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十分鐘前, 房間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徐微雨淡聲說道。

吳善婆雙眼圓睜,蠟黃蠟黃的?臉皮耷拉着?,像是一張被扯皺的舊紗布, 眼袋幹癟,呈現出不健康的?黑黃色。當她滿眼期待地看着?徐微與的?時?候, 徐微與只?覺自?己被什麽?冷血動物盯上了。

“你知道的?,你怎麽?會聽?不懂呢……”吳善婆又重複了一遍。

徐微與略有些不耐。他喜歡直截了當的?交流方式,你進我退讨價還價也可以, 但裝神弄鬼就沒必要了。他沒那麽?多時?間陪人?演戲。

“來之前, 我跟村裏的?陳老五了解了一下情況。”徐微與擺出可以慢慢談的?态度, 拉過旁邊的?木椅坐下, “他說李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陳南, 是您的?徒弟,這幾年,一直由您帶着?他做活,對他幫助良多。我個?人?對此非常感謝, 您有什麽?需要的?盡管提,只?要在我能?力範圍內, 我盡量滿足您。”

“就是有一點?需要您如實?告訴我——”徐微與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敲擊,“李忌這幾年,到底做了哪些事?”

李忌失蹤的?時?候。身上帶了身份證和護照,即使他被洪水沖到下游, 與事發地相隔幾十公裏的?地方,發現他的?人?也應該能?很快确定他的?身份。這也是為什麽?所有人?都覺得他死了的?原因。

徐微與猜測, 吳善婆未必不知道李忌的?本名。她應該參與了村子的?黑産,所以不想接觸警察, 又因為李忌的?“命格”“八字’之類風水玄學的?東西留下了他 。這樣的?人?,給她一筆錢就好。

唯一麻煩的?點?在于李忌這五年和村子的?牽扯,徐微與希望他沒有沾髒活,如果沾了,他只?能?盡快聯系律師了。

……

房間裏安靜了下來,徐微與靜靜地給吳善婆留足思考時?間,他估計對方正在衡量李忌的?價值,大概幾分鐘以後就會報出一個?在她概念裏驚人?的?數字。

“……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出乎徐微與的?預料,吳善婆完全不接他抛出的?橄榄枝,嘴裏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她雙手将翹邊的?草席拍得啪啪響,爆突的?雙眼死死瞪着?徐微與。

“那個?東西像蜘蛛一樣到處結網捕食活人?我們都在他的?巢裏!他要吃掉我們啊!你看不見嗎!你明明看見了!你為什麽?撒謊?你為什麽?撒謊!!”

徐微雨一滞,随即,後背騰起一陣惡寒。

吳善婆撕心?裂肺的?尖叫和他産生的?幻覺不謀而合,但是……怎麽?可能?呢?兩個?小時?前,他還見過對方,那人?活生生的?站在陽光下,除了不認識他這點?以外,沒有任何異常——

徐微與恍惚了一下。

【沒有任何異常嗎?】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在他腦海中問道。

他冷得像塊冰。

而曾經的?李忌,身上即使在最?冷的?一月二月也跟火爐一樣。

“……我聽?不懂你的?話?。”徐微與揉了揉脹痛的?額角,“我沒見過什麽?蜘蛛,村裏的?人?也都好好的?——”

“胡扯!”吳善婆尖叫。

她尖叫起來,用盡全身力氣捶打床鋪,聲音簡直跟六七歲小女孩一樣炸耳,“他們早就死了,全都死了。知道他們是怎麽?死的?嗎?”

徐微與感覺自?己在看一個?瘋子表演,但吳善婆絲毫不在意她的?眼神,她用幹癟的?皮肉擺出了一個?非常誇張的?痛苦表情,“有一天早上我起來,發現他們的?眼球全都炸開了,只?剩兩個?血窟窿,肉挂在臉上,哩哩啦啦的?流血……”

“他們正常吃飯、聊天,我還以為我瘋了,或者有人?給我下降頭喽。我找草藥治眼睛,可啥子都麽?變——他們縮成一條,天天在地上爬,照樣吃飯、聊天。我不敢出門啊,我想跑啊,但是,我走不出去?了。”

吳善婆聲音輕了起來,不自?覺帶出了點?當地口音。

“我在村子裏繞了好幾圈,找不到出去?的?門,每一次,我都會回到原地,我在村子裏打轉啊,他們見到我還會打招呼,跟大蚯蚓一樣,翹着?個?腦袋——”

徐微雨光是聽?吳善婆的?描述,就已經感到了極端的?不舒服。這些字仿佛化作了無數沾滿污穢的?手,一手一手地往他的?靈魂上塗腐血,每一只?手的?主人?都喃喃詛咒着?他。

【憑什麽?你好好的??】【為什麽?你能?安然無恙?】

【不公平……不公平!】

【一起死吧!】

徐微與捂住嘴站起身,想要嘔吐的?欲望愈發濃烈。見他要走,吳善婆猛然撐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蒼老的?身體即刻因為支撐不了她迅捷的?動作摔下,但她像是一點?都沒感覺到疼一般,另一只?手也閃電般抓上了徐微與。

“再後來,所有人?,所有人?都鑽進了後頭的?池子裏,那洞變得好深好深,好深好深,打手電都照不到頭。我親眼看着?他爬上來的?,他是什麽?人??!他被丢下去?的?時?候就死透了!”

徐微與回答不了她的?問題,低頭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黑色的?液體。

吳善婆就像看到了什麽?救命稻草一般,臉上浮現出狂喜的?神色,她雙手越發用力,生生将徐微與的?手臂抓出了血痕,聲音又尖又細,飛快說道:

“我跑了以後,去?了我女兒那兒。但是我很快發現,我開始變成和村子裏的?人?一樣的?東西。我沒辦法啊,我真的?沒辦法了,我天天求啊算啊,終于找到了你!”

“我求你徐微與,你一定救救我,你救我這次,我一定報答你,我給你富貴,讓你長?壽,子孫滿堂!你讓我做什麽?都行?,一定救我。”

徐微與感覺自?己手中被塞進了一個?硬物,他勉力看過去?,發現吳善婆講一個?純金的?金翅鳥佛牌塞到了他手裏。

不等徐微與想明白,一大把香灰就灑在了他的?頭上——

吳善婆像是完全瘋了,搖頭晃腦唱着?什麽?,從身下一把一把地掏出香灰往他身上撒。

線香廉價的?紫檀香氣中混着?不明顯的?腐肉惡臭,正是徐微與進房間時?聞到的?味道。

徐微與背脊發冷,一把掙脫開了吳善婆的?手,退後兩步。

可誰知就是這一掙,讓吳善婆整個?人?被朝前拖了幾十厘米。

然後,她整個?人?掉在了地上。

徐微與倏然睜大眼睛。

吳善婆沒有雙腿!被子下方隆起的?部分完全是香灰!

……

吳善婆笑了起來,用手往前爬,盡量放輕她那沙啞到極致的?聲音安撫徐微與,“可怕吧,這都是那個?怪物搞的?。你要是不跑,你也是這個?下場。”

“徐微與!”

她話?音剛落,徐微與身後的?木門就響起了咚咚的?砸門聲。

“快出來!李忌在外面放火!”

徐微與咬牙閉了一下眼睛,片刻後後睜開,拉開了木門的?插銷。楊長?明本來就在拉門,這一下差點?仰倒。他立刻穩住身形,看到徐微與滿頭滿臉都是香灰的?模樣先是一驚,随即拉住他往外扯。

“底下已經燒起來了,再不出去?那群瘋子就要往這兒扔火把了。”

從進門開始到現在,不過十幾分鐘,沒有一件事情給徐微與準備的?時?間,簡直像一連串鞭炮一樣,驚悚、突然,但又好像又一根線将其嚴絲合縫地連接起來。

他回頭看了吳善婆一眼,快步走到對方身邊架着?她的?胳膊将她背起,“過來幫個?忙。”

楊長?明看見吳善婆沒有腿眼底也閃過一絲詫異,皺眉遲疑一瞬,“外面還有個?吳阿紅,也暈了,要帶嗎?”

徐微與簡直頭痛欲裂。來不及多問吳阿紅的?事,示意對方不用管他,直接去?搬吳阿紅。

有楊長?明在吳善婆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她自?徐微與的?後腦左側盯着?徐微與,安安靜靜地觀察着?他。村門們丢來的?火把已經點?燃了小屋左右兩側的?柴火垛子,熱浪隐隐翻上來。

徐微與片刻不敢耽誤,快步下樓。

“放我下來吧,我早就出不去?了。”

吳善婆突然說道,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和之前的?每一句話?都不一樣。仿佛在這一刻說話?的?不是吳善婆,而是她曾經供奉的?某個?冷眼觀人?間的?靈。

“你是個?好人?……可惜啊,好人?沒好報。”

徐微與根本沒将她的?話?聽?進耳朵,轉過樓梯轉角。就在這一刻,他腳踩在漆面上一滑滾下臺階。

一聲骨骼斷裂的?脆響清晰在徐微與耳邊響起——

吳善婆的?脖頸扭斷了。

在身體作出反應之前,徐微與的?大腦提前一步給出了這樣的?反饋。

徐微與呆愣着?跪在樓梯前,緩緩扭過頭,他沒受傷,只?是有些地方被撞到了。但吳善婆失去?了呼吸。這個?在幾分鐘前還在沖他尖叫的?老神婆頭折在背上,冷冰冰地注視着?他。

怎麽?會這樣,到底哪裏不對?

徐微與問自?己,但他翻遍了認知都沒有找到一個?合理的?回答。

李忌……

他被人?猛地往門口的?方向扯了一段。楊長?明暴躁低吼:“走啊!”

在柴垛的?火舌舔上走廊木梁之前,兩人?加一個?犯病的?吳阿紅,連滾帶爬地出了屋子。

徐微與轉頭看向石階下方,臉上沒有一絲表情,李忌也看着?他,似是有點?遲疑,又有點?無奈。

這人?一步一步走上臺階,攥住徐微與的?手将他朝下拉去?。徐微與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楊長?明似是想上來,但看着?李忌,他最?終心?存恐懼地停在了原地。

徐微與看着?李忌從楊朵手中接過小包裝的?餐巾紙,抽了一張倒上水。

“……你們的?關系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好了?”徐微與輕聲問道。

李忌擡起眼,伸手給他擦臉,“吃醋了?”

濕水的?紙巾冰冷光滑,徐微與站在原地被擦了一會,輕輕打了個?冷顫,咬牙別開頭。但下一刻,他的?下巴就被人?捏住輕輕扳了回來。

“咱倆才分開多長?時?間啊,您這是去?壁爐裏撿豌豆了?怎麽?搞的?全身都是灰。”

熟稔的?,親昵的?,不需要任何多餘解釋的?說話?方式已經昭示了一切,徐微與不能?裝作沒察覺。

“李忌。”

“嗯?”

面前人?輕輕應了一聲,和以往無數次一樣。

“我有很多問題。”徐微與啞聲說道。

“猜到了。”

李忌的?回答依舊不太正經,好像根本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樣。

徐微與張了張嘴,“……有人?跟我說,你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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