”
“要生?”
“要生。”
杜西亭冷笑一聲:“他到底有什麽好?”
“就是好,”北北流着淚瞪着他,“好到我願意給他生孩子!”
“我看他最大的本領,就是能讓愛上他的女人全部變成傻瓜。”
北北執拗地說:“我願意!我願意為了他做一個傻瓜。”
“他不差你這一個傻瓜——在多倫多,他有一個三歲的兒子。”他忍着,忍着,忍了那麽久,還是說了出來。
“你胡說……”北北不管不顧地弄灑了水,抓起碗朝電視機扔過去,“杜西亭你胡說!”
砰地一聲,碗摔在地上,沒有碎。
他垂了垂眼:“我何苦騙你?”
“你……”她說不出話來。
水滴滴答答地沿着桌子往地上流。
杜西亭站起來:“去,去問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