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

電話兩邊只有平緩的呼吸聲,徐微與都能猜出對面友人的樣子。無非是皺着眉頭,想勸他但又知道他不會聽,所以只得咽下喉嚨口的話,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徐微與,你幹嘛對自己抱有那麽高的道德要求呢?你是菩薩啊。李忌替你去看場地那是他心甘情願的,他的死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

“行了,”徐微與打斷對方,“我還有事,挂了。”

說完,不等對面反應,他直接挂斷了電話。耳邊一下子安靜下來,徐微與環顧四周,目光不輕不重地掃過草叢,眼底情緒難明。

每一個被遺棄在福利院門口的孩子都有一個被遺棄的理由,徐微與當然也是——他的母親是個精神病人。

妄想精神障礙,也就是俗稱的妄想症。

本來不嚴重。但她隐瞞病情結婚,婚後被徐微與的父親發現,強行離婚。重大刺激之下,症狀一下子嚴重了起來。她沒有辦法自己生活,家人也不想管她,索性直接把她送進了精神病院。徐微與這個兩邊都不願意要的小孩也理所當然地被丢到了福利院門口。

想到那只巨大的蜘蛛,徐微與屈指揉了揉眉心。

這些東西還是當年李忌查出來的,他一直以為無關緊要……

“徐老板。”

楊長明的聲音從窗臺那邊傳來,徐微與壓下心底思慮,轉頭看向他。他本以為楊長明只是來叫他回去的,卻不想對方臉色不好,說出了一句出乎他預料的話。

“郭爺叫的人來了,但只來了一個。”

·

小木樓前的空地上多了一輛七座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和刮痕,底部還有厚厚的黃鏽,也不知道是不是泡過水的二手貨。

徐微與走過時往裏面看了眼,只見座位上墊的人造革墊子又破又髒,駕駛位的雜物盒裏滿是煙盒和吃空的包裝袋。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走上樓梯。

屋子裏,郭大河虎着一張臉坐在板凳上抽煙,楊朵抱臂靠在桌邊單手剔指甲。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站在這兩人面前,顯見有點尴尬。

聽見聲音,他回過頭,沖徐微與局促地露出一個笑,“老板。”

這人很黑,滿臉皺紋,矮瘦矮瘦的,還駝着背,頭發花白。上身穿一件破了洞的短褂,下身套一條麻布褲子,褲腳卷了幾道,露出一雙髒拖鞋和兩只畸形的腳掌。

說話時露出的牙齒也半黃不黑的。

用當地人的話來說,這是個鴉片鬼。

徐微與平靜地轉向郭大河。郭大河擡了一下下巴,示意徐微與看他放在一邊的手機。顯示屏上是幾個沒打通的電話。

顯然,郭大河也沒想到自己老哥們會派來這麽個人,早壓着火給對方打電話了,但對方沒接。

徐微與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他也沒為難男人,指了下旁邊的凳子,“坐。”

“好,好。”男人性格很是怯懦,咕哝了一聲謝謝老板依舊就拉過板凳,縮手縮腳地坐下了,自下而上用一雙渾濁的眼睛看徐微與幾人。

郭大河被看得冒火。

“你——”

話剛出口,電話滴滴滴地叫了起來,正是他那老哥們。

郭大河一把抓過電話接起來,開口就罵,“姓趙的你耍我是不是?你他娘的給老子派了個什麽東西過來!吃回扣吃到老子頭上,瞎了你的狗眼!你個生兒子沒屁|眼的雜種玩意。”

幹精細活不要毒蟲子是道上的共識。找個為了吸一口什麽都能賣的鬼幹活,誰知道會出什麽樣的意外。更何況郭大河這趟帶的還是極易迷路的雨林。

老趙收了郭大河兩倍傭金,送這麽個鴉片鬼過來,擺明了把郭大河當肥羊宰。

郭大河和這人交往了二十多年,沒想到這次會在他身上栽跟頭。

那男人不安地動了動,偷觑徐微與的反應。

而徐微與什麽反應都沒有表現出來。他坐在桌邊削蘋果,仿佛沒聽見郭大河的話似的。

“讓楊二給你削呗。”楊朵走過來擋住男人的視線,“他玩刀在行。”

蹲在兩條怪蛇前的楊長明聞聲擡起頭,“嗯?”

徐微與無言地看了楊朵一眼,壞心眼的姑娘笑得花枝亂顫,跟招小狗似的擡手對着楊長明招了招,“楊二,來,給咱們徐老板削個蘋果。”

徐微與剛想說不用,眼前突然伸過來一只手。

郭大河擰眉低聲說道,“他要跟你說話。”

徐微與與郭大河對視,後者輕輕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對面要說什麽。徐微與接過手機,朝外走去。

“你好。”

那邊立刻響起了熱情的廣普。

【徐老板你好哇,我是老郭的朋友啊,我姓趙,你叫我老趙就行。我跟你解釋一下司機的事啊。】

徐微與反手關上門,走到木樓西側的臺子上,“你說。”

【吶,不是我坑你,你要去的那村子,這幾年也不知道犯了哪路太歲,一直在死人喔。老的少的黑的白的,誰進去誰死。早幾個月還有人進去拿貨,結果十來號人,全折林子裏了,骨頭都沒留下。】

【陳老五,就是我派過去的那個,是村子裏出來打工的,正好要回去。除了他,我找不到別人帶你們了,都不願意去。】

見慣了生死的人說起死亡來總是特別輕易,十幾條人命在老趙嘴裏跟報昨晚的菜名似的。

徐微與眸光微凝,“為什麽會死人?這片雨林裏有地區武裝?”

【沒有沒有,不是人幹的。用你們的話講,這片雨林其實是原始森林喔。裏頭什麽蟲子都有,被咬幾口人就倒下了,晴天還會起瘴氣。命不好的進去就死了呗。】

【但是你放心喔,他們村子裏的人進出都是沒問題的。這個陳老五今年回家兩次了,還全胳膊全腿的。】

徐微與的手按在欄杆上,無意識握緊潮濕的木頭。

按照郭大河的說法,從小木樓出發到村子,即使算上徒步的時間也不過半天,這點路真能困死那麽多人?

見他沉默,老趙啧了一聲,【徐老板你相信我,我這個人辦事很細的,我特意打聽了,那些死路上的人找的都是外地向導。陳老五不一樣,他從小就鑽這片林子喔,熟得很。】

【你要不進這片林子,我手底下有好多向導願意帶你,但你非要進那你說,只有陳老五哦。】

徐微與略作思忖,上了一份保險,“這樣,你派兩輛車來木樓這邊,萬一有什麽意外,讓你的人随時接應我。”

老趙:【好嘢好嘢。但是徐老板,這個路費……】

徐微與答應得很痛快,“你報價,回去以後我付給你。”

錢的問題只要解決了那就是沒有問題。老趙連聲答應,還祝徐微與一路順風。說回來請他和郭大河喝酒,讓徐微與千萬賞臉。

見徐微與挂斷電話回來,屋子裏的四個人都看向了他。

陳老五站起來,兩只手抓在身前,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老板……”

徐微與面上不顯,“我姓徐,未來幾天就麻煩陳師傅了。”

“好。”陳老五滿臉堆笑,讨好地點頭,又轉頭跟郭大河他們打招呼,“郭哥,小楊。”

郭大河欲言又止,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他娘老子是開天窗走的,所以他看到這些毒蟲就生理性厭惡。陳老五想必也看出了幾人對他的不待見,摳手尴尬地笑了笑。

過了會,他悶着頭小心翼翼地問道,“那……老板現兒走不走?嘅個盲蛇捉上你們了,夜裏還來。”

他口音太重了,徐微與沒聽清他的意思,“嗯?”了一聲。

陳老五蹲到兩條怪蛇面前,拿起其中一條給徐微與看,“嘅個盲蛇,捉到血腥氣箍人不放嗨,白天藏木葉嗐吇裏頭塞塞,夜西頭來,一道來,幾十條哦。”

這次郭大河聽懂了,他拉了下徐微與,沉聲說道,“他講這玩意叫盲蛇,是成群結隊活動的,聞到血腥味以後就會盯上人,每天晚上都來。問我們現在走不走。”

徐微與立刻捕捉到了關鍵詞:“血腥味?”

楊朵和楊長明就站在旁邊,一直在聽他們說話。聽到這兒,楊朵怔了下,楊長明擰眉,神情懷疑。

“我姐手上的傷就流了兩滴血,這蛇能聞到?”

陳老五搖頭,蹲着騰了兩步,指楊朵的肚子,“胯股子流血,味道大……”

“行了行了,懂了。”

楊朵沒好氣撣開他的手,轉頭看向徐微與,“我來月經了,量還挺大的。之前沒想到血腥味會引來蛇,不好意思啊。”

“——沒關系。”徐微與也有點意外,但這種事當然不能怪楊朵,他略作思索,“那我們先開車送你出去,不然蛇一直跟着你,不安全。”

楊朵再不情願走,此時也只得答應,她不情願地嘆了口氣,轉身去拿包。

誰成想陳老五一下子蹦起來,擋到楊朵面前擺手,對徐微與說道,“不着走,村子頭撒了草粉,麽蛇過來。”

村子裏不進蛇?

楊朵伸出去的腳停在半空,輕輕挑眉,從善如流地收了回來,轉頭對着徐微與眨巴眼睛。

徐微與:“……”

半小時後——

徐微與走到車邊拉開車門,另一邊的楊長明擡頭看他,“徐老板,還有什麽要帶的?”

“沒了,上車吧。”

“好。”楊長明動作利落地将一包淨水片塞進包裏,一邊拉拉鏈一邊往後備箱走,最後一遍清點完物資,他擡手咚一聲按下後備箱蓋。

這輛七座越野雖然比他們原先的車破,但空間很大,即使将所有的東西都搬了上來,後備箱也還有空蕩。

楊長明往後退了兩步,看小木樓裏,突然,他“嗯?”了一聲。

“徐老板,那兩條蛇身上的布是你蓋的嗎?”

兩條原本被扔在空地上的怪蛇此時被人用防火布蓋了一層,邊緣還壓了幾塊石頭,跟什麽衣冠冢似的。

徐微與點頭,“過兩天有個爬行動物學的教授過來,這兩具屍體他要帶回去做解剖。”

蓋一下防止其他動物吃。

楊長明看那都沒扯平的布,猜到徐微與是覺得惡心了,想笑又不太敢,走上前蹲下拽平,又抓了幾塊泥按在邊緣,“您跟我說一聲不就行了,自己動手幹嘛。”

楊長明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但事實上,他語氣中那一點調侃的意思還是被徐微與捕捉到了。徐微與輕輕抿唇,扔了包紙巾給他,而後便看向窗外懶得理人了。楊長明就憋着笑,低頭系安全帶。

楊朵和郭大河昨晚都沒睡好,一上車就閉上了眼睛。楊長明趁回身的功夫給徐微與打了個手勢,意思是這路上他盯着陳老五。

越野車啓動,緩緩加速駛上雨林小徑。

——誰都沒有看到,在他們駛出十幾米以後,那塊防火布緩慢地被頂了起來。底下蓋着的兩條明明已經被楊朵開膛破肚洩憤的怪蛇蠕動着,漆黑的軀體在邊緣一晃而過。

不多時,防火布塌了下來。

它們無聲無息地不見了。

……帶着它們才收集到的氣味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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