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6章
“沒撞壞吧。”李忌晃晃悠悠下車,撐着李旭昌的車前蓋彎腰查看撞擊情況。
徐微與注意到李旭昌臉上飛快顯過一絲厭惡,很快又被他自己掩飾了下去。他扶了下眼鏡,推開車門下車。
“你喝這麽多怎麽還自己開車?司機呢?”一邊問,李旭昌一邊抓住李忌的手臂想把他拉起來。可他也喝了不少,甫一上手,腳下就踉跄了一步。
徐微與坐車裏看着這兩人,頭疼地解開了安全帶。他總不能放兩個醉鬼互相扶持,特別是其中一個還是他未來的上司。
但他才開車門,李旭昌就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微與你別下來,我來就行。你拿我手機給經理打個電話,讓他派人來送小忌。”
“不用不用,他去送小花了。”李忌站直身,笑着拍了拍李旭昌的肩膀,而後堪稱無禮地将人朝後一推,“我就回家拿瓶酒,不用找人送我。”
他這個樣子沒醉就有鬼了。
李忌說完就要重新上車,“小叔你回去吧,我一個人沒問題的。”
李旭昌拉不住他,硬生生被他帶的朝前蹭了好幾步。徐微與兩步走到他身邊,這才堪堪扶住他。
“讓李少上車吧。”徐微與低聲對李旭昌說道,“我先送您回去,然後帶李少回家拿酒,再把他送回來。”
李旭昌眉宇間已經多了一分火氣。但面對徐微與,他還是挂上了那副溫和儒雅的樣子,“不行,這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徐微與說道。
在這等李家的司機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他明天早上還有課。
李忌被架上車的時候還在嘟囔自己沒喝醉,結果一上車就軟在了座位上。他慢不騰騰地環顧了一圈車內陳設,眸光在前座側身扣安全帶的徐微與臉上停了會,繼而不動聲色地收回,轉向了另一邊的禮品袋。
“小叔,這誰送你的西裝,嬸嬸嗎?”
徐微與的手頓了下。
李旭昌克制着從後座另一邊上車,在李忌撕開包裝之前拿過紙袋,放在了副駕駛。
“我買給微與的,後面帶他去酒會用。”
——空氣仿佛凝滞了。
兩秒後,李忌笑了起來,傾身搭住駕駛座靠背側面,“你沒西裝啊,早說啊。我衣服多,想要什麽款式來我衣櫃裏挑。”
“小忌,別沒個正形,人家在開車。”李旭昌皺眉拉回李忌,強行給他系上安全帶。
李忌笑着坐回去。也不知道他想了什麽,安靜了一會以後突然問道,“恒通海運怎麽突然想投資種植園了?”
他話題轉的毫無預兆,李旭昌愣了一下才跟上思路。
“哦,這兩年牛油果市場越來越大,他們看得眼饞,想投資一點試試。正好群島那邊有個牛油果種植園在出售,價格不高,目前看很合适入手。”
“那找我們幹什麽?恒通拿不出買地的錢?”
“怎麽會。他想借我們的宣傳打開新市場,特別是華國的市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投資的細節,基本是李忌問李旭昌回答。說來也奇怪,按照李旭昌和其他人的說法,李忌應該是個毫不了解家族産業,成天只知道揮霍玩樂的公子哥。
但徐微與聽着,卻感覺對方非常熟悉業務和市場。很多問題一針見血,在問到種植園的樹齡和挂果情況時,李旭昌都沒能答上來,也因此顯得略有些焦躁。
李忌見他答不上來,索性也就不問了,哼笑着聊起了圈子裏的八卦,聲線低低啞啞,煞是好聽。
“李總,到了。”徐微與将車停在公寓大樓下。
李旭昌顯然被李忌一路上對待下屬般的态度弄得不太高興,臉上已然沒了笑,深吸一口氣打開車門下車。盡管如此,他回頭囑咐徐微與的聲音仍舊很是和緩。
“微與,你送完小忌以後早點回學校,這邊晚上不安全。”
徐微與應下。
目送李旭昌走進建築大門,徐微與轉回頭。就在這一個動作間,他的餘光瞥見了後視鏡裏的李忌——
這人眼底分明是一片清明,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這麽冷冰冰地看着李旭昌離開的方向,似是在思考着什麽。
徐微與本能地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正此時,李忌也轉過了眼。兩人的視線在後視鏡中對上。
一秒——兩秒……
李忌笑了起來。
他這人就得笑,一笑起來眉梢眼角全是風流勁,雅痞雅痞的,特別讓人心動。
“徐微與。”李忌一字一頓念着徐微與的名字,少頃後輕輕問道,“哪個微哪個與?”
“人微言輕的微,生死與共的與。”徐微與說道,啓動車彙入車流。
兩側高樓上的燈還沒有滅,點點片片映在車前窗玻璃上,宛如一道流動的星河。
李忌支着頭想了想。他自小在國外長大,中文一般,思考了一會才對上徐微與說的兩個成語。
“你這名字不像是随便起的,有什麽典故嗎?”
“……沒什麽典故。”
李忌哼笑,“我怎麽感覺你對我特別冷淡啊小同學,你對我小叔可不這樣。”
徐微與面無表情看了眼後視鏡,确認車後沒有其他車以後拐彎,“福利院的阿姨撿到我的那天是小雨,本來想叫我雨滴的雨的。結果錄名字的時候工作人員文化水平不行,寫錯了,後來就一直用着了。”
李忌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足足沉默了半分鐘,才帶着一點小心地:“你是我家助學基金資助的學生?”
“嗯。”
徐微與不覺得自己的身世有什麽丢人的,同樣的話他說過很多遍。但這一次不一樣,李忌自後方投來的目光讓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種毫不掩飾的,帶着猜測的打量。饒有興味、躍躍欲試、滾燙而鋒利,像是一頭狼在看腳下餐盤上的肉。徐微與搞不懂這人腦子裏在想什麽,但天性中的警惕一點一點升了起來。
“前面那棟就是,車停門口,你扶我進去。”
李忌的房子是一座位于市中心的聯排。此時沒開燈,每個窗戶都黑洞洞的。徐微與扶住他的手臂,李忌也沒為難他,腳下平穩地走到門口按密碼開了鎖。
在門鎖亮起燈的那一刻徐微與就松了手。
“您要找的酒在哪?我去拿。”
李忌開了燈,回頭看他。他比徐微與高,近距離時,徐微與得擡起頭才能和他對視,這樣的身高差讓李忌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沉黑,即使其中帶着笑意,也抵消不了那分危險。他沒說話,環顧客廳,随手指了個方向。
“那兒,最上面那幾瓶。”
徐微與在鞋櫃裏找了找,沒找到鞋套和一次性拖鞋。李忌懶洋洋的,“你直接進去拿,回頭有阿姨來打掃。”
徐微與不置可否,朝裏走去。他才走了幾步,身後就響起了一聲門被關上的輕響。
——徐微與眼睫微微一眨。
他不動聲色地走到酒櫃前,伸手去拿最上面的紅酒。但菱形酒櫃最高處緊貼天花板,徐微與的手指到底和瓶塞差了一段距離。
他後退一步,看向旁邊,正常這種櫃子都會配一個梯子,供人踩上去拿東西。就在這個時候,帶着酒精氣息的體溫自身後貼了上來。
徐微與心髒微微一縮,剛要回頭,腰際肋骨下方一點點的位置已經被人握住,李忌硬生生就着這個姿勢将他抱高——
“拿。你腰好細啊。”
徐微與眼神一下子涼得可怕。
李忌只覺得手下柔韌的腰線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陡然繃緊,像是拉滿了的弓弦一般。就在他以為徐微與會掙紮或者踢打的時候,手下的人極為安靜地拿下了最上層的三瓶酒。
“松手。”徐微與說道。
李忌似乎勾起了唇角,也沒耽擱,依言放下了他。
酒櫃前就是一條長吧臺,上方還做了用來放各種酒杯的隔層,兩個人站在裏面,剩餘的空間格外狹窄。
徐微與轉過身,将紅酒放在吧臺上,“我找人送您回去。”
這就是拒絕的意思了。
如果李忌足夠了解徐微與,就會從他現在格外平靜但垂着眼的模樣中讀出他已經厭煩到極致的心情。
但彼時彼刻的李忌并不知道。
“你覺得這套房子怎麽樣?”李忌笑着慢悠悠地問道,“喜歡送你。”
徐微與忍無可忍,側身要走。李忌攥住他的手臂猛地将他拉了回來,拉的徐微與後背撞在櫃門上發出咚得一聲。李忌順勢壓向他,低頭親昵至極地湊在他耳邊。
“我小叔那公司,我占百分之七十股權。你跟他不如跟我,我能給你的可不止一套衣服。”
他說這話時黑瞳亮得滲人,勝券在握又好整以暇。他就這麽看着徐微與,輕輕在他肩頸側落下一吻——
呼吸、體溫、皮膚相觸間,徐微與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他就在這樣一聲一聲的悶響中睜開了眼睛,空茫地盯着返潮的木樓天花板。
……
好久之後,徐微與不耐地閉上了眼睛,不多時複又睜開。
有些人真是……生死都不讓人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