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徐微與撐坐起身,按亮手機看了眼時間。
淩晨三點半。
他睡了整整十二個小時,大腦和身體都處在無比清醒的狀态中。繼續睡肯定是睡不着了。徐微與坐了會,拿起枕邊的襯衫,穿鞋下床。
叢林裏才下過雨,又是深夜,微風攜着涼爽的水汽吹進來,極為舒服。月光皎潔,芭蕉和蕨類植物的葉子就在這樣的光華中映下影子,投在一樓的木板地上,搖搖晃晃的。
徐微與拿了瓶礦泉水推開門,卻見外面已經坐了一個人。
是楊朵。
她穿着無袖背心、長牛仔褲,踩着雙沾了泥的拖鞋,側靠在木梯扶手邊抽煙玩手機。
聽到動靜,她仰起頭愣了下,下意識在扶手上按滅了煙頭,“徐老板,你怎麽醒了?”
徐微與反手帶上木門走下臺階,“做了個噩夢。你怎麽不睡覺?”
楊朵擡手給他看,“疼得睡不着,起來吃兩片止疼藥,打算等藥效起來了再去睡。”
那種黑色粘稠液體腐蝕出的傷口雖然不深,帶來灼燒感卻極為強烈。徐微與手上的傷也在疼,傷口周邊的皮膚像是多長了一顆心髒般突突地跳。
徐微與垂眸掃了眼楊朵的手。雨林裏蟲子多,開了燈沒一會人就得被飛蟲大軍包圍,因此他們沒有挂光源,全靠月光照明。很多細節隐在暗處看不清,但即使這樣,楊朵右手手掌中的那一大片漆黑還是很猙獰。
徐微與走到楊朵身邊,“你明天回去治療吧,這趟路費算我送你的。”
楊朵沒有立刻說話,靜靜地凝視着徐微與,片刻後低頭扯扯唇角露出一個苦笑,“你又不喜歡我,還對我這麽好,徐老板,你這是在折磨人啊。”
“別把要對別人說的話放我身上。”徐微與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楊朵一挑眉,晃了晃手機,“你說他?”
她剛才在和另外一個人聊天。徐微與走下來時不小心瞥見了對話框中的只言片語,兩人似乎是在為感情的事吵架。
楊朵怒極反笑,“我會喜歡他?狗娘養的從我媽那兒拿了二十多萬,又不願意跟我結婚,說什麽我一個接髒活的配不上他那樣的工程師。不就是另找了個家裏開店的小姑娘嘛,當我傻,我什麽消息打聽不到!回去就他媽的找人打斷他的狗腿,玩我?”
本來不說還好,一說起來,楊朵心底的戾氣壓都壓不住。
她咬牙拿出煙盒,打算再給自己點一根,手才觸到紙盒又是一頓。她看了眼徐微與,想到對方不抽煙的習慣煩躁地換了個姿勢,到底松了力道。
“抽吧,我不介意。”徐微與輕輕舒了口氣,看向叢林深處。
楊朵斜着眼睛打量他。
人家都說,頂級的好看分兩種。一種是毫不掩飾的驚豔,一種是細水長流的耐看。可徐微與哪種都不是。他的皮相和骨像都只屬于中上,真正讓他不可替代的,是他身上那種很難形容的氣質。
跟什麽藥一樣,讓人不受控地心悸,蠱得人喜歡上以後就非他不可。
楊朵想了想,點上煙,走到徐微與身邊用肩膀撞了一下他,“聊聊呗,徐老板。”
徐微與撤開半步,後腰靠着木梯扶手,“聊什麽?”
楊朵坐在他腳邊,“聊聊——李忌怎麽樣?”
被雨水浸爛的泥地上,某種龐大的漆黑生物無聲地動了動。
徐微與挪開目光,顯見是不想聊。
他這人的情緒波動總是很淺,得相處時間長了才能摸到一點門道。像是現在,楊朵就知道徐微與是不耐煩了。
她嘿嘿笑,“別不說話啊。您托我和郭爺找了這人五年,卻從來沒告訴過我們你倆之間的故事。我是真好奇,好奇得抓心撓肝的。我就想知道知道,得是什麽樣的人才能讓您這樣的一往情深啊。說說呗,我看看能不能學。”
原本只有植物清香的風中此時染上了煙草的氣息。楊朵抽的是他們這兒的農民自己種自己卷來賣的散煙,特別嗆,和記憶裏另一個人身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樣。
徐微與垂眼看向楊朵。二十八九歲的姑娘雖然裝出了一副玩笑樣,但眼底藏着的分明是緊張和固執。
她其實也沒有多喜歡自己,只是生活環境中遇到的人太差了,所以迫切地想知道像自己這樣,在她眼裏适合結婚的男性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對象而已。徐微與想道。
“我和他之間沒有什麽一往情深,只是普通的工作關系而已”徐微與輕輕說道。楊朵讓他想起了小時候在福利院裏見過的那些女孩子,心底微微軟了些。
“你沒必要把自己和一個根本不認識的陌生人作比較,真論起來,李忌沒什麽地方能比得上你的。他要不是會投胎,早被人打死了。”
這話當中的感情色彩很明顯,楊朵微微睜大眼睛,完全沒想到徐微與會這樣說。
“……可是,他們都說,你們是情人關系。”她小心翼翼地說道。
徐微與輕輕笑了下,像是一聲嘲笑,“謠言而已,”
“但是有人問過李忌,他親口承認了……”楊朵越說聲音越小。
“那個時候他剛剛接手家族集團的主要業務,能調動的資源一下子變得極為龐大,不少人都想從他手上分項目。為了讨好他,很多人往他那兒送錢送人送東西。他估計是覺得煩了,就拿我擋了一下。”
見楊朵滿眼詫異,徐微與漫不經心地嘆了口氣。
李忌又不是那種只會跟人上床的廢物富二代。
他自幼父母離異,一個人在李家那樣複雜的環境中長大混得如魚得水不算,還在同一輩中最早接手集團事務。這樣的人,說話做事從來七分假三分真,不算計別人就算他大發慈悲了,還指着他交出一顆真心?
楊朵一時有些無言。
“那,外界傳的,李少爺把遺産都留給你了這事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楊朵心裏已經有了答案。如果說李忌和徐微與之間只是玩玩的關系,那李忌必然不會将身家留給徐微與。
但出乎她預料的,徐微與點了點頭。
“給我了。”
“啊?”
徐微與似是有些無奈,“他父母離婚的時候,李家和李忌父親那邊的長輩強逼着他們交出了集團股份和一小部分財産,給李忌設立了一個信托。信托裏的所有東西都是李忌個人的,即使他死亡也輪不到別人受益,只會在二十年後自動轉為社會公益基金。”
“所以他的‘遺産’只有幾套房子和一筆錢而已。好像還有兩家公司吧,跟互聯網教育有點關系,我沒仔細看。”
“他就給你留了這麽點東西?!”楊朵陡然提高了聲音。
徐微與啞然失笑,“這麽激動做什麽?”
楊朵:“不是,就幾套房子他設什麽遺囑啊,活着的時候直接送你不就完了。搞個遺囑顯得他多深情似的。”
她雖然沒多少錢,但見識過的有錢人多,知道他們的財産是什麽情況。幾套房子對于普通人來說是潑天的富貴,但對于李忌來說,總價也就是他手上股份一年的分紅。
想了想,嘴毒的姑娘又沒忍住加了兩句,“是不是根本就沒打算送你,本來只是想寫張紙哄哄人的,結果不小心死了。男人都這樣,沒一個好東西。”
被牽連到的徐微與無聲地注視着楊朵,楊朵這才反應過來,尴尬讪笑。
她跟徐微與一起吹了會晚風,止痛藥的藥效逐漸上來,楊朵一個接一個地打哈欠,打到第五個的時候,她扯了下徐微與的褲腳。
“我回去睡覺了。您也早點上去,林子裏蚊蟲多。”
“嗯。”
楊朵站起身,揉了揉肚子。
木梯也就幾步,她一跨就上去了。見她消失在門後,徐微與重新轉向前方——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有人在盯着這邊。
那視線很專注,幾乎帶着能凝成實質的力道。讓人非常不舒服。
徐微與一直聽着楊朵的腳步,直到那嘎吱嘎吱的聲響停下,才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夜視功能,對向遠處濃黑的夜色。
屏幕上立刻顯示出了黑白配色的叢林。樹影幢幢,鋪成一片一片濃淡不同的陰影。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徐微與輕蹙眉頭,收起手機。
是我最近精神太緊繃了嗎?怎麽總是産生幻覺?
微風吹過樹叢,樹葉飒飒作響,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但如果此時有人趴在木樓一層的地板上細聽,就會聽見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蛇一樣的漆黑生物順着木制牆板攀上窗框,它的頭部圓鈍,沒有眼睛,身體表面螺旋盤繞着像血管一樣的觸肢,觸肢的末端翹在空氣中輕晃,像是在探知環境中微小的氣味分子。
楊朵蹬開兩只拖鞋翻身上床,拍了拍枕頭,掀起薄毯鑽了進去。她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因此更為濃烈了些。
漆黑的東西愉悅地豎了起來,攀過窗框,朝裏游來。它不是一個人,很快,窗棱邊探出了第二個頭。它沒有探查,徑直蜿蜒進室內。
小木樓外,徐微與正在看白天下屬發來的消息,突然間,他聽到了一聲撞擊導致的悶響。
徐微與莫名回頭。
……
“啊啊啊啊啊啊——救命!”
?
身體先大腦一步給出了反饋,徐微與兩步跳上木梯,奔過前堂,毫不猶豫撞開房間木門,在看清房間裏的景象時,一股惡寒霎時順着他的脊背爬滿全身。
——楊朵正被兩條格外粗壯的漆黑巨蟒死死絞住肩頸和腰肢,如果不是她竭力用還能活動的雙腿架住窗框,整個人就要被這東西拖出樓去。
徐微與臉色一片冰白,他眸光快速掃過牆邊行李,只見楊朵背包開口處伸着半根金屬把手。徐微與想都沒想直接提了起來,唰一把撕開拉鏈。
是一把做工精良的工兵鏟。
“呃……”楊朵滿臉漲紅,腿上的力氣越來越弱。
就在她的關節脫力發出輕微響聲的那一刻,徐微與沖到了她面前,一手攬住她的身體,一手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咚!”
被開剁皮肉的生物猛地仰起頭,看似無害的頭部陡然咧開一張圓形口器,密密麻麻像顯微鏡下蝸牛口腔般的內裏一下子暴露在空氣中,中心深而幽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