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徐微與上樓的時候,底下特別安靜。
所有人都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看着李忌。特別是他對面那個才輸了牌的女孩子,滿臉饒有興味,眼珠骨碌碌地在徐微與和他之間來回。
李忌像是有點懵似的,維持着被徐微與推開的姿勢攤靠在卡座裏,後腦枕着硬質靠背。他就這樣偏過頭,目光追随着徐微與往上走的背影,從腰看到腿,從腿看到腳踝,最後還仰了仰,盯着徐微與鞋跟踩過的臺階發呆。
“人已經走啦,別看了。回神,诶!回神。”那女孩兒推了李忌一把。
李忌慢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慢悠悠地轉頭看向她。女孩兒跟李忌是發小,嘲笑他嘲笑得毫不留情。
“你可真行啊,第一次見人家就上嘴,我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這麽流氓呢李老三。”
李忌臉上還殘留着笑意,聞言眯了眯眼睛。他好像是在思索,半晌都沒說話,就慢悠悠地拿着那只被徐微與塞還給他的手表轉動着查看。
在光線暗淡的地方,鑽石的火彩也不那麽入眼了。李忌看了會,突然笑着将表扔在桌上,“什麽玩意,送人人都不要。”
他說話一直這樣,但對面的女孩卻因此稍微怔了下,臉上的調笑一點一點轉為若有所思。
……
“你這——看上人家了?”她半是試探半是玩笑地問道。
李忌淡笑不語,坐起來俯身往酒杯裏添了幾塊冰。角度原因,他臉上的神情一時有些晦暗不明。他也沒擡頭,拿着夾子側點了一下樓上,“誰帶來的人?”
女孩一聽就笑了,“你腦子被驢踢啦,你的場子來了個你都不認識的人,我們能認識?”
坐她旁邊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她男朋友突然開了口,“現在在樓上的就我舅舅和忌少你小叔吧。”
李忌擡眉看他。
“那人我也不認識,應該是你小叔那邊的員工。”女孩男友繼續說道,“我剛看他手上還拿着份文件,搞不好是來送合同的。”
李忌的生日趴一直五毒俱全,飙車賭場演唱會,游艇跳傘無人區,向來怎麽刺激怎麽來。本來今年也打算搞個大的,滑雪場和度假酒店都定好了。結果李家老爺子非說今年是李忌二十四歲本命年,不讓他去危險的地方玩。
一群人沒辦法,只能将就着給他換成了露天泳池派對。為了應付一衆長輩和社會名流,還加了個在室內的酒會,算是生日趴的上半場。
李旭昌是代表李老爺子來給李忌慶生的,本來上半場結束時就該離開。結果不巧,他和恒通海運的總經理聊起了一塊位于東南亞地區的種植園的投資,聊得酒酣耳熱氣氛正好,索性留在休息室裏打算趁今晚直接敲定合作細節。
這才有了徐微與給他送文件的事。
給徐微與帶路的服務生站在李忌面前交代完了前因後果,小心地觀察着李忌的神情。
“三少,有什麽不對嗎?”
李忌嘴裏咬了塊冰,腮幫子頂的鼓鼓的,聞言輕笑了下,“我小叔這麽看重他呀,還沒開始的項目就急着讓人來送文件了……”
這話說得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服務生疑惑地“嗯?”了一聲。
不等他問,李忌就朝他擺了擺手,“行了,你去忙吧。”
這座酒店是李家的産業,服務生其實是酒店的經理。他退了一步笑道,“好,那您有什麽事随時叫我。”
“嗯。”
李忌撐着坐墊站起身,朝吧臺走去。幾個朋友一直注意着他,見他過來,挪了杯威士忌到他面前。
“問出什麽了李少爺,是你能拿下的人不?”
李忌沒立刻回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少頃,他用指甲敲了敲酒杯側壁,對裏面的酒保說道,“給我換杯檸檬水,酒喝多了有點頭暈。”
和他最熟的那個女孩挑眉,“李老三你這就沒意思了,有酒不喝喝水,你幹嘛?指着當司機挨個送我們回家?”
“酒駕犯法。”李忌敷衍了句。
在他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對面休息室亮着燈的窗戶,單向玻璃像鏡子一樣隔絕了外界窺探的目光。
“李少,您的檸檬水。”
酒保的聲音打斷了李忌的思緒,他回過頭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坐他旁邊的女孩子一直不輕不重地打量着他,見他一直沒有說話的意思,她低頭朝李忌這邊挪了挪。
“我記得,你小叔好像離婚了吧。”她說道。
李忌漫不經心地扭頭看向她,女孩輕輕偏了下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那個姓徐的實習生可能是他的人哦。”
李忌無聲和她對視,少頃,一點一點笑了起來,“那不是更刺激?”
……
女孩被弄得結結實實一愣,反應過來以後放聲大笑,指着李忌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是真畜生。”她評價道。
·
種植園的投資一直聊到深夜才算完。徐微與和李旭昌肩并肩下樓,走到電梯前時,李旭昌先徐微與一步按了按鈕。
“謝謝李總。”徐微與收回手。
“沒事,不用這麽客氣。”李旭昌笑着說道。他是個很儒雅的生意人,看着三十來歲,實際年齡應該比外表大不少,戴着副半框銀邊眼鏡,笑起來時斯文俊朗,待人接物幾乎沒有架子。
“你最近有學習任務嗎?”
徐微與略一思索便搖了搖頭,“論文都完成了。”
“那你好好跟一跟這個項目。”李旭昌說道,“種植園雖然不是公司的主營業務,投入也不多,但集團未來打算在群島那塊開發一片旅游區。不僅是度假酒店,還有帆船俱樂部、海釣體驗中心之類的,項目非常大。種植園呢,其實就是用來試水的。”
電梯叮一聲打開門,兩人走進。李旭昌面對徐微與溫和說道,“我打算用這個項目來探探當地政府、政策和當地居民的底,你懂吧。”
徐微與笑了,“開拓新市場前的市場調研?”
“聰明。”李旭昌誇道,似是無意識地靠向了內扶手。
“李總。”徐微與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小心點。”
“喝多了。”李旭昌順着他的力道朝前走,“不好意思啊微與,麻煩你送我回去。”
“應該的。”徐微與架着他的胳膊撐住他,正好電梯打開,他便撐着李旭昌往外走,“小心腳下,這裏有三級臺階。”
李旭昌低頭看了眼,“你才畢業,腦子裏都是書本上的知識,對各種各樣的現實情況沒有處理經驗。你先從這個項目幹,不管後面結果怎麽樣,你都能積累見識。如果一切合适,未來公司真的要在群島那裏開發旅游區,我會給你一個很好的崗位。”
徐微與有些意外。
他當然不傻,先不說龐大的旅游區,就說目前正要進行的種植園項目,總投資接近兩千萬美元,由兩家跨國公司旗下的重要子公司牽頭,如果能深度參與,簡歷上無疑會多極為出彩的一筆。
他側眸看向李旭昌,李旭昌察覺到了他的注視,也笑着看向他。
“您這樣,我有點受寵若驚了。”徐微與溫聲說道。
李旭昌搖了搖頭,“不用妄自菲薄,你之前在投行實習時表現非常好,我朋友都跟我說了。你年輕、聰明,只要稍微培養一下就能給人很大驚喜,我想給你一個機會。而且你也知道——”
“我手上的這部分業務是才從集團分割出來的,很多高層中層和集團牽扯不清,我需要一些自己人,開拓新的市場。只要你願意跟我幹,我一定好好培養你。”
停車場空曠安靜,微風吹過,帶來涼爽的青草氣息。徐微與在腦中過了一遍自己目前的其他選擇,輕輕吸了口氣,“那我就多謝李總栽培了。”
“我說了不用這麽客氣。”李旭昌笑道,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遞給徐微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背,“我的車在那兒,去吧。”
徐微與走到車邊拉開車門,還沒上去,就看見副駕駛擺着一只深灰色的禮品袋,裏面的東西被無紡布包了一層,不知道是什麽。
正要問的時候,李旭昌從另一邊上了車,看到紙袋,他也是一愣,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表現特別自然。
“差點忘了。”李旭昌看向徐微與,“這是給你的。”
徐微與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突然從李旭昌如往常一般的笑意中品出了一點點不同尋常的意味。
他覺得,李旭昌好像有點……過于愉悅了。
徐微與垂眸掃了眼包的嚴嚴實實看不清內裏的無紡布,擡眼時露出一點無奈,“李總,我不能要您的東西。”
“拿着,這是西裝。”李旭昌給了他一個眼神。
“項目後面的交涉只要是能帶你的場合我都打算帶着你。老話說先敬羅衣後敬人,你穿得體面,別人就對你客氣一點,你穿的不好,別人不僅看輕你還看輕我們公司。別有心理壓力,這就是公司給你發的工作裝。”
話說到這個份上,徐微與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了。但即使他對奢侈品完全沒有了解,也能從紙袋正前曾經出現在巨幅海報上的logo間窺見一絲端倪。
幾萬或者可能是十幾萬的東西,誰拿了都燙手。
“李總……”
“行了。”李旭昌啞然失笑,将西裝放在後座自己坐上副駕駛,“打對折從你獎金裏扣,這樣可以了吧。別說了,再說我生氣了啊。”
徐微與輕輕一笑,不再拒絕。他坐上駕駛座,點火發動汽車,李旭昌在一邊靜靜地看着他。
沒有父母和親屬扶持的孩子總是活得很艱難,社會福利機構和好心人的捐款只能給予他們一些極為基礎的幫助。當這樣的孩子想要往上爬的時候,很快就會發現他們連向前的路都看不到。
能在這種境況中出頭的,大多極聰明,同時極具勝負欲。表現出來就是又緊繃又自負,骨子裏還帶着自卑,急需別人的肯定,極度渴望金錢和名利。
和生意場中白手起家的某些人很像,總之,不太讨人喜歡。
但徐微與不一樣。
李旭昌觀察過他,徐微與不是因為想要出人頭地才努力考試獲得李家資助名額的,他是單純的高智商。那些題他就是會,有人出了卷子,老師讓他去考,于是他理所應當地拿了高分。
交到他手中的工作也是,一點就通。
高智商、漂亮、松弛,這幾點就足夠讓人喜歡的了。加上徐微與脾氣還很好,和他相處總讓人說不出的舒服,也不知道怎麽搞的。
徐微與側頭和李旭昌對上目光,臉上帶着淺淺的笑意,“您看我幹什麽?”
李旭昌這才意識到自己盯人盯了太久,但他也不收回目光,“我聽說,剛才你過來的時候,李忌攔你了。他沒為難你吧。”
服務生在帶徐微與進休息室的時候,隐晦地提了一下在泳池邊發生的事,但沒有明說。
徐微與看向車前,打燈變道,“他認錯人了,拉了我一下。”
……
“你離他遠點。”李旭昌長嘆一聲說道,“我這個侄子啊……有時候不太正經。”
正此時,一輛停在不遠處本來沒有絲毫動靜的跑車突地亮起大燈,猛地朝他們沖過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幾乎和撞擊聲同時擊進耳膜,徐微與李旭昌皆是朝前一俯。
徐微與即刻踩下剎車,李旭昌驚疑不定地坐直身,皺眉看着側前方的超跑。當看清駕駛座上的人時,神色微微僵住了。
對面的倒是很高興。
“小叔?好巧,您也才回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