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參天大樹的枝葉密密匝匝地擋住天空,像一張綠色的網般織在人頭頂上。越野車車輪碾過小徑,才長出來沒多久的草花被盡數壓折,發出一陣嚓嚓聲響。
聽久了,這聲音就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催眠音。
徐微與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等意識到在做夢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醫院科室的金屬椅上。視線所及之處,是一雙軟底地板拖鞋。
……
徐微與順着對面人的雙腿擡高目光,不多時,他對上了一雙屬于李忌的眼睛。
這人還穿着生日宴上的黑襯衫,胸前多了幾滴不明顯的血印子,雙腿交疊,紮着針的那只手放松地擱在扶手上。如果不是他頭上纏了一塊染血的紗布,他這樣子,和之前在天臺酒吧時沒任何區別。
“看我幹什麽?”李忌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笑着問道。
徐微與無聲轉過頭,看向窗外。
社區有宵禁制度,此時醫院外的草坪和馬路安安靜靜的,不知名的蛾子在路燈下轉圈,不遠處獨棟住宅的窗戶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屋主似乎已經睡了。
李忌順着他往外看,沒看出外頭景色的吸引人之處,又慢悠悠地重新将目光落回到他身上。
徐微與可比那些不會動的磚頭草枝子有意思多了。
他坐在燈下,微亂的黑發被照得纖毫畢現,臉色有些蒼白,更襯得五官俊秀,左眼下方擦了一片血痂——是扶李忌的時候不小心沾上的,又豔又可憐,惑人得很,李忌就沒提醒他。
這麽好看的小孩,家裏怎麽就給扔了呢?
李忌在心裏琢磨,越琢磨就越心癢,跟狗吃不到桌上的肉似的,癢的抓心撓肝的。
“——哎。”
徐微與厭煩到了極點,動都沒動。李忌向前傾身,伸手捏住徐微與的下巴,作勢要将人扳過來。
“你有完沒完?!”徐微與又驚又怒,沒想到這人都這樣了還能繼續招惹自己。
李忌收回手,自己給自己揉手背。
彼時徐微與剛剛二十一歲,受驚大過生氣的樣子跟什麽蓬着毛叫的小鳥一樣,根本不會讓人覺得害怕。
真不錯,李忌想道。剛剛畢業,沒有父母親戚,吃住工作全挂在他的公司底下。聽起來,徐微與很像是他的私人專屬的……
小秘書。
李忌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也不清楚“小秘書”這三個字用在徐微與身上合不合适。這種過于狎昵,說出來就帶着明顯暗示意味的名詞只能在心裏想一想,真要喊出來,肯定得換一個。
他碰了下徐微與的腿,像是大型犬科伸出爪子扒拉人,發出求和的信號。
“你都把我打成這樣了,怎麽還生氣啊。”
徐微與看着李忌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個怪物,他沒見過比李忌更厚臉皮更荒唐的人。
李忌看懂了他的表情,啞然失笑,“不就是誤會你和我小叔的關系了嘛,用得着這麽大反應嗎?我跟你道歉,你原諒我吧。”
他說誤會,說抱歉,但語氣裏卻沒有一點真誠的意思,輕飄飄的,自己都沒有把自己的話當真,完全是基于目的做出的暫時妥協。
他不覺得自己虛僞嗎。
徐微與唇線抿成平直的一條,修長的手指攥進掌心。李忌笑意不變,像是在等着他發作一般。
事實也确實如此。
兩人坐救護車過來的一路上,李忌就跟個瘋子一樣,絲毫不在意車上還有醫護人員,把他對徐微與和李旭昌之間的猜測問了個遍。問到最後幾乎和羞辱無異。如果徐微與不說話,他就用英語問,暧昧的言辭引得原本聽不懂中文的醫護人員頻頻側目,逼徐微與回答他。
徐微與看着他,一字一頓,“李忌,你腦子有病吧。”
聽到徐微與叫他的名字,李忌臉上的笑意滞了下,古怪的滋味漫上心頭。
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感覺。像是有人用極為柔軟的成團絨毛去蹭他腦後接近脊骨的那塊凹陷下去的皮膚,柔軟的癢意順着血管蔓延至指尖,在神經上激起一點酥酥麻麻的刺激感,陌生又讓人舒服。
他幾乎沒有眨眼,好像突然間想通了什麽,就這麽凝視着徐微與,那目光讓徐微與……極其不舒服。
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束在空氣中,随着時間的流逝緩緩收緊,将他和空曠安寧的外界隔開。直覺瘋狂報警,徐微與蹙眉站起身。
這個動作快速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李忌沒有攔他,只随着他的動作擡起頭,朝後靠向了座椅靠背。輸液管随之搖晃,又很快穩定下來。
徐微與突然有點背後發冷。
他沒見過李忌這樣的人。明明看起來只是個不着調的二世祖,但相處起來很快就能感受到這人隐在骨子裏的危險。徐微與根本沒法用經驗和常識判斷他的下一步動向。
他好像根本就沒有正常的是非觀,正常社會的一切和他隔着一層霧蒙蒙的毛玻璃,一切準則規定都無法影響他的本質。
徐微與抿抿唇,轉身離開。但就在擡步的下一刻,李忌懶洋洋的聲音從旁邊追了上來。
“——我跟恒通那邊談了,種植園這個項目的投資我們一人一半。下個月你跟我去海島考察,具體時間過兩天通知你。”
徐微與當時确實是定力不夠。幾乎是在理解這句話含義的那瞬間,他的肩背就僵住了。
他回頭,不可置信地看向李忌。後者輕笑,“小叔不去,他留在這邊搞其他項目。”
……我下個月課程滿了
這句話還未出口,徐微與整個人突然下墜,眼前的一切陡然轉黑。下一刻,他的額角在玻璃上重重磕了一下——
“咚……”
……
徐微與緩緩睜開眼睛,入目的是駕駛座灰褐色的人造革。
他在,車上。
“艹……你會不會開車啊?這點路還能撞樹。”楊朵的聲音從車後座傳來,緊接着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她把當枕頭墊在腦下的背包往裏面推了推,坐起來,扶着徐微與的座位靠背伸頭往前看。
陳老五咕咕哝哝地嘟囔了幾句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
副駕駛上的楊長明回過頭,“下車吧,前面的路沒法開了。”
這裏又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除了他們,還停了幾輛車,應該是村裏其他人的。
徐微與閉眼緩了會,少頃解開安全帶下車,眸光略過不遠處的幾輛車。車上的落葉和鳥糞都很新鮮,輪胎後壓痕清晰。這些車上一次被使用,應該也就是幾天前的事。
就像老趙說的,村子裏的人進出沒有問題。
“老板,來——來——”陳老五在不遠處叫道。
徐微與停下腳步,原本走向後備箱打算收拾吃喝用品的郭大河和楊朵也看向了那邊。
楊朵用牙咬着皮筋梳頭發,聲音含糊地問道,“幹什麽?”
“他說走林子之前要給什麽神上一柱香,敬完以後即使起霧了也不會迷路。”楊長明跟陳老五聊了一路,該套的話都套了出來,“他們村子裏的人都這麽幹。”
徐微與微一點頭,示意按照對方的規矩來。
東南亞這片地區的封建迷信思想非常重。像郭大河,就在家裏專門搞了一個房間供五路財神、菩薩佛祖和聖母耶稣。徐微與一開始找到這人的時候,還以為他是賣神像的
“等等。”楊朵一把抓住他,警惕地問楊長明,“要錢嗎?”
楊長明一愣,顯然,他沒問清楚。楊朵朝他使了個眼色,楊長明一點頭,朝陳老五的方向跑去。
姐弟倆短暫的交流落在徐微與眼裏,等楊長明過去以後,徐微與低聲問道,“有什麽不對嗎?”
楊朵靠過來,嘴唇微動,“村子裏的廟一般不給外人拜,你要硬拜有時候甚至會挨打。他這兒主動讓我們進,八成是想找個由頭收過路費。”
徐微與側目,“還有兩成是什麽?”
楊朵一愣,轉頭和徐微與對視。
郭大河從後面跟上來,聞言慢吞吞插話道:“那說不準……比如說紮涴河那兒有個村子,蓋了座地母廟,過河的人都讓拜。因為那打過仗,水又急,每年都會淹死很多人。村裏人就覺得是淹死的人冤魂作祟,拜了地母才能安穩到達對岸。不過你別說喔,起了那座廟以後死的人确實少了。”
徐微與漫不經心地仰頭看了看天空,半晌輕聲說道,“如果待會陳老五要錢,你還三成下來就可以了。”
楊朵臉上閃過意外。像過路費座位費這些,他們“導游”一直是對半砍再抹零的,力求給老板省錢。
徐微與輕輕搖頭,沒有解釋。
之前老趙在電話裏說,這條進入雨林的路前幾年好好的,近幾年除了村子裏的人,誰進誰死的時候,徐微與心裏就已經有了估量。
有畏懼才會有尊敬,鬼神信仰的傳播一向如此。如果有人想用神佛謀利,最好的辦法不是念經建廟,而是讓不拜菩薩的人慘死。
如果外人進雨林必死無疑,那以後想進這片禁地的必然會找村子裏的人帶路。這時候,借着之前發生的事在路上蓋間廟,讓客人花點香火錢也是理所應當的。
當然,客人也可以不給錢。
反正不拜就死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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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五口中的廟其實并不能被稱為廟,那就是個蓋在高處的小木屋,甚至還沒有徐微與他們之前住的木樓大。
三四米高的岩石被人用鑿子鑿出了一排淺淺的石階,兩邊長滿了蕨類植物和不知名的長葉草。青苔濕滑,角落裏還趴着只雨蛙。徐微與踏上臺階時,雨蛙受到驚吓,狠狠鼓了一下肚子跳開了,把後面的楊朵吓了一跳。
楊長明站在高了徐微與四級石階的地方彎下腰,低聲說道,“陳老五說祭拜的牲口他先出,一共半扇豬,兩只雞,回頭加路費裏。要一千刀。”
徐微與心底詫異,但面上沒表現出來。陳老五要的價格不算高,對于四條人命來說,甚至有些低得過分了。
陳老五站在廟門邊等他們,手上抓着個白色蛇皮袋子,袋底透出一片血印,裏頭裝的顯然就是用來祭祀的豬和雞了。
見徐微與上來,他憨笑,“老板進,我拿嘅個撂後頭進。”
兩扇挂着白銅把手的木門虛掩着,上半部分陰幹,下半部分潮濕,隐隐能看見裏面的燈光,也不知道這些人哪兒牽來的電。
徐微與伸手輕輕推開木門,擡步跨過門檻。
原本不明顯的線香氣息一下子濃郁起來,廟裏沒通電,是點的老油燈。十幾盞油燈的火光加上兩邊窗戶透進來的天光照亮了供桌上的小神像,看着是個纏着蛇的佛,不知道到底叫什麽。
徐微與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此時,讓他更為注意的是已經在廟裏的另一個人。
那應該是個青年,很高,穿着跟陳老五一般的短褂和麻布褲子,看着比陳老五的略幹淨些。他背對着徐微與站在供桌前,單手往其中一個香爐裏插線香,動作懶懶散散的,不太恭敬。
聽見聲音,他轉過頭,目光投過來時輕飄飄的,落在徐微與臉上時愣了下,似乎有些意外。
——徐微與垂在身側的手微不可查一顫,雙腿像是僵住了一般停在原地。
郭大河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他停住,推開另一邊的門進來,“怎麽了?”
楊朵和楊長明也跟着走了進來,陳老五墜在最後。
看見陳老五,站在供桌前的青年動了動,揚聲用土話問了一句什麽。
?
陳老五沒想到廟裏還有人,伸頭看,見是青年,他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忙擠開楊長明拖着袋子快步上前,“都是老板,進村找老鄉嗨。”
說着他走到青年身邊給他指徐微與等人,低聲解釋了幾句,臉上滿是讨好敬畏的笑,聽傳過來的只言片語,像是在說郭大河和徐微與的身份。
徐微與聽到了幾個零星的數字,應該代表他們付的錢。
青年一邊聽,一邊從身後的供桌上拿了塊布擦手,粗糙麻布皺巴巴的。不多時,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而後重新看向徐微與。
“你要找人?”他問道。這次用的是漢語,完全不帶一點口音的那種。
徐微與盯着他,不發一言,像是失去了語言能力一般。
青年朝他走來,徐微與的瞳仁裏映出了青年的臉。和五年前相比,這張臉反而更年輕了些。
青年停在他面前半步處。
這是個打破社交安全,但又沒那麽親密的距離
——李忌比徐微與高出半個頭,距離稍遠時,徐微與是可以平視他的,但李忌不喜歡,他更享受微微低着頭俯視徐微與的感覺。
此時也一樣。
“問你話呢,找誰啊?”青年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